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頓飯
◎最後的晚餐◎
第30頓飯
打定主意要及時止損, 程新餘就開始考慮該如何體面的結束她和靳恩亭的這段關系。
男女分手是注定不可能體面的。要不是她脾氣好,她早暴揍曲周那個渣男了。多少人分手大打出手,你死我活的, 弄得難看極了。
所幸她和靳恩亭不是情侶,只是泡友。都談不上分手, 頂多只能算是中止泡友關系。
不過她還是希望能體面一些。畢竟她還要繼續留在樊林工作。天天低頭不見擡頭見的, 她和靳恩亭總會打照面。她可不想整得跟嚴瓊和蘇晝那樣,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這可不是她的初心。她只希望兩人能夠好聚好散。
她還沒任性到因為一個男人就辭職的地步。即使她有這個想法, 她的錢包也不允許。卑微的社畜時時刻刻都在為錢低頭。真羨慕那些富二代,一輩子不用為錢發愁。他們有任性的資本, 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不像她,在做任何決定之前,她都得考慮錢。
那晚頭腦發熱,她睡了靳恩亭。第二天她悔得腸子都青了。她只想立馬跑路。她連辭職信都寫好發給李總監了。後面還不是為錢低頭,繼續滾回公司上班。她還要還花呗, 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倘若那天她在金錢上沒有後顧之憂,她憤而辭職。哪還有後續這些事情。
所以說啊人生之所以無奈,本質上還是缺錢。
如果沒發現靳恩亭對自己的心思, 程新餘當然可以毫無負擔的向他提結束。他們一開始就約定好了的, 彼此都希望擁有一段輕松自在的關系。所謂的輕松自在就是指雙方随時随地都可以結束這段關系, 不必有任何顧慮。
可如今發現了資本家的心思,她覺得這事兒有些棘手。
雖然她知道靳恩亭不是那種糾纏不休的人。他一個大人物,有他該有的素質和修養, 還不至于會玩不起, 以此來給她穿小鞋。她只是覺得對他有些殘忍。和他提結束, 無異于是在拒絕他。
她這邊剛開始有點心疼資本家。腦子裏立馬冒出了另外一個自私的聲音——
程新餘, 你想那麽多幹嘛?他又沒親口向你表白,他藏得那麽深,你就當不知道好了。憑什麽要你去共情資本家?你能不能先想想你自己?
這是她內心最真實的聲音,代表另一個自私的自我。程新餘覺得她骨子裏還是自私的。她做任何決定的出發點首先是為了自己。就像她考公四年,一次次被刷,一次次備考,絕對不是為了要嫁給曲周,滿足他和他家人的期待。她純粹是為了她自己。她不甘心失敗,想尋求一個結果。曲周頂多只能算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原因。
她決定考公是為了自己。放棄考公,同樣也是為了自己。她認清了現實,不想考了,她就不考。絕對不可能勉強自己為了曲周去考。
就像父母一次次催她回老家。她不喜歡父母給她安排的生活,她不想順着他們給她安排的路往下走。所以她自私的留在青陵。即使她對這座城市毫無留戀。她只是為了逃避回老家。
比起自己,她心裏對資本家的那點心疼當然就不值一提了。
既然要結束,程新餘還是希望能正式一點。畢竟這段關系開始時,他們之間有過一場正式的談話,最後約法三章,達成一致。
如今要結束了,當然也應該好好道別。他陪伴她的這段時間,她過得很舒心,很快樂。這是她這幾年為數不多的自由自在的日子。她有必要好好感謝他。
正式開始,正式結束。不算皆大歡喜,但求有始有終。
考慮好了一切,程新餘決定請靳恩亭吃最後一頓飯。
***
周五,是個陰天。
天色昏黑未定,大團濃雲積聚,隐隐有下雨的征兆。
靳恩亭的心情就跟外面的天氣一樣,很不美麗。
他背對着衆人站在落地窗旁,背影沉寂,全身被寒氣籠罩,氣場冷硬。
明明外面是二十多度的氣溫,可偌大的辦公室卻冷得出奇。像是開了空調,冷流一陣一陣襲來,撲了人一身。
幾個副總站得畢恭畢敬的,杵成一根根蘿蔔,個個噤若寒蟬。
嚴瓊請長假以後,手頭好幾個項目不得不轉給其他副總。
靳恩亭和嚴瓊多年摯友,又共事數年,早已形成了默契。公司很多項目都是他倆去談的。
這突然換個人,他很不适應。這效率自然也就大打折扣。
靳恩亭擡手揉揉眉心,清俊的臉上寫滿疲憊。
他從窗邊走回辦公桌,身體陷進皮椅,拿起手邊一沓紙,聲音從胸腔裏輕震而出,犀利有餘,壓迫十足,“徐總監,設計部要是再拿一堆垃圾來辣我眼睛,我不介意讓你去陪陪李樹深。”
徐總監:“……”
設計部總監徐濤摸了摸腦門上的細汗,兩腿顫顫,小聲嗫嚅着:“小靳總,我這就讓他們改。”
視線一轉,掃到角落裏的中年男人,靳恩亭的神色緩了緩,“老汪,寶宇的單子你再去跟跟,哪怕有一絲可能,咱們也不能放過。”
被點名的老汪是和嚴瓊同級別的副總。他和嚴瓊同時負責市場部和廣告部。
老汪的聲音格外渾厚,極具穿透力,“您放心小靳總,我的人一直在跟進。”
“行了,都出去吧!”
