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雨欲來
金猊香爐口,飄散出縷縷青煙,室內熏香袅袅,陳設矜貴卻不流于庸俗,那精致的物什都不是客棧本來有的配置。暖爐燒得很旺,本該是一室舒爽,一室溫暖,雲紋的素色衾被下,那人閉眉鎖眼,那張翩若驚鴻的俊顏顏色慘淡,只讓人覺得一室清冷。
那海藻般華麗的墨色長發披散開來,猶如絕頂的玄色綢緞。
溫舒睡不着。
好冷,明明窗戶阖得嚴實,卻還是會有風從不知名的縫隙裏灌入,冷得他體內如凝結了一塊玄鐵寒冰。
也許,那風,來自他心裏。
溫舒單手支在床上,扶額壓住一陣陣的眩暈,緩緩掀開被子,落地時腳步一個踉跄便跌落床側。
苦笑,他的身子嬌縱慣了,稍有點不周到的,便開始找茬。
一輪冷月高高懸挂于天幕之巅,月虧月盈,禍兮福兮。人們總愛将兩者聯系在一起,其實,人的禍福與月亮何幹?從茹毛飲血到如今奉行禮儀,月亮只是淡漠得注視着四季流轉,看芭蕉又綠,櫻桃又紅,無數個傳奇創立了恢弘的一刻,到了最後總歸是要隕落消亡,不過是早一些晚一些罷了。
每顆星,在誕生的那一刻,都曾天真得以為自己是不朽的,獨一無二的。
今夜,是否會有哪一顆星萎落塵埃,墜毀深淵?
溫舒虛得坐不起來,如同泥沼裏的魚,茍延殘喘。他只歪斜得靠在床和坑幾的夾角,那修長美好的脖頸微微揚起,昂着頭,亮出無可挑剔的側臉曲線。
他知道鐵木和君凰他們沒有這麽快回來,但那不安的感覺卻愈發強烈。
他的猜測很快得到了證實。
月上中天,院子裏,跳躍起一連串的火光,交錯 的腳步聲急切焦躁,都顯得那麽不同尋常。
“公子,公子!”夕印着急地叩着門。一道來的還有寧小世子李銘和溫舒的手下崔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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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江顧不得禮數闖進去,見到歪在地上那人頹敗的臉色,一時大驚失色。夕印雖痛心,面色倒還算鎮定,招呼着崔江将人扶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叨擾公子,卻礙于形勢緊急,不得不為之。
這個人即使病弱,卻是她們所有人的主心骨,只要有公子在,便沒什麽好怕的。
“溫公子……”
“公子……”
耳邊一疊紛亂的呼聲。
覆着眼圈的長睫若流蘇蕩漾,緩緩揚起,露出那深幽的眼似蘊了天光雲影,輕聲笑道,“寧小世子也在啊,恕溫舒身子不适,不能見禮。”
“溫公子不必拘謹,靜悠喊你一聲哥哥,便是在下的朋友。這麽晚打擾公子,多有得罪了。”
溫舒看向崔江,“發生了什麽事?”
