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頓飯
◎“我不是随便的人。”◎
第8頓飯
程新餘是被窗外淅瀝瀝的雨聲給吵醒的。
她住在三樓,窗外有一棵枝繁葉茂的廣玉蘭。每到下雨天,它就特別吵。
成串的雨水穿透茂密的枝葉,滴滴答答,淋漓未盡,仿佛有無數歌者吹拉彈唱,持續了一整夜。
她撐開沉重的眼皮,腦子又沉又重,意識遲鈍。
口很渴,嗓子眼冒煙,幹澀難忍。
她坐直身體,靠在床頭,下意識伸手去撈玻璃杯。
手指觸及冰涼的杯壁,她舉着杯子仰頭一倒。
卻未能如願喝到水。
低頭一看,杯子裏是空的,一滴水都不剩。
無奈,她只能起身去客廳倒水。
天鵝絨的窗簾遮光效果非常好,成功隔絕掉了外界的光線。卧室裏昏暗無邊,讓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程新餘打開床頭燈。暖橙光線一瀉千裏,四處流散,刀尖一樣紮着她的眼珠子。
她本能地眯上了眼睛。
适應了一會兒再睜開。
燈光透亮,讓一切都暴露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無處遁形。
鵝絨被的一角,悄無聲息地露出了一條腿。
精瘦的,小麥色的,男人的腿。
心裏咯噔一下,程新餘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氣。
剎那間,混沌的意識被摁了重啓鍵,猛地清醒了過來。
有關于昨晚的片段,暧昧的、激烈的、炙熱的,一切的一切,事無巨細,猶如洪水猛獸,嘩然一下,洶湧澎湃地朝她襲來,并強勢地侵占了她的大腦皮層。
她像是突然掉進了冰湖,湖水淹沒全身,五髒六腑都是冷的。
頭皮發麻,手腳僵硬。
程新餘後知後覺的認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她把靳恩亭給睡了。
“又沒讓你跟他談戀愛,就睡一覺嘛!靳恩亭這樣的人間極品,你賺翻了好嗎?”
耳旁全是郭欣然張狂魔性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回放。
這姐們的那張嘴簡直開了光。她還做什麽策劃啊!都可以改行當大仙去了。
她賺翻了嗎?
不,她現在只想原地去世!
她居然睡了全公司女員工肖想的男人,還是集團老總。天吶,她的人生要不要這麽魔幻啊?
可是這一切都是自己主動的。是她膽大包天的向靳恩亭發出了邀請。
昨晚她實在太難過了。失戀的壞情緒徹底擊垮了她。她又喝了酒,酒勁沖頭,理智全面崩盤,不管不顧的找上了靳恩亭,企圖瘋狂一次。
那一刻是他在她身邊,她只能找他。
她握住了男人寬厚的手掌,感受到他掌心的熨帖溫度。指尖的創口貼緊貼住他細長有力的指骨,磨蹭了兩下。啞着嗓子開口:“你要去我家看《春日》嗎?”
程新餘發誓,她從來沒見過靳恩亭那樣深沉莫測的眼神。
車窗外透進幾縷燈光,勉強照亮男人的臉。他的目光沉沉隐眛,好似一把利劍,赤.裸直白地将她從頭到打量了好幾遍。似乎要從她臉上割出什麽東西來。
被他這樣審視,程新餘居然不害怕。酒精助長了她的膽量。她并不避讓,直勾勾的同他對視。
“真喝醉了?”他棱角分明的臉龐轉過來,看見她白皙的臉頰上暈染了一層不正常的緋紅。
程新餘怎麽可能喝醉。她的酒量比很多男人都要好。靳恩亭沒準都喝不過她。
她咬住下唇,唇齒間洩出一句低語:“我沒醉。”
随着她咬唇的動作,靳恩亭的目光錯了位,往她唇上偏了偏。
紅唇飽滿,晶瑩水潤,一抹虛幻燈火栖息在上方,抓人眼球。
他心念一動,眼神飄忽,覺得自己似乎醉了。今晚他分明滴酒未沾。
可他到底是理智的。身在職場,他最讨厭越界。也最忌諱男上司和女下屬之間不清不楚。為此樊林明令禁止辦公室戀情。
程新餘此舉等于在挑戰他的底線。在她之前,他不是沒收到過類似的邀請。畢竟他的身份擺在那裏,總有很多女人想走捷徑。而他通通都讓她們滾蛋了,從無例外。
程新餘握得并不緊,靳恩亭幾乎不需要用力,輕易就掙脫開她的手,“程新餘,我不是随便的人。”
男人的聲線蒙上了一層冰霜,是一種有別于往日的冷感。和春夜的低溫融合在一起,好似有千萬根銀針密密麻麻的往人皮膚上紮。
這話說得直白,已然是明确的拒絕,更是一種斥責。
他讨厭戀愛腦的女人,為了個男的要死要活。喝點酒就想把自己交付出去。簡直愚不可及。
程新餘感覺自己被人隔空打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疼。
今天一整天,她的自尊一直被人摁在地上摩擦。
原來她是所有人的多餘選項,她不在任何人的計劃裏,他們都可以毫無負擔的不要她。
鼻頭猛地一酸,淚意翻湧,眼前升起一團霧氣。