把人遣走,謝藍又送進一摞文件。
注意到領導倦怠的神色,謝秘書及時為他泡了杯咖啡。
靳恩亭端起呡了一口,直接皺了皺眉。
轉手放到一邊,“藍姐,以後還是泡茶吧!”
喝慣了茶水,這咖啡就入不了口了。
謝藍垂眸道:“好的,小靳總。”
靳恩亭擱下鋼筆,後背往椅子上一靠,動了動僵硬泛酸的身體。
“藍姐,嚴副總休假幾天了?”
謝藍溫聲細語:“今天是第五天。”
第五天了,也該回來了!
靳恩亭吩咐謝藍:“晚上別給我排應酬,我有安排。”
看在蘇晝都給自己打工的份上,他還是親自去請嚴瓊回來吧!這對冤家也不知有什麽深仇大恨,鬧成這樣。還得他來當這個和事佬。
吩咐完,他又想起什麽,追問一句:“藍姐,女孩一般都喜歡什麽花?”
謝藍:“……”
謝藍明顯沉默了數秒。
她中規中矩地回答:“您買玫瑰一般不會出錯。”
年輕的男人沉吟片刻後說:“謝謝藍姐!”
謝藍出去後,靳恩亭又看了幾份文件。
臨近下班,他收到了程新餘的微信語音,軟軟糯糯的一句話,猶如磁石一般吸着他的耳朵——
“靳恩亭,今晚一起吃飯嗎?”
以前不覺得,他現在覺得這是這個世界上最好聽的一句話。
他把手機遞到耳邊,開了外放,反反複複聽了好幾遍,根本聽不膩。
嘴角揚起,眼角眉梢浸滿溫柔。全身的疲憊感一掃而空。就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神秘的力量,他滿血複活,有動力去應付糟心的工作。
他笑着回複:“好。”
——
下班後,靳恩亭直奔嚴瓊家。
車子從堰山繞去郊區。從高架上下來,車流肉眼可見變得稀疏了。兩側林木漸盛,許多老房子隐在蔥綠樹影裏,影影錯錯。
七拐八拐,最終拐進一條幽深狹長的磚石巷。巷子裏安靜如常,很少有行人經過,車流更少。此刻整條巷子就只有他一輛車。
一大片深灰色的老房子,肅然伫立。白牆黑瓦,古樸陳舊,年代感十足。
這一帶都是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老房子,見證了老青陵的歷史,好多都被劃進了保護區。有些則被政府翻修重建,變成了旅游區。
嚴瓊住的這棟房子是她太爺爺傳下來的。是為數不多的沒有被劃進保護區的那幾棟。寸土寸金,有錢都買不到。
傍晚六點多,路燈早早就亮了起來。燈光從梧桐樹青蔥茂密的枝葉間洩漏下來,照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面上,像是下過一場秋雨,濕漉漉的,亮晶晶的。
借着這點路燈微光,靳恩亭總算是看清了路牌——繁花巷。
車子停在院門外,他下車走了進去。
他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一個頭兩個大。嚴瓊倒是惬意,一個人坐院子裏喂魚。
滿池的紅鯉魚擠在一起,成片火紅。魚頭争搶魚食,魚尾在水中搖擺。一些膽大的小家夥還會躍出水面,撲騰亂跳。
年輕的女人穿居家的長裙,閑适地坐在魚池旁,由內而外散發出輕松。看來她這幾天在家過得很舒坦。
靳恩亭到訪,嚴瓊沒什麽好意外的,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以她對靳恩亭的了解,他的底線就是五天。她不在公司五天,足夠他手忙腳亂了。
女人牽扯嘴角得意的笑,“怎麽樣小靳總,沒我不行了吧?”
