第43章
焦成俊微感詫異,笑道:“不過是南來北往的客商送來,草民這裏只提供一個場所售賣罷了。”便把與鮮卑人可能有的勾連推得一幹二淨。
穆明珠清楚從他這裏問不出結果,再追問下去只會讓焦成俊起疑,也與她只知玩樂的“人設”不符,便淡淡一笑,轉了話題,道:“方才對面那位公子倒是知情識趣,不知姓甚名誰?”
焦成俊笑道:“若是揚州城中人士,如此大手筆之人草民多半都識得。方才那素衣公子倒是不像揚州城中人士,大約是外來的大家子弟。”又道:“殿下若是想知道,草民便為您探問一二。”
穆明珠笑道:“有勞。”她還真想知道能随手掏出四萬黃金之巨資的年輕公子,若不是出于建業城中,也不是出于揚州城中,那該是出于何方,家中又是經營何等産業。
焦成俊應下來,卻有些詫異得看了穆明珠一眼,覺得這小殿下行事忽然缜密起來。
穆明珠也察覺了他的視線,便又一笑,補充道:“本殿見他生得相貌倒好。”
焦成俊失笑,原來是他多心了。他笑道:“殿下出手闊綽,生就豪氣,倒是與這拍賣之事相宜。”縱然是他最後出錢,但當場叫價的時候,女孩如此鎮定從容,倒是真有幾分視金錢如糞土的氣度。
穆明珠笑道:“托賴焦郎君出資。”
焦成俊直白道:“草民不過左手倒右手罷了,算不得什麽。”
這地下拍賣場本就是他們焦家的産業。
穆明珠從地下拍賣場中出來,察覺她們原來是在揚州城靠近南城門的地方了。這等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帶的生意,自然不好安排于城中心,正是這樣容易出城的地方合适。
穆明珠想了想,道:“方才那是鮮卑奴,這揚州城中尋常的奴仆要去哪裏買?”
正如有販賣騾馬的市場一樣,奴仆丫鬟也有專門的買賣之處,大戶人家通常是人牙子領着底下人上門去,但也有直接到市場上去挑人的。
焦成俊微微一愣,他還真不沾手這等尋常
奴仆的采買之事,道:“這草民為殿下詢問一二。不過那些售賣奴仆的地方,氣味腌臜,人也不通禮數,恐怕驚擾了殿下,并不好玩。”
穆明珠點頭,道:“本殿也不願前去。只是忽然想到,本殿來時母皇曾有囑托……”
焦成俊一聽是皇帝有所囑托,立時豎起耳朵來。
“……要本殿把在揚州看到的民生百态,也都寫下來呈給她老人家看。”穆明珠笑道:“本殿若只是玩樂一趟,卻要怎麽交差事?”
焦成俊笑道:“這個容易。草民府中有文筆舒通的門客,要他們代筆一篇,又有何難?”
穆明珠搖頭,道:“本殿不欺母皇。”她前世的确如此,至死不曾欺瞞于皇帝穆桢。
焦成俊也曾聽說過這位公主殿下的誠孝,只是從前多認為是作僞,如今看來卻還有幾分真,想了一想,道:“城門外有舍粥之所,殿下若想要體察民情,草民可以陪您前去一探。”又笑道:“殿下去看一眼,奏章仍由門客來寫,便不算欺瞞陛下了。”
“焦郎君想得周到。”穆明珠笑着贊了他一句,眸光卻發冷。
焦成俊對她的态度,其實正是建業城中許多人對她的态度。她是尊貴的公主殿下,所以他們會哄着她、供着她,引着她去玩樂享受,美其名曰這是對她的寵愛與保護。正如謝鈞對女人的态度一樣。她們最好是嬌弱的,只會玩樂的,沒有思想的——如果有思想,最好也只是風花雪月的事情。同時他們會織就最迷醉的美夢,要享樂他們給你送來絕頂的美男,要刺激他們送上萬兩黃金随你揮霍,但是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他們要你永不醒來。
他們期盼着,她會成為下一個寶華大長公主。
寶華大長公主雖然手握北府軍三分之一的虎符,可那歸根結底是來自父母的蔭蔽,等到忠誠于昭烈皇帝的皇甫老将軍一死,北府軍也不會只因為一方虎符便聽命于寶華大長公主。她的時間與精力都揮灑在腼腆郎君、美妙舞姬身上,又怎麽能指望關鍵時刻北府軍為她沖冠一怒呢?
