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勘驗
下午,陽光明媚,勤王府別墅區內。
今天天氣很熱,由于現場調查不方便開空調,整個屋裏熱得像是蒸籠一樣。
那些惡臭的味道盤踞不散,陸英帶領着幾名帶了腳套的刑警沖進了別墅裏,憋着氣把一些密閉的窗戶打開,屋子裏的氣味才稍微緩解了那麽一點。
除了必須在現場作業的法醫和物證,其餘人都是退避三舍,顧言琛被分局的隊長叫過去交接,一時免遭了毒氣室的沖擊。
沈君辭帶着兩名法醫進入兇案現場。
他之前聽說死了幾天就預料到屍體會腐敗嚴重。
做了全套準備。
樓下的屍體是趴着的,從頭發的顏色看,是曾經的富商金悅文,而在樓梯處的那一具屍體則是他的父親金世昌。
戚一安有點躍躍欲試,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了真的巨人觀。
巨人觀是每位法醫都聽過的專業名詞,但是并不是每位法醫都有幸見過,特別是現在監控和互聯網更為發達,巨人觀的屍體已經越來越少見。
屍體的腐敗是一個過程,那麽巨人觀,就是這腐敗的最峰值。
屍體高度腐爛,整個屍體會變成一枚巨大的炸彈,充斥着腐敗的氣體,溢出體表,那味道自然是可想而知的。
更何況,這棟別墅裏巨人觀的屍體不止一具,還是兩具。
這裏顯然是第一案發現場,屋子裏一片狼藉,牆上,地面上都沾染了大片的紅色血跡。
兇器應該是刀,沈君辭單膝蹲在金悅文的屍體旁,開始俯身查看情況。
蛆蟲和蒼蠅到處亂飛,趕都趕不走。
面前的屍體正是膨脹到最大,看起來像是一個足足兩百多斤的粗壯大漢,又像是一個被吹起來的氣球,他身上衣服全部都脹裂開來,變成了被布片包裹着的一團腐肉,手腕上的手表牢牢卡着,看起來十分詭異。
戚一安看過照片,金悅文本身并不胖,平時只有一百來斤,雖然算不上英俊,但是五官端正,這時候面目全非到難以辨認。
特別是死者的臉部,皮膚有些發綠,完全腫了起來,屍體的眼睛突出,一只眼球還脫離了眼眶,他的嘴唇外翻着,舌頭也腫大到膨出口腔。
看上去,整個屍體就是一個肉綠色的龐然大物。
這是腐敗細菌與蛆蟲的一場狂歡盛宴。
看到這一幕,宋淺城又捂着嘴跑了出去。
戚一安拍了幾張照片,手顫抖着打開了記錄表。
屋子裏只有沈君辭還保持着淡定,他開口道:“你好好看着,巨人觀的屍體不那麽常見。”
屍體上有白色的蛆蟲爬着,沈君辭首先用鑷子取了幾只不同狀态下的蛆蟲。挨個讓戚一安進行了測量。
人類死亡一旦超過三天,常規的屍斑,屍僵,就不适用于判斷死亡時間了。
這些蛆蟲的生長周期卻極其規律,成為了判斷死者的具體死亡時間的重要依據。
沈君辭測算了一下:“大概死亡時間是五天前。”
随後法醫們就開始基礎勘驗,仍是沈君辭說,戚一安記錄。
“男性屍體,年齡48歲,身高1米78,已呈巨人觀狀态,胸腹高漲,四肢腫大,出現靜脈網,手腳皮膚脫落,生殖器腫大,口腔,鼻孔有血水流出,可見腐敗氣泡……”
沈君辭和戚一安合力,準備把屍體反過來。
戚一安還沒用力,就有些怕地往後縮。
他聽以前的師兄說過巨人觀屍體爆炸的場景,那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身上如果沾了屍體的粘液,洗幾次都難以清除。
戚一安生怕這屍體忽然炸他一身。
似是知道他所想,沈君辭道:“放心吧,這個是腹部受傷,劃傷了腸胃,爆不了。”
戚一安剛安下心來,沈君辭就指了指樓上樓梯處的老人屍體:“你要是害怕,不如擔心下那一具。”
一時間,戚一安又緊張了起來。
屍體翻轉過來,戚一安終于知道為什麽味道這麽大了。
屍體的內髒已經脫垂在地,腸子流出老長,而且因為腹壓升高,很多器官已經腫大,上面滿是屍液和綠色泡沫。
這麽一動,鼻子裏又鑽出來一條小小的白色蛆蟲。
沈君辭低頭查看着屍體衣服上的血跡,從而判斷傷口:“死者背部中了一刀,腹部中了兩刀,背後的刀刺破了心髒,引發大量出血,也許這一刀就是死因……”說到這裏,他嘆了一聲,“可惜。”
戚一安問:“怎麽了?”
