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說呀,到底是喜歡呢,還是……
2014年7月,H市。
空氣沉悶熾熱,喧嚣雜沓的城中村也陷入短暫的寂靜。
村尾一間低矮的小平房門口,一個留着齊耳短發的女孩坐在門邊,她垂着腦袋,手中握着一串珠線。
從屋內走出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在女孩身邊停下:“辰辰,爸爸要走了。”
說話間他扯了一下女孩的胳膊,剛穿好的珠子瞬間掉了一地。
男人熟視無睹。“爸爸這次跟朋友搞了筆大生意,等我回來就給你們換大房子住,到時候再也不用你穿這些珠子賺錢了。”
女孩沒出聲。
視線追随滾動的珠子到了牆角的石縫邊,那裏不知什麽時候鑽出一株白色鳳仙,朵朵小花簇擁在綠葉之間,精神又可愛。
男人的面色逐漸沉了下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半個月之後,病重的媽媽去世。
這一年,顧辰十二歲,剛剛小學畢業。
城中村的街坊們幫她辦了媽媽的身後事,他們還商量着以後要輪流給她送飯。
顧辰拒絕了。
大人們離開後,顧辰去房裏換下孝服,準備去巷子口的面館幫忙。一個月五百塊工資,管她三頓飯,基本夠她一個月的花銷。
顧辰換好衣服回到客廳,發現靈堂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留着和她一樣的齊耳短發,彎眉杏眼,一身工整筆挺的制服,利落中帶出飒飒的英氣。
顧辰沉默着打量女人一通,而後将視線下移,掃過女人的肩章。
兩條杠三朵花。
“你就是顧辰吧?”對方揚起笑臉朝她問道。
“我爸爸不在家,他已經失蹤很久了。”她不是第一次應對這樣的場面,回答起來很自然,擔心人家不信,還補充了一句,“早上你的手下剛來過。”
當時還來了幾波讨債的,罵罵咧咧地詛咒顧長河沒人性,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定是在澳洲喂了王八。
“不,我是來找你的。”
女警察笑了笑,從口袋拿出一本證件朝她示意,“我叫陳若男,在市局工作,你的情況我都了解,我今天來是為你上學的事,你,願意跟我走嗎?”
走?
去哪?
在接下來的對話裏,陳若男給出了答案:“這裏環境太複雜,你一個女孩子住太不安全了,如果你不願住到我家,我可以幫你找寄宿的私立學校。”
簡短不多的幾句話,顧辰卻疑心自己産生了幻聽。
“您,為什麽要幫我?”
“因為緣分。”陳若男淺淺一笑,一顆梨渦在右邊嘴角緩慢綻放開,“我的丈夫也姓顧,他的公司正好有一項助學基金,我已經幫你申請好了。”
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寫了字的便簽紙遞給顧辰。“你考慮一下,想清楚打這個電話給我,我随時來接你。”
此時臨近中午,烈日當空,原本逼仄的小平房也被映襯得通透起來。
簡易布置的靈堂被一層薄薄的亮光暈染,黑白照片裏的人顯得更加面容蒼白,模糊的光影中,嘴角那顆若隐若現的梨渦,在顧辰眼裏慢慢清晰。
某些微妙的聯系在顧辰腦海裏,不受控制地自動靠近,并最終重疊在一起。
顧辰慢慢摘下頭上別的白色鳳仙,扭過頭。
陳若男剛好走到門口,秀氣的背影眼見就要隐沒視線之外。
“陳阿姨,我跟你走。”
……
H市最貴的風水寶地都在城東,城東最高檔的別墅區叫金領別院。
相比擁擠淩亂的城中村,這裏布局開闊,環境清幽,錯落有致的大院子,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條,右側的圍牆邊因地制宜圍出一小片竹林。
顧辰背着書包跟在陳若男身後,一邊走一邊默默打量着比她的家還大出幾倍的院子。
“你們回來了?”一位五十多歲的婦人首先從別墅內迎了出來,目光直接越過陳若男,落在顧辰臉上,毫不掩飾地打量着她。
陳若男笑着給她介紹:“她是蘭姐,幫我照顧這個家很多年了,我的孩子都叫她蘭姨。”
“蘭姨好,我叫顧辰。”
蘭姨笑着點點頭:“真是個好看的小姑娘,以後有什麽事就跟蘭姨說,當家裏一樣。”
進了客廳。
陳若男朝四下望了一圈,問蘭姨:“那兩個小子呢?還沒回來嗎?”
