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
付姝婉出門的時候天色已暗, 有了之前夜游的經驗,她知道這場賞花就是一場夜宴。
十一已經提前離開,只是給暗衛留了信, 讓付姝婉用過晚膳之後前往國恩寺。
付姝婉上了馬車, 暗衛四和她坐在一起, 手上還拿着一件厚鬥篷。
回京這段時間,太醫院調理的藥不停送來, 十一也跟着改良僞裝丹藥的藥效, 如今付姝婉出門不需要再穿冬裝,只需要穿布料厚一些的春裝即可。
不過山寺清寒, 十一還是擔心付姝婉夜裏受凍, 特意叮囑暗衛四帶了一件鬥篷以備不時之需。
付姝婉被十一這神神秘秘的架勢勾得更加好奇,忍不住向暗衛四打探消息, 可惜暗衛四也一問三不知。
付姝婉無法, 只能懷着滿心期待等待馬車抵達國恩寺。
國恩寺是尚京城的大寺,香火鼎盛, 白山道擁擠, 香客不斷,晚間倒是行人稀少了一些。
長悅公主府的馬車一路往山上走, 偶爾遇到幾家達官貴人的馬車, 他們認出公主府的徽記都會主動退讓。
付姝婉适時掀開車簾,與對方點頭示意。
在山腰的時候還能看到國恩寺明亮的燈火,等馬車抵達國恩寺的時候,有些燭火已經熄了, 只剩下照明的燈座。
暗衛四扶着付姝婉下車, 山間夜風清寒,她抖開手中的鬥篷披到付姝婉肩頭。
付姝婉攏了攏鬥篷, 四處張望,并沒有看到十一的蹤跡,正想問接下來是個什麽章程,就看到一盞明燈如月,正由遠及近而來。
待明燈靠近,付姝婉才看清提燈的人是暗衛一。
付姝婉無奈扶額,“你們的花樣還挺多。”
暗衛一笑着将手中的明燈交給付姝婉,“殿下,十一就在前面的林子等您,我和其他姐妹都守在附近,有事直接喊一聲就好。”
付姝婉挑眉,十六歲之前,她常常來國恩寺上香,對于國恩寺的布局十分清楚,她記得這條路的盡頭是院牆,并沒有什麽特殊的景色。
暗衛一說前面是林子,難道在她離開尚京城的兩年,國恩寺又擴張了?
付姝婉接過明燈,見裏面的蠟燭似乎才燃上沒多久,知道十一應當在附近,沖暗衛一和暗衛四點點頭,提着夜燈腳步雀躍地往前走。
前面的兩次夜游,她都和十一在一起,總有人引着去觀美景,這一次獨她一人,倒也新奇。
明亮的夜燈驅散黑暗,照亮面前的一小片區域。夜風吹拂,付姝婉聽到風拂枝葉的聲音。
她很快走到了路的盡頭,那裏的院牆開了一個月亮門,因為夜色沉沉,看不到裏面是什麽景象。
付姝婉将手上的燈提高一些,不自覺放慢腳步往裏走,剛跨過月亮門,就嗅到了熟悉的梨花香。
這時節怎麽還有梨花開?
付姝婉有些驚奇,忍不住快步往裏走,沿着鵝卵石道走了一段距離,夜風驟然加劇,随着花葉搖擺的沙沙聲,無數雪白的梨花花瓣簌簌而落。
夜燈照亮了那些紛紛而落的白色梨花,像是落下了一場梨花大雪。
付姝婉驚喜不已,忍不住伸出手去接雪白的梨花。
竟然不是絹花,而是真實的梨花。
付姝婉正驚奇,原本昏暗的梨花林亮了起來,懸挂在梨花枝上的燈盞次第亮起。
熒熒之光中,梨花枝抖落無數潔白花瓣,風吹花起,落下一場無與倫比、如夢似幻的梨花夏雪。
付姝婉被眼前美景震驚得瞪大了雙眼,呆立在原地說不話來,只覺得自己被梨花白雪包圍,宛如步入仙境。
這場梨花盛宴,完全超過了她的預期。
付姝婉驚豔不已,聽到漸漸靠近的腳步聲,她忍不住提着燈快步趕過去,她想向十一敘述自己的喜悅與震撼,跑了一段路,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竟然呆在了原地,無法動彈。
梨花白雪中,十一頭戴束發金冠,身穿一襲紅色繡金錦袍,俊秀風流,翩翩然如天神臨世,美麗又神聖。
付姝婉一直知道十一長得好看,也想象過他穿男裝的樣子,甚至前世臨死前見過的一面也印象深刻。但是,她從未想過穿着紅衣的十一能俊美到這種境地。
他的俊美,美得滿園梨花白雪都黯然失色!
