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造化弄人
2021-08-09 22:41:00
2021-08-27 11:35:53
周梁低估了趙小寬給的那幾拳,CT 結果顯示他鼻骨骨折,幸好無明顯錯位,醫生說可以保守治療,開了消炎止痛的藥,叮囑他注意飲食,避免煙酒,如果消腫以後鼻部出現外觀異常,還得再來醫院做檢查。
骨折在舒韻看來已經是重傷,她心疼壞了,“乖乖,明天別走了,在家休養幾天,到時候媽媽陪你來複查。”
“這點小傷養什麽養,回來就胡鬧,明天給我回去上班,聽到沒有?” 周文鴻看着不省心的兒子就來氣。
周梁鼻子和臉頰又腫又疼,沒心情說話,一想到趙小寬使那麽大的勁對他下狠手,他心裏又開始窩火起來,明明交往時那麽聽話,怎麽分了手就跟瘋子似的。這要不攔着,豈不是想打死自己?
這天晚上,周梁失眠了。他沒吃醫生開的藥,鼻子幾乎疼了整夜,每疼一下,大腦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趙小寬一次,他煩得抓狂,硬逼着自己入睡,數了快上千只羊,依舊沒有任何睡意。
隔天清早,鼻子還是疼得厲害,周梁精神狀态十分糟糕,沒辦法自己開車。他沒有通知家人,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回南州的高速,像是要刻意遠離趙小寬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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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松園小區門口的好彩頭粥鋪時,已經快八點,趙小寬急急忙忙踩剎車下車,拎起車裏三大包新鮮熱乎的油條就往店裏趕。他心裏着急,步子邁得快,下腹又傳來一陣早上剛經歷過的墜脹感,還有點疼。
昨天沒來送貨,今天送貨遲到,不能再影響李老板的生意了,他咬牙繼續往前走,把貨一路送進後廚才停下來靠着牆休息。負責給油條二次加工的大姐見到他,笑着招呼道:“喲,小趙今天來了啊。”
他聞聲,扭頭沖大姐笑了笑,“是啊姐,昨天有事給耽擱了。”
大姐被趙小寬布滿血絲的通紅雙眼吓一跳,見他戴着兩層口罩,手還捂着肚子,上前關心道:“沒事吧小趙?眼睛怎麽這麽紅啊,注意休息啊。”
趙小寬有苦難言,也不想多說,跟大姐寒暄了幾句,又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回到老新村的士林街,有人站在油條店門口,老許正跟對方解釋着什麽。他來不及再把三輪車送回車庫,索性直接停門口,下車時腹部突然發緊,難受得差點沒站穩,多虧老許伸手扶了一把。
“油條馬上能做出來,等幾分鐘就……” 趙小寬語氣一頓,右手緊緊抓着車把手,問顧客願不願意多等幾分鐘。
“就拿一杯豆漿吧,我着急走。”
“哦,好。”
趙小寬動不了,只能請老許幫忙。老許進店裝了一杯豆漿給顧客,等人一走,他看着趙小寬,無奈勸說:“不行就歇一天吧,這錢哪有掙得完的時候啊?聽叔的,回去好好睡一覺,把精神養足了。”
“還剩好多面。” 之前身體不舒服還有人幫忙看店做生意,如今只剩下自己,看着經營了三年多的早餐店,趙小寬第一次感到力不從心,前所未有的疲憊。
“面能虧幾個錢啊?身體要緊,趕緊回去休息,豆漿我給你賣。”
醫院挂的兩個號排在明後天下午,趙小寬猶豫不決,想着要不再堅持一天,不然劑子都浪費了。他松開把手,剛挪一步,下體又湧出一股熱熱的濕意,不好的預感再次浮上心頭,他不得不麻煩老許幫忙賣豆漿,騎着三輪車回了家。
趙小寬覺得一輩子挺漫長的,所以對未來有憧憬和希望。可看着被鮮血弄髒的內褲,他又覺得一輩子好像沒那麽長了,腦子裏快速閃現過自己還未走完的一生。他想人的命運大概是一早就注定的,老天用它那雙無形的大手,操縱着所有人的生老病死,鬥不過也反抗不了。
趙小寬生下來就沒有母親,爺爺在他出生前走了,奶奶在他十二歲那年不幸患癌去世,唯一的父親也在他十八歲那年離他而去,這回好像終于輪到他自己了。
到這個時候,他已經說不上什麽恨不恨了,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嗝屁就嗝屁吧,一家人團聚也挺好,還能看看他媽長什麽樣,再驕傲地告訴他爸,他掙大錢了,在城裏買了一套房,開着一家生意不錯的早餐店,別提多潇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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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慶才與妻子正在吃午飯,聽到外頭有人喊,他放下筷子走出隔間,被趙小寬憔悴的面色吓了一跳,“昨晚是不是沒好好休息?這臉怎麽還腫了?”
