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跟阮魅說我很快就會成佛,這件事是真的。
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對他身體的掌控力也越來越低。
大概上天給我的第二條命也用幹淨了。
大概也就是這幾天,我便撐不下去了。
離別就在眼圈,我卻不想把這件事告訴阮魅。
自從他發現我的存在後,好歹有了點精力跟我鬥嘴,雖然大多數時候還是木然的,臉上偶爾也能笑一下。
“行吧,我還是得活着。”他自言自語道,“不然你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我死了三個月,他瘦得脫了形。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我醒來,昏昏沉沉的,下意識擡了擡頭算是跟阮魅打招呼,他忙着處理文件,目不斜視,說:“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
?
“一個小時前,我問你是什麽時候跑我身上來的,你沒有回答。”
我有些遲鈍。
過了會兒,才慢慢敲:你參加葬禮不久前吧。
聽見葬禮兩個字,他的身體明顯繃緊了。
氣氛一觸即發,我還是困,都沒力氣控制他的幾把跟他交流了,在又要睡過去前,我聽見阮魅略帶遲疑地說:“你其實……”
他的電話忽然響起來。
我意識逐漸朦胧,勉強聽見電話裏飄出幾個零碎短句,什麽“有心跳”“檢測到腦電波”“之前的實驗”……我想不通它們是什麽意思,卻見阮魅霍然起身,因為動作幅度過大,桌子上的重要文件全部掉了一地。
他劇烈地發着抖。
而我垂在他腿間,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感受得到阮魅混亂到極點的粗重呼吸,以及快要崩裂開的狂躁心跳。
怎麽了。
我在這裏,你怎麽又哭了。
恍惚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阮魅剛入政壇,作為新手被四處欺負,他人前從不示弱,卻偶然被我撞見,他獨自一人在角落咬牙切齒地流眼淚。
當時考慮到我們陣營不同,我為了避嫌,悄無聲息走開了,只是之後喊人去敲打阮魅的直屬上司,讓他不要總是打壓有能力的新人,年長的人要負起教導後輩的義務。
但我錯了。
如果讓我回到那一刻,我應該直接走過去,把那個倔強不懂收斂,張牙舞爪又無比脆弱的阮魅一把從黑暗裏拉出來,彎下腰,為他擦幹那張漂亮的臉上每一滴眼淚。
說什麽都來不及了。
疲憊如浪潮席卷,我很想看一看他的臉,卻發現自己無力得連維持思考都做不到了。
成佛……要不要這麽快啊……
我之前是很想離開這具身體,結束屈辱的生活,但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嘛……
阮魅沒發現我的異樣,他匆匆穿上衣服就往外跑,這小子跑得可快了,考沒考慮過在他褲裆裏搖來晃去本人的感受啊!
算了。
你好好活吧。
我最後有氣無力地貼了一下他的大腿,在漫過思緒的黑暗中回歸了徹底的平靜。
我也愛你。
阮魅趕到時,那幫研究人員已經把冰棺打開了,他遠遠看見一只蒼白的手垂在棺邊,頓時如有一把錘子重擊心髒,砸得他粉身碎骨,痛得他快站不住。
“喬先生中槍後,第一時間得到了救治,只是不知何故一直沒能清醒,最後連腦電波也消失了,我們遵照您的吩咐,一直用儀器密切觀察着喬先生的體征,也在棺材……”被阮魅看了一眼後,穿白大褂的醫生改口,“也在醫療裝置裏放了保證其最低生命需求的營養劑,連着先生的身體,而就在一小時三十七分鐘前,它檢測到了心跳。”
阮魅站在原地。
這一刻,他什麽想法都沒有了。
這是在做夢嗎。他滿懷疑惑地想,是那只鬼給我的一個夢嗎。
如果是夢,如果是夢……從來不曾眷顧我的上天啊,我求你。
不要再讓我醒來。
就在他徹底陷入恍惚之際,那只手微微地動了一下。
所有人眼睜睜地看着那個名義上死了三個月的男人,扶着棺材邊,慢慢地坐了起來。
他看起來憔悴而瘦弱,臉龐蒼白,顴骨凸起,但不減那叫人怦然心動的風采。
就和無數個美夢裏見到的他,一模一樣。
阮魅想喊他,張了張嘴,竟沒能說出話。
大概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男人終于轉過頭,看向了他。
最好的夢裏,他也沒能和喬憑再對上一個眼神。
就那麽絕望地看着他走進霧裏,再也不回頭。
醒來的時候,還在不斷流淚,寂靜的房間,只有那個鬼在安慰他。
沒見過這麽愛操心的鬼。
說起來,喬憑也是一個愛操心的人,過去老把自己當小孩子,暗地裏偷偷照顧着他,可阮魅不想當他的小孩,他想變成喬憑可以依靠的男人,對喬憑的關心總是毒舌相向,漸漸地,喬憑就不再為自己操這份心了。
他多麽後悔,在那麽漫長的歲月裏,一味蹉跎着時間,到最後,喬憑甚至不知道,阮魅看着他的背影,看了那麽多年。
男人琥珀色的眼珠近乎透明,穿過人群,注視着阮魅。
心跳重重。
呼吸無序。
背上甚至也布滿密密麻麻的冷汗。
“喬,喬憑……”
三個月的黑暗生活,他以為自己要溺死在裏面,時至今日,他到底等到了男人一個微笑。
就是死在這一刻,也值了。
然後,他聽見男人說:“——你開的槍是吧?不小心還是故意,解釋一下。”
浪費了太多時間,走了太多彎路,他差點失去了這輩子最貴重的珍寶。
所幸,上天依舊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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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個破腦洞能延伸這麽長,真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