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秦王薨 血蟻狂沙
關西地界, 寒沙衰草,白日懸天。
北伐大軍走的是當年步練師西巡的路線。大軍自上京附近開拔,取道關西走廊, 一路殺向漠北——這是中原王朝的一貫态度,以驅趕、防守、平定為主,多半不會打到關外的北狄王庭去:
這倒和慫不慫沒關系。北狄那個破地方, 只會長點草,也沒什麽資源,大朔打過去又有什麽用?還補不回軍費的錢呢。
是以,此次北伐, 作戰意圖,也就是平定關西,殺一殺北狄的銳氣,震懾一下西域各國:
讓胡兒知道, 我是你的爹, 你是我的兒, 兒要孝敬爹,爹給零花錢——也就差不多得了, 夷族滅國的事兒,做了也不經濟實惠。
薄将山這個監軍, 日子淡得出鳥來。北狄的小股擄掠勢力,大朔正規軍連正眼都可以不給, 直接碾過去就完事了。
周琛眉宇間的陰影卻愈來愈深:
——這不對勁。
周琛身為關西秦王, 鎮守關西多年,北狄的尿性他也清楚。這北狄每年秋高馬肥之時,都會來騷擾大朔邊境,搶點糧食布匹回去過冬——只要不鬧得太誇張, 牽連太多的人命,單純搶搶東西的話,根本不會鬧得這麽大。
朝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補貼一下被洗劫的村落,這事兒也就蓋過去了。
大朔之所以悍然發兵,那是因為長城前線,遇上了北狄的正規部隊!
可是他們行軍半個月,連北狄正規軍的照面都沒打過!
周琛眉頭緊蹙:
——北狄人到底在謀算什麽?
“二殿下。”
親兵湊上周琛近前,低聲禀報了一番,周琛臉色沉了幾分,随即吩咐道:
“請相國過來。”
斥候發現了幾張極其詭異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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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家瘋人院比薄将山本人先到。
萬裏無雲,烈日當空,沙地上的古城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冢。在關西地界,這種古城遺址,也不是什麽罕見的西洋景;北伐大軍借遺址遮陰,暫時原地修整,不久後還得開拔趕赴。
斥候就是在古城遺址裏發現的“皮”。
“相國,”紅豆幽幽地從薄将山背後冒了出來,回報薄家瘋人院的翻檢結果,“這些人皮,都是篩子。”
薄将山迎着烈日,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紅豆,你想不出陽間點的比喻,那就如實告訴我。”
紅豆棒讀道:“這些‘皮’上有密密匝匝的孔洞。”
——就像是篩子一樣。
薄将山走近幹屍,粗略掃了幾眼:“我看不見?”
“因為太細了。”紅豆回答道,“要用西洋鏡放大,才能看出來。”
這些人皮,全身上下,都是肉眼無法看見的孔洞?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衆人面面相觑,皆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為什麽?
“報!”
薄将山還在擺弄着人皮,周琛回頭看向傳令兵。傳令兵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朗聲禀報道:
“古城西側發現北狄斥候!”
終于來了!
“傳我命令,全體迎敵!”周琛揮手喝道,“神機營,給本王看看你們的本事!北狄人的斥候,一個都不許活着回去!!”
“末将領命!”
神機營率先迎敵,铳槍聲若暴雷。戰鼓擂動,號角齊鳴,周琛與薄将山登上了古城城樓,冷冷眺向大地盡頭,那道陰雲一般坍弛開去的長線——
北狄鐵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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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晌午,驕陽似火,長空如洗。
周琛雖然在兒女情長的問題上一塌糊塗,但在行兵打仗方面卻是個高手。他太明白什麽叫揚長避短了,北伐大軍以古城廢墟為依托,結成方闊磅礴的步兵大陣,大有把遭遇戰扭成守城戰的意思。
薄将山站在周琛身後,他抿着削薄的唇,久久沒有說話。
他冷眼觑着神機營結成火铳陣型,像是一道寒光綿密的樊籬,迅速包圍了北狄斥候,進行高效的收縮絞殺。
這招他很熟悉,因為這個戰術就來自薄将山的手筆——火神铳多方位的交錯火力,就是高機動北狄斥候的克星。此招适用于任何北狄斥候部隊,斬斷任何北狄大軍的耳目,直到他們發明出可以抵擋火神铳的盔甲為止。
“……”薄将山在心裏默然念道,“薇容,薇容。”
他很不安。
薄将山極其不安。他在沙場厮混多年,養成了敏銳的直覺,每次閻王想要取他性命之前,薄将山都能感覺到一股砭膚刺骨的寒意。
薄将山穩坐城樓,實則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他甚至想不明白,這股殺意究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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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上京步府。
“窈窈,來。”步練師撩起珠簾,輕聲喚道,“到娘親這來。”
窈窈從涼席上爬了過來,流着口水看着步練師。
步練師把手勢比劃給她看:“這樣做好不好?”