趙小寬沒提打架的事,只說自己失眠睡不着,臉是起來上廁所不小心撞到的。他走到病房門口探頭朝裏看了看,幾張床位都是空的,正要表明來意,一股濃郁而油膩的肉香味從另外個房間飄出來,早上就往回憋了幾次的嘔吐欲再也沒憋住,他 “嘔” 地一聲,把不久前喝的一碗白粥全給吐了個幹淨。
王慶才又被吓一跳,連忙扶住趙小寬,等他吐完扶着他到沙發上坐下,随後喊妻子出來打掃衛生。
“對不起啊……” 趙小寬吐得渾身沒勁,撐着沙發想起來清理自己的嘔吐物,被王慶才攔住,讓他好好休息。他又跟王慶才妻子道歉,“實在不好意思啊姐,給你添麻煩了。”
“哎喲,客氣什麽!” 王慶才妻子邊打掃邊安慰他,“你別往心裏去,身體不舒服先瞧病,我一人弄就行了。”
趙小寬上午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還做了一場夢。他在夢裏走馬觀花地回顧了自己的小半生,酸甜苦辣和喜怒哀樂的滋味都嘗了個遍,唯一剩下的遺憾就是沒能在他爸走之前,好好孝順他老人家,連治病的錢也湊不出來。
夢見父親臨走時的場景,想起父親最後的交代,趙小寬醒過來默默哭了一場,決定拿出僅有的積蓄積極配合治療,實在治不了就算了,生死有命。他把自己的身體情況和新症狀都告訴了王大夫,委婉地問他有沒有認識的婦科醫生能介紹。
王慶才從醫十多年,頭回接觸兩性畸形的患者,有點沒緩過來,他抓住重點,反問趙小寬:“你還有性生活?對象是男的?”
第一次在人前暴露性取向,趙小寬尴尬地點點頭,“是啊,但我跟他已經那什麽,結束了。”
趙小寬的情況太複雜,王慶才推翻之前問過的那些問題,重新開始問診,他事無巨細地問了個遍,越發覺得那些症狀像懷孕。盡管有些不可思議,但保險起見,他還是拿出一盒驗孕棒,問趙小寬有沒有尿意,有的話去衛生間測一下。
“啊?” 趙小寬有點發蒙,“怎麽要測這個,我,這不可能啊。”
“先去測了看看,我老同學是婦科醫生,我來給她打個電話仔細問問你這情況。”
趙小寬接過那盒驗孕棒,稀裏糊塗地去了衛生間。他盯着包裝盒上的操作方法和結果判定看了很久,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用上這種東西。算了,測就測吧。
應該不可能吧,怎麽可能呢。趙小寬捏着驗孕棒頂端,心裏默念陰性,目光緊緊注視着紅線區域,先是出現了一條很明顯的紅線,緊接着第二條紅線出現了,顏色還逐漸加深,看着兩條代表陽性的紅線,他腦袋轟一下,徹底懵了。
他趕緊拿起包裝盒重看結果判定,陽性表示已懷孕。他又翻個面找保質期,發現距離過期還有一年時間,驗孕棒沒有壞。
王慶才這通電話打了十來分鐘,挂斷後,見趙小寬還沒出來,便過去敲門詢問情況,“小趙,測完了嗎?”
沒多久,門開了。趙小寬臉色難看,他把驗孕棒遞給王大夫,說話都打磕巴了,“我,我一男的,它怎麽就…… 這東西會不會出錯啊?”
“還真有了啊!” 王慶才這回算是開眼了,他說,“一般不出錯,可以上醫院做個血檢。你那些症狀都說得通了,就是這個鬧的,反應大了些。”
“……” 趙小寬沉默不語。
王慶才知他一時半會接受不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你這個出血情況不太好,明天上午我抽空陪你去一趟醫院,看看醫生怎麽說。”
王大夫願意陪着一起去醫院,趙小寬心裏踏實不少,“謝謝你啊王大夫,你看老給你添麻煩。咱們換下午行不?上午店裏要做生意,我走不開。”
“還做生意?!” 王慶才忍不住了,語氣頓時嚴肅起來,數落趙小寬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錢重要還是命重要,搭進去的醫藥費還趕不上掙的。
趙小寬不排斥小孩,相反還挺喜歡的,只是沒想到會在自己肚子裏,一時間的确難以接受。回去的路上,他想了很多很多,還想到了周梁。他跟對方斷得幹幹淨淨,再無牽扯,這突然蹦出一個跟兩人都有關系的孩子,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有那麽一瞬間,趙小寬想過如果早些天發現這件事,跟周梁還會不會有繼續走下去的可能,想着想着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只能感嘆造化弄人。這條生命來得不是時候,不應該被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