崔江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拱手道,“公子,方才東面出現火光,林置去探了探,有大批的人馬向我們這邊靠近,恐怕來者不善。其他方向我已經派人去查探了,人還沒有回來。”
溫舒眯着眼,手指攥緊了身上的衣衫。
電光火石間,千般心念遽然閃過。
李睿和他同朝為官三載,行軍打仗一年。李睿執帥印沖鋒陷陣,他坐鎮帳中運籌帷幄,配合得天衣無縫。他的行事作風,李睿頗有了解,他的為人,李睿更是知之甚深。一次大勝而歸後,主帥犒賞三軍,李睿醉酒之後含含糊糊地笑言,“溫舒,幸好你不是我的敵人。若有你這般詭計多端的敵人,我會寝食難安,定當殺之以除後患。”
李睿确實有勇有謀,待人禦下,極有手腕,又有蕭染那般人才輔佐在側。他若生在亂世,當成一代枭雄,可惜他生在太平年代,生了觊觎帝位的心思,便只能是亂臣賊子。誰當皇帝不重要,百姓只要有口飯吃。李睿要奪權,免不了征戰殺伐,免不了血流成河,生靈塗炭。
道不同不相為謀,溫舒當年離開,與李睿也不無關系,他不想卷入朝廷黨派傾軋之中,卻還是躲不過這一劫。當年臨江賦詩,對酒當歌的知己好友,再見面便是要置對方于死地的敵人。
李睿太了解他了,溫舒根本不是能被人勸服改而投于他麾下的人,什麽請他來洛陽一聚,不過是請君入甕的幌子,恐怕他一到洛陽還沒有見到李睿已經被人拿下了。如果沈笑笙是李睿的人,那麽,一切就可以解釋得通了。今日種種都是他部下的一個局,先是引他和君凰心生嫌隙進而決裂,再誘君凰只身入險地,若姓沈的了解他對君凰用的心,便知他不會袖手旁觀,派人相救。沈笑笙不過是一個餌,為了絆住鐵木等人,讓他們無法及時趕回。此時,他身邊守衛定然空虛,若是派人全面圍剿,團團包圍,來一個甕中捉鼈,他逃得到哪裏去。李睿要的,原來不過是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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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缜密的布局,一圈又一圈,環環相扣,不簡單吶。也是自己太過大意了,竟到此時才察覺。
李銘見溫舒 額角,閉着眼睛死在假寐,半天沒有說話,正要出聲詢問,夕印适時輕聲阻止,“別吵,公子正在思考。”
片刻之後,溫舒睜開了眼,方才的勞心費神後,氣色更是差得不行,他低低說道,“不用等打探消息的人回來了,他們大約是不會回來了。如無意外的話,此時整個來福客棧已經被人團團包圍。我們插翅也難飛。”
“是睿王?”一聽溫舒這樣說,李銘臉色驟變。
“嗯。”溫舒輕聲應。
夕印心亂如麻,李銘早就聽聞溫舒才名,此時見他臨危不亂,從容不迫,也只能盼着他有什麽退敵之計,“溫公子,是否有了應對之法?”
“沒有。”人多力量大,還真是千古不朽的真理。莫說他身邊的精銳之師都派出去了,就是全都在,也不一定能殺出重圍。
啊……
李銘錯愕,崔江也傻眼了,連公子都束手無策了,這這這……豈不是死定了。
溫舒咳喘幾聲,一縷鮮豔的血線蜿蜒而下,卻只用衣袖随意拭去,夕印沉默看着,愈發地擔心起來。
他淺淺微笑,“寧世子,等你的援兵趕來,需要多久?”
“約莫一個時辰。”
無節制地耗損心力,因為他的虛弱不堪,毒素已經不受控制。溫舒蜷起身子,彎下了腰。眉間的痛楚遮掩不住,他眸中卻露出堅毅的光芒,輕聲道,“那,我們便設法……拖上一個時辰吧。”退敵之法他的确沒有,但緩兵之計也是有一些的。
如此甚好!
李銘稍覺寬慰,見溫舒的臉色已經難看至極,不由得憂心道,“溫公子,你還好吧?”
溫舒擡起一張白晃晃的臉,喘息着說,“不……不礙事的,你知道,我就是個病秧子……時常這樣的,咳……”
話間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折倒在被子上,清瘦的背脊顫個不停。夕印閃身站在他床邊,為他拍着背,為他撫順胸口,咬着牙不哭出聲。
李銘大驚,駭然地看着這人放下的手指分明染着一片的血色。他瞥了一眼崔江,見崔江臉上都白了,料想自己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
溫舒緩過這一陣,沙啞着開口,“抱……抱歉,吓到你們了。”
他的臉被層出不窮的虛汗浸得水潤,那白,甚至透着青色帶着死氣,這人這人……若再這麽勞心勞力下去,怕是活不久了。想開口叫他好生休息卻不能,這樣的緊急關頭,溫舒如何歇得,只能咽下不說。面前這人的身體虛弱至極,眼神溫雅而清湛,李銘仿佛從他的眼裏看到了一個強大的靈魂。
“我的一百輕騎,五十錦衛全憑公子調遣,但憑公子吩咐。”李銘看着溫舒的目光帶上了一層贊許景仰的光芒。
“好。”溫舒眼底驟然爆發出奇異的神采,沒事人的樣子,似乎剛才那血根本不是他吐出來的,“傳令下去,将客棧裏的燈火全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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