沈君辭道:“高度腐敗讓屍體上的很多痕跡消失了,如果屍體狀況好一些,應該可以看到更多線索。”
說完之後,沈君辭用帶着手套的手翻動死者的身體,那屍體上的皮膚就跟着脫落,沈君辭就像是沒有看到一般,繼續檢查。
實習法醫宋淺城剛吐完第二次,倔強地爬了回來,看到這一幕,又跑了出去。
下面的屍體檢查完,他們又去看了看樓梯側的那具屍體,這一具屍體的傷口是在脖子處,老人被割喉。在樓梯處噴灑了一片扇形的血跡。
老人将近七十歲,因為大量失血,這一具屍體的腐爛程度要稍微比金悅文的好上一些,就是那碩大的肚子已經漲成了巨大的氣球,随着他們的動作像是果凍一樣輕輕晃動,像是一顆巨大的定時炸彈。
沈君辭檢查着,屍體表面勘驗完成,記錄好位置,就用裹屍袋把屍體放入,盡快擡走。送到了外面停着的運屍車上。
屋子裏的味道終于好上了那麽一點點。
顧言琛和分局的隊長聊完,也進入了屋內,他聞到味道皺了一下眉,随後馬上适應了過來。
陸英也捏着鼻子進來,帶着刑警做警方的勘查記錄。
金悅文家放在普通人裏算是富人,可是在富商的圈子裏,實在是數不上號。
這屋子裏的擺設布置并不奢華,比起他們之前去過的方家就差了很多,家具有些簡單陳舊,屋子裏顯眼的是有好幾處地方擺放着佛龛。
正門口的門廳處有財神像,再往裏有觀音菩薩,可以看出,經常供奉。
陸英雙手合十拜了拜:“這菩薩也沒能保佑他躲過這一場劫難……”
白夢捏着鼻子看了一眼道:“泥塑而已,就算是擺個關公也不能幫他打人。”
沈君辭沒有着急跟着車走,他回到了別墅內,觀察着留下的幾攤血跡。随後他帶着戚一安拉上了幾根紅線,把血液的噴濺模拟了出來。
這樣,攻擊點以及運動軌跡就更加清晰可見。
顧言琛走過來,小聲對他道:“應該不是那些人吧?”
在探訪過鐘志淳以後,顧言琛接到案子就首先考慮是不是策劃師的手筆。
看了這淩亂的現場以後,他覺得那些人不會留下這麽多外行的痕跡。
沈君辭道:“有點難說。”随後他推斷道,“出血雖然多,但是血量集中,金悅文沒有機會逃跑。也沒什麽打鬥痕跡。”
顧言琛蹲下身來,仔細看着:“地面上好像有一些幹涸的水漬。”
沈君辭又去廚房看了看,他首先注意的是刀架上的刀,觀察完後他出來對顧言琛道:“架子上的刀沒有少,刀刃也和傷痕不符,兇器很可能是兇手自己帶來的。”
顧言琛又轉了一圈,看了看各處,屋子裏沒有翻箱倒櫃的痕跡,有一些錢還有錢包就放在不遠的餐桌上,裏面的各種銀行卡一應俱全。就現場來看,不像是為了錢。
兩個人轉了一圈,又開始從門口進入,模拟還原整個過程。
沈君辭道:“金悅文打開的門,他把兇手讓進了客廳,一直走到客廳中央,兇手掏出刀把人刺傷,金悅文的父親聽到響聲從樓上下來,在樓梯處與兇手相逢,随後也被殺害,兇手殺完老人,看到金悅文還未死透,趴在地上撥打手機想要報警,于是下樓從背後又捅入一刀……”
顧言琛問沈君辭:“遇害時間呢?”
沈君辭道:“從蛆蟲的生長速度,以及屍體的腐敗程度來看,大約是在五天前,再具體的話,就需要驗屍才能判斷了。”
“這也和同事反應聯系不上他的時間相符。”顧言琛翻看了一下天氣預報,“五天前的晚上,下了一場大暴雨。”
那也正是他和沈君辭看電影的那一晚。
應該就是那個雨夜,有人敲開了別墅的房門,金悅文毫無防備地開了門,發生了這次慘案。
事後兇手迅速離開,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了城市之中。
簡單推斷完了行兇過程,顧言琛得出結論:“八成是熟人作案。”
聽到這裏,一旁的白夢皺眉擡頭:“我已經進行了排查,這金家連親戚都已經沒有幾個,這位熟人又會是誰呢?同事嗎?”
顧言琛道:“再好好多篩查幾遍,說不定兇手就藏在近期的訪客裏。”
終于把現場的信息彙總得差不多,顧言琛和沈君辭走出屋外。
到了院子裏,終于可以正常呼吸,顧言琛摘下了口罩,大口吸氣。
他雖然能夠忍耐屋裏的味道,但是在裏面說話都要半閉着氣,待了這麽一會,就因為缺氧,有點眼花。
沈君辭還要更慘烈一些,他全副武裝着,在沒有空調的屋子裏站了一個小時,防護服從裏到外都被汗浸透了。
沈君辭到了外面,摘下了防護和眼鏡。
外面忽然吹來一陣風,沈君辭感覺眼睛裏進了沙子。
沈法醫伸手想要去揉,他今天帶了雙層的手套,更加密不透風,就算是此時摘了手套,手上也都是汗,一時動作又停住了。
顧言琛看出了他的異常:“怎麽了?”
“好像眼睛裏進東西了。”沈君辭低頭,摘下眼鏡,想用眼淚緩解一下,可是反而更加難受,他轉身,“我去下洗手間吧……”
他剛要再進入那案發現場,顧言琛拉了他:“別過去了,我幫你看一下。”
陽光下,他摘了手套,看了看沈君辭的左眼,就這麽一會的功夫,眼睛已經紅了。
挨近了沈君辭,顧言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了。那眼睛真的很好看,眼睫毛又長又密。
他小心翼翼翻起沈君辭的眼皮,幫他輕輕吹了一下。
兩個人靠得那麽近,心跳快到他不敢多看,顧言琛問:“好了嗎?”
沈君辭的睫毛垂落下來,眼角還沾着淚。他眨動了一下,異物感消失了:“謝了,我先回去驗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