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
過了很久,蕭雨鳳從屋內出來看見他們在寄傲山莊外面遠處,原先三四個人還看守着馬車,但展家二少和那位少女已經走了有些遠了。
“錢莊收錢不一定非要你自己出面。”敏毓和他閑聊着“要事事都自己出面,我爹我哥大概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知道你厲害,不過厲害不是在面上;此事學學我哥。”
“你哥啊,沒幾個人能學的會。”上官靳沛太厲害了“不過倒也是,學校裏崇拜他的人大把,都是說他如何如何好的,可實質上他一來可是人人敬畏的不敢造肆。”上官靳沛大雲翔三屆,是奉天講武堂出來的風雲人物,還去德國留過學“是該學上一二招。”她說的,世界很大,他的目光不能僅局限在桐城;因為與她有了交際,接觸的事和見過的事更多了。
“不過也別學的太多了,不然父兄是那般,結果你也是那般的,我可害怕。”敏毓鼓起腮“當心我不要你。”
雲翔伸手捏捏她鼓起的臉頰“要我學又怕我學的好,你還有理了。”
敏毓挑釁的壞笑,擡起下颚:如何?
不等雲翔如何就聽到後面的腳步聲。
蕭雨鳳快步過來“展二少,金姑娘。”
展雲翔聽見有人喊他,回頭。
蕭雨鳳跑過來就有些喘了“可以請你們屋裏說話嗎?”
“是打算賣地了嗎?”敏毓氣定神閑的問。
蕭雨鳳不說話,就是請他們去屋內說話。
村長、地保都在。
展雲翔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蕭鳴遠的對面“蕭先生,怎麽說?有結果了嗎?我和小敏的時間都很寶貴的,在這裏浪費很久了。”
蕭鳴遠有氣無力的将地契很舍不得的推了過去“八百個大洋,行不行,一年為限。”
展雲翔一笑,正想伸手,行字都挂在嘴邊了。
“不行。”敏毓一口拒絕“六百個大洋。”
“你欺人太甚!”蕭雨鵑一聽在數字就坐不住了。
敏毓不怒反樂“你我同樣排行老二,我真不知你是人二還是心二,八百?就是八萬大洋現下我也能拿出來,我擔心是你們一年後如何還錢。”
“這不用你管。”蕭雨娟已經将她和惡人打上等于號了。
“這錢是我金家出,我如何管不了?”敏毓反瞪她,別以為就你一人有雙瞪人眼“雲翔,怎麽樣,我要拿寄傲山莊的地契做嫁妝,給不給我這個機會?”
“行,你趕快嫁過來,以後我都聽你的。”展雲翔自然順水摸魚“你嫁給我,自然也是我展家的人;這樁生意誰做不是做呢。”
“口口聲聲嫁人嫁妝,不害臊。”蕭雨鵑覺得她品性不端竟然看上展家聲名狼藉的二少爺。
敏毓的爹是槍杆子打下的江山,殺人放火的事不過眨眼之間,這點算什麽呀;敏毓從小跟着上官雄身邊,什麽沒見過“害臊?俗話說的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雲翔與我之事彼此父母都心知肚明,缺的也不過是下定聘禮之類的,光明正大的何須要掩藏?倒是什麽訂婚格格與府裏寫詞的私奔之事,哪個更需要害臊……”整天風花雪月,能當飯吃嗎“聽說蕭先生飽讀詩書,想必蕭姑娘也一定學富五車,禮記內則中有雲:聘則為妻,奔則為……”她故意未語那個字,畢竟如今自己的母親和雲翔的母親也不過是個二房。
“現在都是新時代了,過去那些不算數。” 蕭雨鵑立刻開口。
“哦,在蕭姑娘這裏就是新時代,不礙事的;怎麽擱雲翔同我就是不害臊?”敏毓故作不知的反問。
蕭雨鳳攔住妹妹“金小姐,是雨鵑嘴碎;可你折價這麽低……”
“我是為了你好。”敏毓搶了話“蕭大姑娘,我們是因為家中富庶才得到蔭庇;但古諺有雲富不過三代,為了不讓我們的後代也落到如此困頓的境地,我們這些二世祖自然要守住家中的富庶留給三代,希望能造福後代子孫,所以如今每一份每一厘都不能浪費了;雲翔也說過我們是開門做生意的,不是開慈善堂的;你父親沒有工作,你和蕭二姑娘看起來也是手不提肩不能挑的,餘下是三個小的,這八百個大洋要如何還?你知道當下的仆人工資是多少嗎?我娘身邊的大丫頭1月才5個銀元,這還是因為她是大丫頭,這一年也不過60個銀元,你別以為自己和妹妹長的出衆就能立刻做富家太太的貼身丫頭,好,就算你們能做,那一年也不過是120個銀元,請問這一年限內你們自己就不吃不喝了?你們能不吃不喝,請問這三個小的能嗎?再論你爹,如今大城市裏一個小學教師的工資是每月40個銀元,但桐城不算大,也就一家公立小學,我打聽過,校長也不過25個銀元一個月;請問你爹一月能賺多少?”