原來,這場賞花宴,不是賞這滿園梨花,而是賞他這朵花清臣。
他朝她走來,梨花紛紛中,像是跨越前世與今生,來赴前世定下的梨花之約。
付姝婉忍不住提起裙擺,在十一接過她手中燈盞的瞬間,緊緊抱住他,“十一,你終于來赴約了!”
十一因為她的話有些怔愣,明明是殿下來赴他的賞花之約,怎麽會說成是他來赴她的約?
十一沒有糾結太久,他感受到夜風吹拂,怕夜風清冷,忍不住将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一些。
相擁過後,十一取出一只小暖爐塞到付姝婉的手裏,“殿下,夜間清寒,暖暖手吧。”
付姝婉笑得眉眼彎彎,她一只手握着小暖爐,一只手握着十一,只覺得整個人都暖融融的、美滋滋的,“牽着你的手,就更暖和了!”
十一沒有拒絕,只是将她拉到身邊,與她并肩行走在梨花林中。
付姝婉緊挨着十一,目光舍不得從他身上離開,她忍不住贊嘆道:”十一,你穿着男裝真好看!不,你男裝女裝都好看!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你更好看的人!”
十一被她說得臉上緋紅,嘴角的笑意怎麽壓也壓不住,“在我看來,殿下才是最好看的人,比我好看多了。”
付姝婉笑出聲來,“你這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十一沒有否認,笑着嗯了一聲。
付姝婉看着十一這樣好看的模樣,忍不住想要踮起腳尖一親芳澤,才踮起腳,就被十一察覺,按住肩頭阻擋了她的動作。
十一沖她搖了搖頭,“殿下,佛門淨地,此舉不妥。”
付姝婉哼了一聲,才不管十一的話,還是自顧自踮起腳尖在他的下巴親了一下,看到十一局促起來,她才重新靠在十一身上,不再輕舉妄動。
十一的心跳都亂亂的,下巴那裏像是被火焰燙了一下,他去看殿下,殿下卻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還可以指着一處梨花枝讓他欣賞。
十一笑着嘆氣,在這方面,他永遠比不過殿下。
付姝婉贊嘆道:“我讀過香山居士的詩,‘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原來,梨花亦然。”
十一點點頭,“那我來國恩寺,看到此處的梨花結了花苞,也是驚嘆不已,就想着等梨花盛開的時候一定要帶殿下過來賞花。”
付姝婉輕笑,“你說的賞花是賞梨花?我還以為是你賞你這朵絕世無雙的清臣花呢!”
十一被她的話鬧了大紅臉,都不知道要接什麽了。
付姝婉看他局促,笑着為他解圍,“對了,這些梨花枝上的燈是怎麽做到如此有序亮起的?”
十一臉上的紅雲淡了一些,語氣裏帶着想被誇獎的炫耀,“我在這些燈盞裏放了白磷,還輔助了一點小機關,機關一開,白磷就會燃燒,白磷燃燒就會點亮燈中的蠟燭。”
付姝婉啧啧稱奇,察覺此處的光線有些變暗,她回頭去看,發現剛剛走過的地方已經熄了燈,“這又是怎麽回事?”
十一咳了一聲,一本正經開口:“殿下容色無雙,光彩照人,這些燈盞都因為殿下的姝麗絕豔而黯然失色。古有西施沉魚,今有長悅熄燈。”
付姝婉早就知道十一文采平平,聽到他說出“長悅熄燈”這四個字,嘴角還是忍不住抽了抽。
西施沉魚聽起來很唯美,但是長悅熄燈就有點尴尬不好聽了吧?
十一看到殿下一言難盡的表情,臉上出現慌亂,“殿下,我這個典故應用得不好嗎?”
付姝婉看到他一臉“明明挺好”的表情,還是選擇接受了他這個奇奇怪怪的表白。
付姝婉笑着靠在他身上,“我覺得很獨特,也很喜歡。”
畢竟十一是在委婉地誇她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十一見她笑了,松了一口氣。
付姝婉用手指撓撓他掌心,還是沒忍住好奇,追問道:“你是用機關熄了這些燈?”
十一難得有些氣惱,“殿下,你怎麽這麽快就戳穿我了!”