蘭姨的笑容裏立刻多了一點縱容,指了指樓上:“在上面呢,下午兩個人在游泳館泡了半天,老二回來的時候直嚷嚷,說皮都泡白了。”
陳若男聽完也樂了,嘀咕了一聲:“大白天的,跑樓上幹什麽。”
然後她仰頭沖着樓上喊:“雲騰雲起,你們快下來。”
二樓紅木樓梯扶手處很快出現兩個身影。
年輕的男人身材修長挺拔,用青松翠竹來形容他們也絲毫不為過。
兩人穿着同款白色上衣灰色短褲,幹淨利落得跟她先前院子裏看到的那片竹子。
蒼翠鮮嫩。
中間藏着屬于這個年紀的蓬勃的氣息。
他們個頭很高,下樓速度非常快。
顧辰仰着臉費勁地和他們對視,像是遇到一個突發狀況,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微微張着。
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哈哈,我媽沒告訴你吧。”
右邊那個先笑了,清俊的眉眼被笑容漾開,語氣溫和,讓他看起似乎脾氣很好的樣子。
“我叫顧雲起,他叫顧雲騰,我倆是雙胞胎,他比我早出生十分鐘。”
車上的時候,陳若男确實告訴過她家裏有兩個剛剛參加完高考的兒子。
她這時候腦子才轉過彎來。
“顧大哥,顧二哥,你們好。”
“……”
“……”
由于沒得到回應,顧辰不由低下頭,她不安地眨了一下眼睛。
反思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
這時候,顧雲起開始有了動作,他摸了摸下巴,嘴裏琢磨道:“顧大哥,顧二哥……所以,你是我們的顧三妹?”
“……”
問完,他有些不平地計較起來:“我倆同一天出生的,應該是一樣大。”
“?”
那該怎麽叫?
眼看場面要陷入尴尬,陳若男當即白了小兒子一眼:“別在這裏貧嘴了,快點幫忙把顧辰的行李拿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拿。”
手還沒伸過去。
顧雲起已經長臂一撈提起她那只褪色的舊包:“不用客氣,以後有什麽事,只管找顧二哥我。”
說完,他溫柔一笑,還特地彎下腰跟她解釋了一下:“剛才那是在跟你開玩笑,你不要怕。”
看起來這位顧二哥随性幹脆,不拘小節,以後應該不難相處。
顧辰彎了彎嘴角,把雙手扣在書包帶上,準備跟在他身後上樓。
“小孩。”這時,一道陌生的嗓音,突然從她的左後方傳了過來。
聲音朗潤清晰,卻因被刻意拖長了語調,顯得有點低沉。
顧辰頓住腳步。
入目是一張和顧雲起差不多一模一樣的臉,可氣質卻完全不一樣,相比顧雲起,他的臉部輪廓少了一點柔和,黢黑的眼神也更加深邃。
從她進門到上一秒,他沒說過一句話。
他神情一直很淡,似乎對于突然出現在家裏的這個她,沒一點好奇心。
這人,不好相處。
她甚至懷疑,剛才那聲小孩是不是在叫她。
顧雲騰見她看過去,沖她揚了揚下巴,态度卻極為懶散,用一副漫不經心的口吻對她說:“把書包給我。”
“謝謝顧大哥,我自己……”話沒來得及說完,顧辰的身體就被人扯住了。
顧雲騰手臂修長,力氣卻不小,三下五除二摘下她的書包,而後單手往後一甩。
書包像只粉色的蝴蝶,在她眼前劃出一道美妙的弧線,而後輕飄飄地墜落在他右邊肩膀上。
顧辰抿住唇,一時沒了聲音。
她沒想到,不茍言笑的顧雲騰會是這樣的行事風格,面對一個女生拒絕居然直接上手。
來搶的。
他好像一個占山為王的土匪。
下一秒就可能把她打家劫舍扛上山去。
顧辰快速往樓上方向看了一眼,陳若男和顧雲起已經到了樓梯盡頭,在這個過程裏,她偷偷把腳往後挪了半步。
兩人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
顧雲騰垂眸打量着她。
十二歲的女孩子,可能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顯得十分瘦削,一件寬大的T恤空空地罩在身上,肩上的骨骼清晰可見。
個頭也比同年齡段的女孩子小,只堪堪到他胸肋下方。
陳若男之前在家裏提過,是個可愛的小妹妹。
還,真是個小不點。
兩人似乎僵持在這裏了,誰也不出聲。
好半天,顧雲騰才挪動一下身體,而後慢悠悠蹲下,漆黑的眼神正好對上她的。
“哥哥替你背書包,你不喜歡?”
一股特別清冽的氣息伴随他的聲音,不到一秒鐘的時間,便迅速裹住了顧辰的五官。
顧辰的印象裏,一直覺得顧長河長得挺人模狗樣的,男妖精一樣禍水級別。
而現在,她發覺眼前這個哥哥好像更禍……好看。
只是臉上的表情冷淡了一點,讓他看起來有點嚴肅。
她胡亂點了下頭。
意識到這回答可能不對勁,又連忙搖了搖頭。
顧雲騰突然笑了。
前一秒還嚴肅刻板的男人,眉眼同時彎成一個不小的弧度,漆黑的瞳仁裏一瞬間被光影填滿。
如同夜幕星河墜入他的眼中。
顧辰不由愣住了。
下一秒,顧雲騰似乎自動開啓了慈愛大哥哥模式,朝着她伸過來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用前所未有耐性,噙着溫軟的笑意問道:
“說呀,你到底是喜歡呢,還是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