窈窈伸出肉肉的小手,啪地一下合上了手掌,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步練師:“嘿,嘿嘿。”
步練師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心中默念:
——平安。
平安……一定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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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斥候交戰的當口,兩方大軍向前推進,各自站定了陣腳。
薄将山壓低了眉宇,眸光沉靜而寒冷,定定地看着目極之處的北狄大軍。
北狄人靜默地站在原地,一點要動身的意思也沒有。
“這是做什麽?”戚驀塵皺起柳葉似的眉毛,“我們一路上堅壁清野,北狄胡兒若想賴着不走,拿什麽跟我們耗?”
薄将山突然開口了:“他們在等。”
戚驀塵瞪眼:“等什麽?”
薄将山沉默不語,他若是能想到,也不至于在這裏幹耗。
北狄人,北狄人,你們到底要做什麽?
周琛突然出聲下令:“神機營,興,神威大将軍。”
傳令兵唰然亮出令旗,傳達了周琛的指令。神機營當即動作起來,鐵靴霍霍,機括當當,十幾尊鐵炮擡高角度,聲威凜凜,令人震懼。
戚驀塵驚道:“這還隔着四千步左右,火炮的射程哪有這麽遠?”
周琛笑了笑:“你知道,北狄人不知道。”
當年周泰血洗草原,統一漠北,神機營火/炮功不可沒。西域各國至今都尊稱周泰為“風克勒”,意思是掌握暴風的君主。十幾尊神威大将軍擡起炮口,那場面的震撼程度可想而知,對面的北狄大軍立刻有了騷動!
咻——咻——咻!
北狄大軍的戰陣之中,突然騰起了黑壓壓的鳥群!
鳥?
不,不,不是鳥群!那是一塊塊投擲物,仿佛寒鴉一般掠上天空,密密麻麻地綴成一片雲浪;它們抛至巅頂,又急速下墜,像是密集的雨點一樣砸向大地!!
——什麽?
這怎麽可能?
北狄人居然有這等工藝,可以隔着四千步距離,将投擲物直接砸到大朔的戰陣裏?!
“……”周琛臉色大變,“這是,這莫非是‘天工開物’?”
“啊?”戚驀塵莫名其妙,“那是什麽玩意?”
戚小将軍沒聽明白,但薄将山卻反應過來了——
太乙李氏!!
這是太乙李氏的工藝!!!
當年太乙李氏為何這等煊赫?那是因為李家人曾幫周泰坐穩了龍椅!
論兵權,關西張氏雄踞西北,天海戚氏威震東南,為何太乙李氏會從這兩座大山中殺出,坐穩五柱國第一的位置?
——因為工藝!因為技術!因為先進!
太乙李氏的先祖,從煉丹爐中發現了黑/火/藥;太乙李氏的後人,又造出了火神铳這等神兵利器!
而此次北狄人用的抛射裝置,便是太乙李氏的秘密工藝,“天工開物”!
“不對,不對,”周琛喃喃道,“這等裝置,我也見過。它之所以沒有裝備我軍,是因為根本投擲不了重物,沒有什麽實戰價值……”
薄将山面沉如水:“——戚将軍,投到軍陣裏的,到底是什麽?”
這些投擲物如此之小,北狄人總不會天真到,覺得這種分量的墜物,可以給大朔軍陣造成什麽實質性傷亡吧?
“……”戚驀塵看了眼傳令兵,匪夷所思地重複了一遍,“蜂蜜,是蜂蜜。”
蜂蜜?
周琛和薄将山對視一眼,兩人俱是一頭霧水:
這是在幹什麽?
“天工開物”依舊在繼續運轉,北狄人還在源源不斷地投來蜂蜜。一小罐又一小罐,砸落在大朔的步兵大陣裏,根本掀不起什麽風浪。
“……”戚小将軍和倭寇對抗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被敵人的迷惑行為給整不會了,“難不成,這是投毒?”
這麽明火執仗的投毒?周琛匪夷所思,若北狄人都是這種級別的弱智,他何必鎮守關西如此多年?
薄将山臉色巨變,喃喃自語:
“不,這不是……這不是給我們吃的。”
周琛悚然回頭,與薄将山交換了一個驚懼的眼神,周琛何等聰穎,順着薄将山的思路,也想明白了——
“撤!!!”
周琛不顧儀态,厲聲喝令:“傳令下去,全軍撤離——!!!”
晚了!
黃沙滾湧,大地震顫,天地轟鳴!
沙漠裏鑽出烏泱泱的蟻群,好比一汪鮮血流溢在白瓷之上,密密匝匝的齧齒之聲傾覆而來!!
這是漠北最恐怖的生物,鑽骨行軍蟻;人一旦沾上這種東西,就會被咬得只剩一張皮!
但行軍蟻向來畏懼人多之地,尤其是聲勢浩大的軍陣,它們向來只敢撲食落單的旅人……
是蜂蜜!
是蜂蜜的原因,才惹得群蟻傾巢而出,直撲大朔方陣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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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意鵲,意鵲,”步練師霍身站起,“這是敲過了第幾聲?”
意鵲慌張道:“少東家,國安寺,敲了……九下鐘。”
國鐘九下?
這是王爺或者重臣的薨逝之禮!
步練師眼前一黑,勉強站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