穆明珠清楚,自己現在正是年輕時寶華大長公主的處
境。只是姑母當時不懂這些道理,在蜜糖與甜言的包裹下,向下墜落,滑向了享樂的深淵。等到姑母需要切實的力量來保命争鬥時,已然沒有了機會。而她穆明珠如果不打起精神來,姑母生逢其時、尚且還能有二三十年的富貴太平日子,她可是迫在眉睫,只有短短三年來扭轉乾坤。
穆明珠內心深處,其實對如焦成俊、謝鈞這等人深惡痛絕——打着保護她、捧着她的旗號,卻行削弱她權力之實。
只是現下還不到翻臉的時候,她示之以犀利,不如示之以昏聩。
焦成俊不知內裏,得了穆明珠這一句誇贊,一笑道:“這又算得什麽?”
城南支着舍粥的草棚,草棚外挂了寫着“焦”字的旗幡,衣衫褴褛的老弱災民列隊緩緩蠕動中,有的人手中捧着破碗,但更多的人連破碗都沒有,只能用雙手捧了滾燙的粥,狼吞虎咽往口中送。
焦成俊立在馬車旁,對車內的穆明珠道:“此處腌臜,殿下只在車內看一看便罷。”
穆明珠卻沒有聽他所言,徑直下了馬車,往那舍粥處行去。
齊雲緊緊跟随在穆明珠身後。
焦成俊微微一愣,也跟上去。
穆明珠上前,看清了那大桶中的粥,其實稀得可憐,就是一餐三大碗灌下去,也不過只是餓不死而已。但那些災民排在長長的隊列中,忍受着放粥人的白眼與斥責,等上半日,卻不過只能得到一勺而已。這裏的情景,與方才地下拍賣場中,分明是一個世界,卻天差地別,叫人不由得有些恍惚。
因為饑餓與痛苦,那些災民見了穆明珠等派頭實足的貴人,也沒有像普通百姓那樣跪拜或閃避。他們面上只是麻木,目光也只是麻木,大約維持呼吸已經耗盡了全部的力氣,再沒有多餘的心神分給這些所謂的“貴人”。
穆明珠看了幾眼,因焦成俊在側,便回到馬車上,一路回了金玉園。
臨到園門外,穆明珠道:“本殿看了那舍粥之處……”
“是。”焦成俊恭敬應着。
穆明珠不悅道:“怎得只挂了焦家的旗子?把本殿和母皇都放在哪裏了?”
焦成俊一愣,忙
道:“是草民家中想得淺了……”
穆明珠道:“你們明日再打兩個旗子出去,舍粥每人再加兩碗,一碗是本殿的,一碗是母皇的。”
焦成俊真沒料到她這樣年輕,便能如此直白無恥,倒反而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唯有應了,連連認錯。
穆明珠這才道:“你去吧。本殿今日乏了。”
焦成俊笑道:“那草民明日再來陪殿下同游。”
穆明珠未置可否,待他走後,便下了馬車,徐徐步行往園內走去。
齊雲跟在穆明珠身後,望着前方女孩的背影,黑眸中閃過淡淡的迷茫。
大約沒有人清楚,他對于穆明珠的一言一語是多麽了解。
女孩的每一個細微動作,說話時音調的起伏,笑容底下藏着的情緒,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從他十一歲入宮那年前,有關于穆明珠的一切,他悄悄看過、聽過太多,無一或忘。
女孩是擅長說謊的,時常面上笑盈盈的,其實長睫毛下的明眸中藏了許多機巧的心思。
從前他能看穿她的每一次謊言,只是他什麽也不會吐露,雖然他那時候能為她做的也有限,送她愛吃的水果,贈她喜歡的駿馬,盼着能多看一眼她的笑。雖然自從賜婚旨意一下,他的存在,便是叫她惱怒的根源。但他總還是奢望着。
可是近來一切都變了。
齊雲說不清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大約是在皇帝聖壽前夕,他忽然開始看不清公主殿下。