蕭雨鵑不服氣“我爹飽讀詩書,未必比那位什麽校長差。”
“校長可不光是教書的,他還要管理一個學校,你爹連你們這個家都管不好。”地保一聽也忍不住開口“竟然還敢舔着臉說不比陳校長差,開什麽玩笑。”他因為工作關系倒是和小學校長有些交道,聽到蕭雨娟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忍不住出言“人家陳校長的太太就不戴你這麽大的珍珠耳環,你爹債臺高築你倒好意思顯擺你耳朵上的東西,看起來你爹借的錢都用在這上面了。”
蕭雨鵑耳朵上帶着二顆不小的珍珠耳環“你,這是我娘留下來的。”
蕭雨鳳一把将妹妹拉到身後“金小姐,要不然這樣,我和雨娟願意入金府,給你當丫頭,你看能不能再加點錢。”
“入金府?你說入就入?”敏毓挑眼,斜看她們“蕭小姐,先不說我非常不喜歡你這種屈尊降貴的态度,就你剛才的說法,是打算賣身為奴,做我陪嫁丫頭?你那位格格母親告訴過你陪嫁丫頭實質是幹嘛的嗎?!”
“你說話放尊重點。”蕭雨鵑出手指住她“誰賣身了?!什麽陪嫁丫頭,別惡心人,你們二人一看就不是好人;一個狼一個狐,倒是狼狽為奸的好一對哦,對了,還是只瘸腿殘廢的野狐貍精!。”
展雲翔一聽這話火氣也上來了,說他什麽都可以,敢說敏毓他都能劈了蕭雨娟。
敏毓出手如電,一把拉住雲翔的左臂“雲翔,君子不與小人動手;她今日是逞了口舌之快,他日我會讓她在我金家門口磕破頭,然後當着全桐城人的面親手将寄傲山莊的地契送到我腳邊的。”
展雲翔聽到她這麽說,還是不能解氣,但感覺到有些不對,再回頭一看敏毓竟然是站起身拉住他的“唉,你能站了?”
敏毓自己也沒發覺,自己怎麽一下子就站起身了“看起來果然是外來的醫生心夠狠,雲翔,走,我們回去找卓醫生的麻煩,氣氣她去。”重新坐回輪椅。
展雲翔此刻也沒有心思和蕭家繼續鬧下去了,推動輪椅就走“蕭鳴遠,就憑你女兒剛才那句殘廢,我會讓你在桐城借到一個大洋,我就不叫展雲翔!”
“那叫金雲翔,嗯也不錯。”敏毓坐在輪椅上“得,反正你老頭子也不喜歡你,回頭你就入贅我金家也行。”
在她的玩笑裏,二人離開了。
本來就老實巴交的村長可憐的看了一眼蕭鳴遠,地保則輕蔑的啐了一口,拂袖“沒錢還充什麽硬碴子的,也不看看得罪的是誰;過去有個鄭老板,或許還能憐香惜玉;可是如今這滿城都是剛才二位主的天下了,呸,裝什麽好漢,殘廢,人家腿殘還有那麽好的馬車坐呢,你倒是不殘廢啊,看你能找到什麽事來做,看你們這一大家子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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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祖望還是老觀念老思想,不過商會既然有事找他相商他還是去了。同坐的除了相熟的幾位,還有一位非常年輕的女子,看起來18歲都不到。
“這位便是金小姐。”
“展伯父好。”
展祖望有些看不上她,長的稀奇古怪的“金小姐倒是年輕啊,不過生意之事應該還是令尊出面的好,一個小姑娘的就該在家裏好好待着才是。”
“家父看不上這種小生意。”敏毓還是頭一次見展祖望“這點蠅頭小利也只有我這般的小女才稀罕。”
好大口氣,展祖望心中不喜“哼,哦?那不知令尊是做什麽大買賣的?”