付姝婉安撫地摸摸他的胳膊,“我好奇呀,十一那麽精于煉器,實在太厲害了,做出的每一樣作品都讓我稱贊不已。”
十一像是被順毛的大狗狗,說話的聲音都帶着驕傲的調子,“如殿下所料,我确實用機關熄了這裏的燈火。國恩寺在山中,就算是夜間清寒,不慎走火也會很危險。我希望殿下此次的賞花之行完美無缺,不想讓任何意外破壞它。”
付姝婉笑着靠在他身上,“十一,你想事情真周到,我更喜歡你了。”
十一呼吸一窒,靠近付姝婉,低聲應她,“我也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歡殿下。”
他們彼此凝望,仿佛天地間只剩他們兩人。
付姝婉再次靠在十一身上,十一與她挨得更近一些。
兩人說着情話,踏過這深夜的梨花林,他們身後,白色的梨花依舊紛飛,他們宛如脫離俗世的仙人,走的每一步都吸納燈中的光塵。
燈盞次第熄滅。
就算是整個世界都在黑暗之中,只要有了彼此,光就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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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完花,付姝婉以為此行就結束了,沒想到十一帶着她踏上石階,一步步往上攀登。
一座高大的觀景亭逐漸現出全貌,挂在檐角的燈在風中輕輕搖晃,搖晃的幅度很小,仿佛也帶了國恩寺的佛性,悠然從容。
踏上最後一級臺階,付姝婉發現亭中有人,是一位僧侶,他坐在石桌旁,點了一盞桌燈,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付姝婉看向十一,十一拉着她繼續往前走。
僧侶聽到腳步聲也沒有回頭,直到兩人都進了亭中,坐在僧侶對面,他才放下手中的棋子,擡頭看來。
付姝婉這時候才看清僧侶的長相,驚了一下。
這不是國恩寺的住持淨安法師嗎?
這位德高望重的法師,精通佛法,是整個大齊出了名的高僧,連大齊皇帝都要敬他三分,可以算是全大齊僧侶的第一人。
這般人物,難道就是十一口中的那位長輩?!
在前世,付姝婉和淨安法師并沒有什麽交集,但是淨安法師幫過她幾次。付姝婉以為那是高僧普度衆生,現在想來,應該與十一有些關系。
重來一世,付姝婉總是能從不經意間察覺到前世錯過的溫柔。
付姝婉忍不住再次看向十一,十一與之對視,臉上不自覺揚起笑容。
在一旁裝高深的淨安法師,見兩個小年輕坐下之後就開始對望,默了一下,又拿起剛才放下的棋子,在棋盤上放下。
噠的一聲落子音,喚回了付姝婉和十一的注意力,他們重新看向淨安法師。
淨安法師轉動佛珠,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付姝婉雙手合十,朝淨安法師行了一禮。
十一看付姝婉一臉嚴肅,為兩人各自倒了一杯茶,待氣氛舒緩一些便為兩人彼此引薦。
淨安法師是十一的父親裴敬義的收的義弟,是一個流民中的孤兒,得裴敬義救助才活了下來,如果他沒有出家,十一要像叫厲非讓厲二叔一樣,叫他一聲胡三叔。
淨安法師比裴敬義小十歲,沒有出家前,曾是裴家軍中一員,不算起眼,裴主帥死後,他深知裴主帥的死有蹊跷,找不到真相愁苦不已,于是落發為僧,遁入空門尋求解脫。
淨安法師佛緣深厚,又精通佛法,普度衆生,師父圓寂之後,他所在的寺廟并入國恩寺,安泰六年成為國恩寺住持,到了如今已是聞名大齊的得道高僧。
在國恩寺當住持這些年,他掌握了不少消息,原本只是遁入空門逃避自我,卻意外知道了當年裴主帥死亡的真相。因為大齊皇帝與裴主帥自小一起長大,兄弟情深,他從未懷疑過大齊皇帝,得知真相之後,他痛定思痛,一直在伺機等待扳倒大齊皇帝。
淨安法師遇到十一之後,認出他的長相猜出他的身份,将自己查到的真相悉數告知,問十一想不想改朝換代,他願意鼎力相助。
十一已經臣服于付姝婉,将付姝婉的志向說予淨安法師。
淨安法師在尚京城,對于付姝婉的事跡自然有所耳聞,尤其南境捷報頻頻傳至尚京,他總是會想起當年征戰沙場勇猛無敵的義兄,當即決定加入他們。
付姝婉聽十一說完淨安法師的事情,驚詫了一會兒就接受了這個變故。
大齊皇帝盛年之際,疑心病越來越重,要在他治下成為尚京城第一大寺國恩寺的住持,只專注佛法是遠遠不夠的。
大齊皇帝要借佛法安撫衆生,能得他信重成為國恩寺住持一定有其過人之處。
