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H市的游泳館離得不遠,二十多分鐘就到了,進去後裏面有個超市,顧辰挑了一套包裹還算嚴實的背心短裙式泳衣。
換好衣服出來,顧家兩兄弟已經在門口等她了,相比女孩子,男人的泳裝簡單多了。
顧辰沒敢亂看,掃了一眼後就垂下了頭。
三人來到淺水區。
兄弟倆從最基礎的開始講起,輪流教她怎麽學習游泳。
可能為了彌補之前對她造成的心理陰影,顧雲起在教游泳方面顯得極為耐性。
最後顧雲騰插不上嘴,丢下他們自己去游了。
顧辰眼巴巴看着他爬起來走到深水區,一個猛子紮進水裏。
水花炸開。
水波一圈一圈湧了過來。
“帥嗎?”顧雲起在一旁問道。
顧辰注視着那邊的動靜,點點頭。
“我可以比他更帥。”
“……”
像是要印證他這話,顧辰轉過臉默默地看他一會,得出一個結論:“你沒有他帥。”
“……”
顧雲起抹了把臉,提醒她:“我倆長得一模一樣,他帥就是我帥。”
“……”
這話似乎沒毛病。
幾天後,顧辰學會了游泳。
當她可以在淺水區撲騰狗爬式的時候,開學的日子也到了眼前。
顧家兄弟倆也開始收拾行囊,準備遠行。
有一種患得患失的情緒在顧辰心裏滋生了出來,感覺心裏有些空,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她才剛剛拿到手,下一刻要被人拿走了。
得之又失之的感覺,特別的難受。
但也只能被壓在心底。
藏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誰也不能說。
臨行前的晚上,顧辰在客廳和大家聊了一陣才上樓。
她做了一會習題,出來倒水喝。
房門一打開,一股煙味從走廊盡頭的露臺方向飄了過來。
印象中,家裏只有顧凱風抽煙。
但他一般都在樓下小客廳抽,不會跑到樓上來。
推開露臺的紗門,借着微涼的月色,顧辰看到右側牆邊站了一個人。
男人的兩條長腿往前支着,背部和頭貼着牆,下巴微微揚起,菲薄的唇上含着一支煙,猩紅的火光在夜色裏明明滅滅。
男人輪廓分明的臉,也随着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
蒼白,刻板。
像一張年代久遠的模糊了畫面的電影膠片。
被人擾了清淨,他也沒出聲。
朝天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才扭過頭來。
他不說話,就那麽看着她,好像在考驗她的耐性一樣。
對視中,顧辰敗下陣來。
“顧大哥。”
顧雲騰這才嗯了聲,随手把煙頭戳滅,放進窗臺上的煙灰缸。
“有題不會做?”
顧辰搖搖頭。
“……”
也許答案太出乎意料,顧雲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那麽好整以暇看着她。
顧辰吞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問:
“你是不是不想上學?”
“……”
顧大哥,
你,
是不是,
不想上學?
顧雲騰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怎麽在這孩子心裏,他就成了纨绔子弟。
學習不好也就算了,他還賴學。
他是在她面前太放飛自我了嗎?
情況似乎有點不妙啊。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幾秒,小姑娘的眼神十分誠摯,那絕對是發自內心,發之肺腑對他的關心。
行,就賴學吧。
還能跟一個孩子計較不成?
“是啊,不想去。”
說着,還彎下腰,湊近一些瞧着她,忍不住又樂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你說該怎麽辦?哥哥不想上學了。”
“……”
這一刻,他倒像個不懂事的小孩子,需要尋求她的幫助一樣。
顧辰回應得很快,不知道是早就想好了,還是壓根沒思考:“那你為什麽不跟顧伯伯說呢?”
“……”
“你是不敢嗎?”顧辰的表情更加慎重了,她皺着眉很認真地想了會,然後毛遂自薦,表示自己願意去跑腿。
“要不,我去幫你說?”
小姑娘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煞有介事。
顧雲騰還真有點被感動到了。
這小孩真仗義。
“你要怎麽說呢?”
顧辰其實也沒想好,不過她想過了,顧凱風應該不會罵她,她只是個跑腿的,就算顧凱風聽了會生氣,也不至于會罵她,頂多就是拒絕而已。
“我就說實話啊,顧大哥不想去念A大,他想上軍校,那才是他的理想……”
她本來還想說,您就讓顧大哥複讀考軍校吧,不能上自己喜歡的學校,他會不開心的……
但是,她沒有機會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一瞬間,仿佛身後晴朗的夜空突然變了顏色,顧辰話音剛落,便覺得眼前男人的臉起了變化。
他雖然還維持着微笑的表情,可眼裏的神色已經完全不一樣,臉上的笑容也似乎定格在那裏。
像被冰封住了一樣。
不動了。
須臾之間,他又恢複了正常的表情,懶懶地呵笑一聲,直起身子靠回牆上。
“你這回可說錯了。”他語氣慢悠悠地,眼睛看着遠處的夜空,一句反駁的話,也說出不一樣的溫柔。
顧辰不知道哪句錯了,一時也沒接口。
顧雲騰轉過臉看向她:“哥哥沒有不想去上學,哥哥是逗你玩的。”
“……”
她心裏憤怒極了,在這麽重要的事情上,他居然開起了玩笑。
他還有心情開玩笑。
她放下自己的書不看來幫他想問題。
他卻跟她開玩笑。
開什麽玩笑?