“也沒什麽。”敏毓倒也客氣“不過就是整天一些朋友的見面聊天,然後看看對方手下什麽的,一句話不對便找一批人打一架之類的;哦,對了,有時候也給人送送棺材。”
展祖望聽了最後一句有些不舒服。
敏毓壓低了聲音“好像前二年也給您老送過一口棺材,那口棺材還好吧。”
展祖望聽品慧說過一些雲翔和那位腿不好的二小姐交往的事,聽說也是個庶女,腿又不好,他壓根就沒放在心裏,心裏還是想着自己那個優秀的大兒子“你,你。”
“老爺子,我在桐城的事還是個秘密,你可千萬別捅出去,不然誰知道我爹會不會親自來找您。”敏毓微笑如花“您是不把二房當人看,我爹可是把我娘當寶一樣,這些年任憑後面年輕小媽進門都躍不過我娘去;要不然我讓我爹親自來找您說道說道?”
展祖望見過的人也不算少,可這種丫頭也是頭一次遇上。
“展兄啊,你倒和金小姐相見甚歡啊。”有人看見了。
敏毓回頭,挂着微笑“各位都是敏毓的前輩,展伯父更是面善心慈的,和敏毓一見如故,多關照了敏毓二句罷了。”
展祖望僵硬着笑臉“是啊,是啊,一見如故,一見如故。”
待商會的會議結束,展祖望就看見自己兒子來接人了。
“爹。”雲翔還沒有資格參加這種商會,因為展家還是由展祖望把持着。
“你怎麽來了?”展祖望從小就不喜歡這個兒子。
“雲翔。”敏毓讓人将她推出來“展伯父也在啊,我和雲翔約了去吃飯,伯父也一起吧。”
看起來二人果然是在交往。
雲翔接手推她的工作。
“不了,我答應了雲翔的母親回去用飯的,你們去吧。”展祖望婉拒。
雲翔朝他颔首後就推着敏毓走了。
有人從後面搭上展祖望的肩頭“展兄啊,真是後生可畏啊;你兒子雖是剛剛接手管理家業,可看起來這未來兒媳真是了不得,看她剛才那幾句話;以後這桐城還不是你展家說了算啊,不過這金小姐這麽厲害,嫁到你家卻是庶子媳婦罷了,瞧她把雲翔管的這麽牢,說不定最後招贅了你們家雲翔入她金家門;到那時候展兄,我還真不知道是不是該恭喜你啊;唉,你沒聽說嘛。”
“聽說什麽?”
“這金家,其實就是過去的皇族愛新覺羅家改的金。”那人悄聲說“我有消息說好像還連着奉天的上官大帥府呢,要真是這樣,你家雲翔肯定随人家去了;畢竟誰都知道你那個偏心啊;與其做你展家庶子,還不如做金家獨門女婿呢。”
展祖望心中一沉。
那人拍拍展祖望的肩頭“你那個大兒子說的那麽好,也沒見得如何出挑;倒是這個不起眼的二兒子,是嶄露頭角,剛才族叔可是對我說過,雲翔那小子有前途;你啊,好自為知吧。”說完便大步走了。
展祖望一人獨自站在商會門前,感覺有些力不從心了。
這天晚上。
雲翔處理完錢莊的事很晚才到家,洗漱之後正看着書,就見從不到他房內的父親進來了“爹?”
“雲翔,看書啊。”展祖望倒沒有想到他會這麽用功。
雲翔放下厚厚的英文書“是,有些管理方便的問題,小敏推薦了本書。”
展祖望看着那不認識的字母“今天我和上官家那位小姐說上話了。”
“小敏說話太直,沒說什麽刺傷爹的話吧。”雲翔先打預防針“她被大帥寵壞了,從小就這種脾氣;說我時也不留情面的。”
“倒沒說什麽過激的話。”展祖望坐下“雲翔,爹,好久沒和你好好說上話了。”
雲翔有些受寵若驚“爹是為了明兒要去省城的事,再囑咐我幾句嗎?”