至于是什麽樣的過人之處,付姝婉并不在意,前世淨安法師是友非敵,還和十一有這般緣分,她的大業需要這樣的人才。
說開了一切,付姝婉對待淨安法師沒了之前的拘謹生疏,她從小在國師府長大,也懂一些玄機,便與淨安法師論起法來。
兩人你來我往,各抒己見,彼此都很有啓發。
論道結束,淨安法師笑眯眯遞來一串佛珠,已經改了稱呼,“長悅小友,你今與左相發生沖突,那人心胸狹小,定會找你麻煩,老衲贈你一串佛珠,助你化險為夷。”
付姝婉有些受寵若驚,恭敬接過。有了這串佛珠,她完全可以在左相發難之前,借淨安法師的名頭去春雪園避禍。
淨安法師送完菩提,推過來一張紙條,“此人,或許能助長悅小友一臂之力。”
付姝婉低頭去看,在上面看到了刑部侍郎的名字。刑部侍郎此人天縱奇才,破獲了許多奇案,但是為人剛直,只求真相不顧人情,算是一個孤臣,沒想到他竟然是淨安法師的人。
付姝婉的眼睛亮得如天上星辰,對于登帝的事情更有把握了。
付姝婉重生以來,一直在暗中部署自己的勢力,以完成稱帝的壯志。
要坐穩帝位就需要牢牢掌握三大權柄,兵權、財權、政權。
兵權上,她在鎮南軍營戰功赫赫,離開軍營的時候留下了自己的精兵,還派了一小部分得力幹将分別入了鎮北軍營和鎮西軍營,四的哥哥已經順利升任東策軍大統領與京畿大營密不可分,如此一來,大齊的四大軍營都有她的眼線和勢力。
財權上,她前往藥王谷的時候結交了不少商人,借着前世戶部任職的先機,給商號們透露了一些商機,商號們賺到了錢,與她的合作更加緊密,每月折子上彙報來的錢銀,比她在戶部任職時收到的都多。加上折月閣主的鏡子生意,裴家軍的米糧生意,她的財力不可小觑。
唯有政權上,還有些不盡人意。梨花書院的學子還沒有學成,離參加科舉還有兩年,是步還不能動的棋。
六部之中,吏部尚書和戶部尚書與她是忘年交,當年得過她的舉薦,有提拔之恩在,沒有利益沖突的時候是非常好的盟友。
提星姑姑是國師府的人,門下弟子出師後幾乎都進了禮部。
在元夕鎮遇到的老人家已經順利進入工部,她借此安排了自己人。
霍禛深情買醉的事情聞名全尚京,大齊皇帝見他不戀棧兵權,情深義重,有惜才之心,将他從羽林軍裏調出,安排進兵部做了職部主事。
如此一來,六部之中,除了刑部,她都有人。現在,淨安法師為她和刑部侍郎牽線,整個六部的人才網可以編織起來了。
等到科舉過後,裴家軍的人、梨花書院的人,可以讓這張政權之網更加牢靠!
《孫子兵法》的“謀攻”篇有言:“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這一兵法要術,用在政權交鋒上也是一大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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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長悅公主府,付姝婉直接拉着十一去了自己寝殿。寝殿裏沒有掌燈,只有四處懸挂的夜明珠散發着珠光。
付姝婉永遠不會忘記今梨花林中的盛景,她拉着十一坐在軟塌上,不由分說靠在十一身上,內心歡喜不已。
付姝婉笑彎了眼睛,捏着十一的手指,心情愉悅地把玩着。
十一直直坐着,沒有絲毫反抗,心卻因為她微涼的指尖撩撥,不斷散發的體香而慌亂跳動。
付姝婉發現他越坐越僵硬,放開了他的五指,看着他璀璨如星的眼眸,道出感謝,“十一,謝謝你為我引薦淨安大師,為我省了很多力氣。我現在已經掌握了足夠多的籌碼,也種下了足夠多的種子,接下來的幾年,我們只需要在背後做點推波助瀾的事情,就可以輕松攫取勝利果實!”
十一從她上揚的唇角,飛揚的眉眼,看到了她的勃勃野心。
當公主殿下述說她野心的時候,她像一朵美麗的紅色薔薇在荊棘中盛放,美得如此耀眼,讓人想要臣服于她身前,為她赴死不悔。
十一握住公主殿下的手,“殿下,請允許我永遠追随于你。”
付姝婉看着男裝翩翩的十一,從他眼中看到了無盡的深情,輕笑一聲,“我允許你永遠追随于我。”
話畢,她環住十一的脖頸,将人拉低到眼前,吻住了他的唇。
從見到他男裝的那刻起,她想做這件事情已經很久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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