她有時候像是變了一個人,有時候又像是完全沒有變,還是從前那個她。
他曾經能準确判斷女孩話語中的真僞,可是好像在一夜之間,女孩說謊的能力精進了太多。
她的真話可以聽起來像是謊言,謊言卻可以在最誠懇的目光下道來,令他幾度為之迷亂。
他掌握了所有刑訊的手段,沒有一個犯人能逃過他的審問,如果給他時間,他本可以憑借理智去厘清事實。
可是最糟糕的是,公主殿下近來待他不再冷若冰霜。
而每當她輕輕向他靠來,金色的裙裾閃着光,明亮的眸中也閃着光,甚至不需要發出任何聲音,便已經全然擾亂而來他的心神。
面對她,他再沒有權衡
利弊的能力,沒有深思熟慮的舉措,唯有一顆因為妒意與愛意夾雜,而不堪壓抑的心。
沒可能啊,她與他之間,猶如雲與泥,真的沒可能。
可是放不下啊,真的放不下,佛也不能救渡他。
大約是因為少年投射在她背上的目光太過灼熱,穆明珠如有所覺,腳步一頓,回首向他看來。
齊雲慌忙收回視線,攥緊了腰間長刀。
“齊雲。”穆明珠向他招手,示意他上前來同行。
齊雲微微低頭,讓帽檐遮去自己的神色,壓着步子,盡了全力保持鎮定,停到錯後少女半步的位置。
“方才在那拍賣場上,你說什麽傻話?”穆明珠語氣并不嚴厲,甚至有幾分和氣,她明明比齊雲還要小兩歲,此時卻像是姐姐的口吻,道:“做什麽拿自己跟鮮卑奴比?又說什麽黑刀衛能與猛獸搏鬥?”
齊雲喉頭微動,說不出話來。
穆明珠示意從人都離遠了些,低聲道:“你不覺得這揚州城中會出現鮮卑奴,有些古怪?”
齊雲定定神,其實在拍賣場中,他便已想到了其中不對之處。
只是當穆明珠還未舉牌的時候,他在暗處凝視着她,見她握着牌子的小拇指輕輕一翹,他便知曉她動了心思要買那鮮卑奴,一時間什麽都忘懷了,只想要攔着她,不令她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
此時稍微冷靜下來,齊雲輕聲道:“殿下放心,臣已令下屬去查那拍賣場,探尋那鮮卑奴的來處。”
穆明珠微微一笑,道:“你倒是乖覺。”又道:“小心些,別給人察覺了。”
齊雲被她一贊,拼命壓抑的心又開始瘋狂跳動,卻只能垂首低聲應:“是。”
穆明珠又道:“若陳倫之死,與鮮卑奴背後的人有關,那這揚州城中可真是危險萬分。”她叮囑齊雲,道:“不管你查到什麽線索,在謝鈞到來之前,切莫輕舉妄動。”
“謝郎君?”
穆明珠一笑,同他眨眨眼睛,道:“本殿給咱們拉來個墊背的。”
齊雲其實已經接到消息,清楚謝鈞要來,原本還有些話要說,聽到“咱們”二字從公主口中吐出來,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底下的話便說不出
來。
穆明珠看他愣怔的模樣,倒是有些傻氣,又笑着叮囑了一遍,道:“齊雲,你要珍重自身,不是什麽事兒都值得搏命的。”頓了頓,又道:“怎會把自己同那鮮卑奴比?本殿用你,可不是為了要你與熊生死鬥。”
公主殿下的話雖然是責備,卻仿佛含了一點嗔怪,并不嚴厲,而且透着明确的關心之意。
齊雲喉頭發幹,心也狂跳,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連公主殿下已經遙遙離去了,也并不知曉,垂頭望着自己的靴子,隔了許久,才輕聲應了一個“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