靳恩亭難得沒嗆她,順着她的意思往下說:“嚴副總是樊林的中流砥柱,公司一天都離不開你。在下不才,只能親自來請嚴副總出山救急。”
嚴瓊不為所動,一臉冷漠,“可是小靳總,我暫時還不想回去呢!”
靳恩亭伸腿勾來一條椅子,自顧自的坐下,施施然反問:“你還要休多久?”
嚴瓊用小拇指撩開擋在額前的一縷青絲,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她語氣傲嬌,“那我哪知道,沒準就不回去了。”
靳恩亭:“……”
眉棱骨微動,他輕擡眼皮觑她, “你還真想躲一輩子啊?”
“你讓蘇晝回國就應該想到這些的。”她心裏明顯還有氣。
“那你繼續休假,等你哪天想通了你再回去。”
靳恩亭也不勉強她,由着她去。像是在對待自己嬌縱耍小脾氣的妹妹。
“你怎麽突然這麽好說話了?”嚴瓊怪異地看着他,明顯感覺手臂上的毛孔都豎了起來。
男人的唇角噙着淡淡笑意,語氣悠悠閑閑的,“可能是我今天心情好。”
嚴瓊:“……”
“新餘妹妹給你喂糖了?”嚴瓊幾乎是一秒就猜到了原因。
靳恩亭沒回答,而是問起了別的:“房子看得怎麽樣了?”
嚴瓊:“你要求太高,我還得讓中介多給我推幾套。”
“那你繼續看,定下來告訴我一聲。”
“這麽重要的事情,你自己不看?”
“你辦事我放心。”
嚴瓊:“……”
“我真是老媽子的命,休假還得替老板看房。”
“能者多勞嘛!我又不會讓你白幹活。”
看在錢的份上,嚴瓊只好認了。畢竟誰都不會跟錢過不去。
她看着好友,公然揶揄:“還是咱們小靳總豪氣啊!一出手就送房子。這戀愛還沒談上,房子倒是先搭進去一套。我都多少年沒見過你戀愛上頭的樣子了。上一次是在什麽時候?好像還是咱們讀初中時,你和鄒行光同時喜歡上隔壁班一個女孩,你拼了命把人家搶過來,結果人家轉頭就把你甩了。哈哈哈哈哈……”
靳恩亭:“……”
依到平時,有人要是敢揭他短,靳恩亭的眼刀子早飛過去了。可今天他心情好,懶得跟嚴瓊計較。
他只是平淡地說了一句:“猴年馬月的事情,難為你還記得。”
嚴瓊有些不可思議地看着他:“我尋思着你也不是第一次談戀愛啊!怎麽跟個愣頭青一樣這麽戀愛腦啊!有那麽喜歡麽?”
靳恩亭的臉上浮出一絲笑,嗓音愉悅,“這可是我爹送我的特等獎,你說呢!”
——
從嚴瓊家離開,靳恩亭開車前往精言大廈。
乘自動扶梯到五樓,直奔中峻專櫃。
櫃姐笑臉相迎,“靳先生,您上周定制的對戒已經到貨了。您現在取走嗎?”
靳恩亭點點頭,“我現在拿走。”
櫃姐:“那我給您打包。”
靳恩亭多說了一句:“麻煩包漂亮點。”
女孩子都喜歡漂亮精致的東西,程新餘當然也不例外。
取了戒指,他掉頭去程新餘家。
路過小區對面的一家花店,他讓店員包了一束玫瑰花。
想想他都多少年沒送過女孩玫瑰花了。嚴瓊說得沒錯,他現在确實有點戀愛腦。方方面面都印證了這一點。
女孩都重儀式感。他今晚要跟程新餘表白,這花肯定少不了。
抱着一大束玫瑰爬上三樓。樓道裏聲控燈慢騰騰的亮了起來。灰撲撲的一束光,照在玫瑰花瓣上,它照舊嬌豔欲滴。
五指不自覺收緊,他攥緊手中的花,重重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終于摁響門鈴。
想他靳恩亭縱橫生意場多年,見過了多少大場面,一向成竹在胸,游刃有餘。他也不是沒跟女孩表白過。這會兒居然有點緊張是怎麽一回事。
屋裏的人聽到開門聲,匆忙跑來開門。
防盜門一開,程新餘立在門口。她圍着圍裙,手裏舉着鍋鏟,眼底閃過一絲疑惑,“你不是有鑰匙麽?”