“騙子。”顧辰擡起頭,怒斥他的不誠實,“你真的想去上A大嗎?那你房間裏那麽多軍事雜志兵艦模型是怎麽回事?”
“……”
“你考了那麽多分,可以去更好的大學,為什麽要填A大?”
“……”
因為生氣,顧辰整個人氣咻咻的,說話節奏也特別快。
能說的不能說的。
她都說了。
過了半天,見顧雲騰半個字沒回她,她心裏又後悔起來。
黑燈瞎火的地方,其他人還在樓下。
顧雲騰要是生氣,直接把她從二樓扔下去怎麽辦?
顧雲騰确實讓她問懵了。
長這麽大,他還從來沒有讓一個小孩問得說不出話來。
好半天,他理出頭緒來。
他低低地瞅着她,脾氣還是和以前一樣好,好像一點也沒生氣:“那你倒說說看,我為什麽要上A大?”
顧辰心裏想,反正也這樣了,不怕多這一句,便回答說:“你就是随意填的,因為……”
頓了下,她咬了咬下唇,慢吞吞說完後半句:
“不是理想的學校,去哪裏不是一樣的。”
她說完,顧雲騰倒是笑了,肩膀明顯地抽動了一下。
然後重新俯下.身子,五官在她眼前放大。離得太近,顧辰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感覺對方黑漆漆的眼神一直盯在她臉上。
男人帶着煙草氣息的呼吸在她耳邊起伏,嗓音因為太過低沉顯出幾分魅惑:“你果然是個神仙。”
顧辰不知道這話是誇她還是損她,不高興道:“我不要當神仙。”
“神仙不好嗎?都死不了的。”
“……”
長生不老不好嗎?為什麽死啊死的?
顧雲騰見她不說話,問:“那你想當什麽?”
“……”顧辰發現自己被他帶歪了。
不是在說他上大學的事麽?
怎麽就扯到她要做神仙了?
這男人滿嘴跑火車,沒有一句真話。
都不知道他哪句真的,哪句假的。
他就是個騙子。
說不定還是專門騙小女孩的。
她突然想起了媽媽。
媽媽當初就是被顧長河的甜言蜜語,以及魅惑人的皮囊給騙了。
她頓時有些不開心,也不想再管他的閑事:“我回去看書了。”
顧雲騰沒有攔她,卻在她走回去的時候也跟了過來。
光明驅散了黑暗。
暖光的光線從頭頂傾瀉下來,溫柔地覆蓋在他們身上。
一到室內,身邊那人的存在感更強,因為屋頂的壓迫,顧辰感覺自己身邊站了個龐然大物。
由于心情不太好,她也沒看他。
顧雲騰也沒出聲。
等到了她房間門口,他才突然說:“剛才我們說的話,就當是我們的小秘密好不好?”
顧辰意外地瞧着他。
顧雲騰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樣子特別真誠:“我從小就是被我爸當接班人培養的,因為我比你顧二哥……好看。”
頓了下,他眼睛一彎笑起來,好像在說一件挺自豪的事。
“不管我考上什麽學校,我都會接我爸的班。A大是離我最近的985,金融專業在全國也很有名,所以我不是随便填的志願,我這麽說,你明白了嗎?”
說完,他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眼神慎重地跟她對視。
他不再叫她小孩,也沒自稱哥哥。
他說我。
這個改變讓顧辰覺得,他沒有當她是小孩子。
在這一刻。
他把她放在了一個等同的位置上。
是那種和朋友一樣,可以推心置腹的身份。
他說的那些話,自然也不是玩笑話。
全是他的肺腑之言。
他其實沒必要跟她解釋這些,畢竟她在這個家裏是最不重要的人。
是怕她說出去?
顧辰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
陳若男夫婦不是一般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兒子的喜好。
顧辰的心情有點複雜,摸不透顧雲騰心裏的想法,見顧雲騰還在等她答複,點了點頭。
然而又忍不住地問:“可是顧大哥,你開心嗎?”
顧雲騰捏了捏她柔軟的肩膀,動作很輕:“開心呀,為什麽不開心呢?以後顧家整個公司都歸我管,我多厲害?”
“你不相信?”見這小孩沒吭聲,他又問了句。
顧辰沒回答。
下一秒,一根小拇指直接怼到他眼皮底下。
“……”
這是罵他慫嗎?
顧雲騰都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被一個小姑娘直白地看不起,讓他的老臉往哪擱?
“拉鈎。”她說。
顧雲騰反應了一秒,才明白過來。長這麽大,他還真沒做過這種事。
什麽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孩過家家嗎。
那就,過吧,反正他也沒過過。
想到這,他扯了扯嘴角,然後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一只大手,
一只小手,
緊緊地勾在了一起。
像一場神聖的儀式,祭奠這屬于他們兩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