“倒也不是。”展祖望望向越來越能幹的兒子“你和那位小姐是認真的嗎?”
“是。”雲翔點頭“我想等我這裏熟悉家業,再好好歷練幾年就向她爹去提親,我的情況大帥都知道,小敏的娘我也見過;就是小敏想等腿好利索了再來正式拜見爹的,哪知道今天就有商會的事。”
“她比你還能幹。”展祖望是實話實說“生意場上的事她好像知道的不少。”
“她很早就打理大帥的一些家業了。”雲翔撓撓頭“這個我還真比不上她。”
“她家太深了,未必能看上你吧。”展祖望倒還是希望兒子娶個小門小戶的女子“雲翔,你過去不是很喜歡天虹的嘛,她現在年紀也不小了;那位小姐我們高攀不起。”
“攀不起我也要攀一下。”雲翔很認真“我是曾經很喜歡天虹,但爹這二年你也看到了,她看見我就好像耗子看見貓似的;我對小敏一開始是感激,感激她助我完成了學業,但現在确是認定了,爹,展家會發展到今天你我都清楚背後有多少花樣,我不喜歡小白兔一樣的天虹,我想要能與我并肩的女子,小敏就是這樣的;她因為腿的關系也見過太多想要攀附她家權貴的男子,我很感激她能看中我,我也欣喜自己能被她看中;從小帶大我就在和大哥的比較裏長大,但這次大哥出走後我才發現自己也不是那麽糟糕;起碼有小敏這樣的女子也會看中我;爹,你不為我高興嗎?”
“怎麽會呢?爹只是怕你以後被流言蜚語所困。”展祖望有些擔憂“她家背景太深也太大了。”
“這對我是機遇也是挑戰。”畢竟是學了些東西的,思維方式也不同了“未來都會有困難的,誰會一帆風順;爹,真到了我準備好的那天,我希望爹能我一起去奉天為我求親。”
“可爹……”
“我心意已決,不會改變。”雲翔很堅定,然後又笑了一下“不過如果我中途變心或許小敏會找她大哥滅了我們展家吧。”
一句話将展祖望最擔心的事點了出來“這種事怎能玩笑。”展祖望厲聲。
展雲翔做了鬼臉“所以爹讓我變心我也不敢啊。”
“那麽鄭家的一切都被她一人接手了?”展祖望小心翼翼的問“她不是有兄弟。”
“她母親姓金,既然城北是金家而不是上官家,看起來是如此。”雲翔點頭“更何況這麽久鄭家的那些鋪子都是她一人打理的,應該是如此;爹,你不用擔心,小敏看不上展家的;光鄭家那些可就不比展家少吧。”
“誰會嫌錢燙手的?”展祖望可不這麽認為。
展雲翔聳聳肩“那她只要随便找個理由就能吞掉展家了,我們是家大業大的,可她爹手裏的槍杆子更硬吧。”
展祖望一聽都要哭了“哎呦,你怎麽招惹上這麽一個羅剎女。”
展雲翔真不認為小敏是為了展家這點家私來的“既然爹這麽害怕,那趕明兒我和小敏說以後分開過;反正展家以後還有大哥。”他只要和小敏在一起,住哪裏倒不在意,娘嘛以後接過去一起住也沒什麽不行的。
“胡說,什麽分開過。”展祖望很反對“爹不答應。”
雲翔打了哈欠“爹,我不過這麽随口一說。”
展祖望不确定的問“雲翔,爹随口多問一句,如果對方要你入贅……”
“當然不會。”展雲翔立刻否認“小敏開玩笑的,她知道做入贅女婿的難堪,不會的,更何況小敏家中除了她,其他幾個都是兒子,怎麽會要我入贅呢,爹,你想多了。”
雲翔有些累了“爹,還有其他事嗎?沒事的話我要先睡了,明兒還要早起。”
他說的有口無心,可展祖望是句句都聽到心裏了“哦,好,那你先睡吧。”自己一個人離開了。
展雲翔看了一眼他被背影:他爹還擔心小敏是沖展家錢來的?真是看不起人,得了,他也不會和小敏說,空讓她惱怒,說不定還被她遷怒了,還是先睡吧,翻身上床,關燈休息。
展祖望看着雲翔房裏的燈滅了,嘆息一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