資本家頻繁留宿,她又不可能時時刻刻跟在他身邊,她就給了他一把備用鑰匙,方便他進出她家。
她一個領地意識這麽強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也放任他進入她的地盤,她還親自給他鑰匙。她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人有鑰匙,還要摁門鈴。害她撂下鍋裏的菜,急急忙忙跑來開門,她還以為是別人。
靳恩亭沒料到程新餘是這副樣子的。他故意摁門鈴,就是想讓她親自來開門。他要給她一個驚喜。
他怔愣了數秒,神色頗為意外,“今天怎麽自己燒飯了?”
程新餘廚藝一般,翻來翻去只會那幾道家常菜,而且都是素菜。靳恩亭和她在一起基本上都在外面吃。碰到不出門的時候,他們就點外賣。她幾乎很少下廚。
程新餘囫囵道:“想燒就燒了。”
她當然不可能跟資本家說實話。她是想着這最後一頓晚餐,自己動手會有意義一點。她私心想讓他們的關系以最美好的形式結束。
她一身的煙火氣,像是給丈夫燒飯的妻子。靳恩亭覺得這一幕非常美好。他已經自發開始想象他和程新餘婚後的生活了。
程新餘注意到了他懷裏的玫瑰,“你買花了啊?”
靳恩亭遞給她,“路過花店随手買了一束。”
她抱在懷裏,受寵若驚,“還是第一次有人給我送花呢!”
靳恩亭霍然掀眼,深感意外,“你前男友沒給你送過花?”
程新餘忍不住吐槽前男友:“他那個人不愛搞這些形式主義。”
曲周會帶她去吃好吃的,給她買零食,買衣服,買包包,買一堆的考公資料。就是沒給她買過花。他覺得花華而不實,又養不了兩天,都是智商稅。
以前看到別人男朋友給女朋友送花,她不知道多羨慕。
沒想到第一次給她送花的人居然是靳恩亭。
靳恩亭挑出她話裏的重點,“你管這個叫形式主義?”
“不是嗎?”
他伸手捏捏她的臉蛋,“程小姐,這可是儀式感!”
這該死的儀式感,她根本抵抗不住。
她抱着花傻樂了半天。
只是可惜,只此一次,以後再也收不到靳恩亭的花了。
程新餘低頭自言自語:“可為什麽是玫瑰啊?”
靳恩亭耳尖聽到了,下意識就問:“玫瑰不好嗎?”
她擡頭迎上男人探究的目光,莞爾一笑,“不是說玫瑰不好。你突然送我玫瑰,搞得你好像要跟我求婚,我很慌的呀!”
靳恩亭:“……”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靳恩亭本能的看向自己的左手,食指勾着一只小小的禮品袋,袋子裏放的就是那對對戒。
雖然不是求婚,可也大差不差了。
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他把禮品袋偷偷往身後藏了藏,避開程新餘的眼睛。她要是提前知道,驚喜就沒了。他打算吃完晚飯再把戒指拿出來。
“想什麽呢你!”靳恩亭越過她,擠進屋,站在鞋架旁換鞋。
最近天熱了,棉拖穿着開始捂腳了。他有必要買雙涼拖了。
“我的排骨!”程新餘終于想起了鍋裏的菜,一股腦跑了。
靳恩亭見她這火急火燎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程新餘反應及時,排骨沒糊。湯汁剛煨好,香氣四溢。她趕緊把它盛到盤子裏。
她不太會整葷菜。紅燒排骨是最簡單的。她容易上手。
再者排骨最近便宜。要是像以前那樣三四十一斤,她肯定舍不得買給資本家吃。她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她剛盛好排骨,男人的身影就無聲無息地傾覆過來。兩人的影子投射到地上,糾纏在一塊兒,相依相偎,格外暧昧。
大手繞過去,他從身後抱住程新餘,一片溫軟細膩的觸感蔓延開。
他埋在她頸間呢喃低語:“新餘,今晚這頓飯專門為我燒的?”
作者有話說:
新餘妹妹:專門為你燒的分手飯,驚不驚喜?
小靳總:給老婆買花,買戒指,買房子,她卻要跟我分開。
看看小靳總戀愛上頭不值錢的樣子!哈哈哈哈~
新餘妹妹現在還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喜歡小靳總,最多就是舍不得。旁的感情她還沒有頓悟。她選擇和小靳總斷掉,是不想給自己招惹麻煩。同時也确實怕自己後面淪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