她垂下腦袋,慌裏慌張道歉:“對不起小靳總,是我唐突了。”
她一臉的挫敗,狀态十分萎靡,眉眼間呈現的全是絕望。
女人擡頭的一瞬,靳恩亭看到了一雙通紅的眼睛。
眼角釋出一點紅,光影栖息在女人纖長濃密的睫毛上方,烏黑的瞳眸浸潤在淚水中,仿佛兩顆明亮剔透的黑曜石。
理智是關不住的白文鳥,出籠逃竄。
如果每個人都有逢魔之時,那靳恩亭就是此刻。
他居然無力抵抗程新餘這雙通紅的眼睛。
——
然後一切就這麽順理成章的發生了。
靳恩亭跟着程新餘一起走進了單元樓。
老小區,沒有電梯,兩人只能爬樓。
腳步踏過粗糙的水泥地面,頭頂聲控燈随之亮起。昏黃淡薄的一片光線,将他們的身影拉得細長細長的。
并肩而行,衣料相互碰撞,影子緊挨在一處,姿态親密。
三層樓梯,兩人爬得很慢。
各懷心事,靜默無言。
鐘表似乎停擺了。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反悔,來叫停這一切。
然而誰都沒有。
後悔是明天的事情,當下只想遵循本能。
程新餘家在三樓。
這層的聲控燈灰撲撲的,一直不亮。她跺了幾下腳都沒反應。
靳恩亭及時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
微弱瑩白的一絲光亮照着門鎖。
程新餘掏出鑰匙,插.進鎖眼旋兩下,防盜門應聲而開。
她伸手摁亮客廳的燈。燈光讓這間屋子現出了全貌。
這是一套類似于公寓的小戶型,一室一廳,再帶一個小小的衛生間,沒有獨立的廚房。房東阿姨找人在陽臺上裝了抽油煙機,程新餘自己買一個電磁爐,勉強能燒飯。
平時午餐在公司解決,下班回來自己燒飯。
曲周偶爾會過來吃飯,但從不留宿。十點一到,準時回家。女友的魅力遠不如曲家的門禁好使。
“你一個人住?”男人站在門口,不動聲色地打量着這間房子。
程新餘聽出了他的弦外之意。
“我前男友不住這,他住知春裏。”
靳恩亭确實沒在這間屋子裏看到男人生活過的痕跡。
程新餘找出一雙沒開封的女士拖鞋放到靳恩亭腳邊,“将就穿。”
鞋架上倒是有曲周的拖鞋。不過她可不敢拿給老總穿。
靳恩亭倒也沒嫌棄,直接趿上了。
他人高馬大的站在客廳,周圍的空間立馬變得逼仄了。他氣場強大,似乎連空氣都變得稀薄了。
曲周也有180的身高,以前他在,程新餘根本沒覺得屋子擠。如今靳恩亭一來,這屋子真是哪哪都擠,騰不開手腳。
他就這麽突兀地站在客廳中央,她有好半晌沒反應過來自己接下去要幹什麽。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能幹什麽呢?
就這麽直切主題嗎?
會不會太快了?
她撓了下頭,幹巴巴地問:“小靳總,你要喝水嗎?”
“叫我名字。”他及時糾正她的稱呼。
程新餘:“……”
他現在不想聽“小靳總”這個稱呼。程新餘每喊一遍,都是在無形之中提醒他,他正在和自己的女員工糾纏不清。
她只能硬着頭皮又喊了一聲:“靳恩亭,你要喝水嗎?”
靳恩亭的餘光掃到茶幾一角的iPad,用支架支撐住,屏幕黑着。
他擡起下巴示意一下,“先看劇。”
程新餘:“……”
繞是程新餘再會表情管理,她臉上終究還是出現了一絲裂縫。
她默默給iPad解鎖,播放《春日》。
屏幕上方迅速跳出男主角的臉。
很像嗎?
他打量着那張臉,忍不住扪心自問。
他覺得不像。
當然這并不重要。這只是程新餘邀請他上樓的一個借口。
而他接了她的這個借口。
這樣一個美好的雨天
櫻花初綻柳枝抽芽
你從我窗前經過
白裙飄飄 是那振翅的蝴蝶
啊美麗的姑娘……
……
熟悉的旋律再一次響起。
男主站在櫻花樹下憑欄遠眺,嘴角微微帶着點笑意。
靳恩亭的視線淡淡地略過這一幕。忽的擡手,一把攬住女人纖細的腰肢,手掌下觸感細膩而柔軟,“程新餘,你的眼神有問題!”
程新餘:“……”
她順勢撲到他懷裏。他身上淩冽的雪松香,像風浪一下攜裹住她,她不由自主的天旋地轉。
暈頭轉向之際,男人湊過去親她的耳垂,嗓音性感,“我比他帥!”
窗外應景的傳來了一陣沙沙沙輕響,細雨淌過廣玉蘭寬厚的葉片,水漬迷潆。滿城風雨彌漫。
“有人被困在了雨裏,有人站雨中賞雨。”【注】
此時此刻,他們還沒有意識到一個道理——
有的人,是注定做不成朋友的。只要相遇,就是命中注定。
——
程新餘完整地回憶起了一切。
她真真切切的把靳恩亭給睡了。
昨晚有多瘋狂,今早她就有多後悔。
窗外的雨就是她的眼淚,她就快被自己的眼淚給淹沒了。
誰能告訴她,睡了集團老總應該怎麽辦?
程新餘第一個反應就是逃。
她顧不得喝水,手忙腳亂地把衣服穿上,蹑手蹑腳地離開了房間。
作者有話說:
男主嘴上:我不是随便的人。
身體:我行,我可以!
哈哈哈~
【注】:摘自小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