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
冰天雪地之中,北風夾雜着呼號從房頂上卷過去。
一群奴仆跪在地上帶着淚勸道:“大人,您節哀……”
可顧亭勻仿佛當他們不存在,他哭了很久,聲音都嘶啞,而後好不容易停了下來,只抱着蘭娘安靜地坐在床上。
燈下男人雙眼發紅,一臉悲痛,卻帶着無比的溫柔,他伸出手輕輕撫摸懷裏女人的臉頰,低喃:“阿蘭……阿蘭……”
無人回應。
屋中死寂,彰武松了一口氣,大人不是那等沖動之人,就算再悲痛,也不能這般無狀,身子重要,畢竟明日仍要繼續上朝。
可下一刻,床上的男人忽然控制不住猛地噴了一口血出去。
那血俱都灑在他自己與蘭娘的身上,女人白嫩臉頰上紅色血滴更顯得觸目驚心。
顧亭勻渾身哆嗦,幾乎坐不穩,抱不住懷中的人兒,可他仍舊是盡力地抱着她。
彰武瞪大眼睛,一群人要沖上去扶住顧亭勻,可卻瞧見他忽然側頭過來。
那張原本俊朗的臉,此時竟然有些猙獰。
他陰狠地看着所有人,聲音顫抖卻帶着殺伐的怒意:“滾,全部都滾!”
彰武不放心,想着自己畢竟是大人最貼身的護衛,趕緊道:“大人,蘭姨娘的後事……”
顧亭勻猛地嘶吼:“滾!”
彰武瞬間僵住,知道這個時候的顧亭勻根本如瘋了無二,冷靜不下來,只能揮手讓所有人都出去。
整個顧府倒是只有蘭娘的院子着了大火,其他院子都還是完好的,顧亭勻在屋中抱着蘭娘不許人進去,彰武便擅自下了決定,安排蘭娘的後事。
人死如燈滅,就算再傷心,也要及早下葬為好。
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顧亭勻在屋子裏始終沒有出來。
他就那般不吃不喝地抱着蘭娘躲在屋子裏,更別提朝中之事。
彰武沒有辦法,只能去六王府上求王爺幫助顧亭勻在皇上跟前告假。
六王與顧亭勻關系不錯,記着顧亭勻替自己擋刀的恩情,不僅是幫助他告了假,又親自來了一趟顧府。
其實他心中也有些驚駭,素日裏所認識的顧亭勻,并非是什麽情愛之上之人,怎的如今倒是為了個女人成了這般?
可等他到了顧府,走到屋子外頭,便立即聽到了裏頭男人的痛哭聲。
“阿蘭,你乖一點,我求你,你同我說話……”
下一刻,他似乎又暴怒了,又哭又喊:“你聽不到嗎?!你同我說話啊!!”
六王震驚不已,知道此時也不适合進去,只能走了。
照着如今民間風俗來說,人死後三日便要下葬,最遲也不能停到七日。
可所有人眼睜睜地看着顧亭勻抱着蘭娘在屋中都已經待了五日未曾出門了。
彰武憂愁得不行,大人身子原本就不太好了,蘭娘去世那一日他又吐了一回血,若是再這樣下去,只怕大人也會出事啊!
他是清楚大人一路走來多不容易的,如今眼看着快要迎來曙光了,若是就這般去了,實在是可惜!
可有一人比彰武還要急,那便是秋杏。
她原以為大人的确心疼蘭娘,會傷心不已,但怎麽也沒有想到大人會傷心到這種地步,幾乎是要追随而去。
五日了……
原本按照蘭娘的計劃,秋杏已經安排了人,在蘭娘死後七日便把她救出來的。
那藥究竟有沒有效果蘭娘并不确定,她的原話是,若七日之後她脈搏有微弱跳動,便将她救出去,若是她身子冰冷僵硬脈搏毫無反應便是已經真正地去了。
秋杏自然不希望蘭娘是真的去,她已經花了銀子找好了人,只等着顧亭勻把蘭娘給下葬了。
可眼下看着這情況,還不知道幾時能下葬!
好幾次,秋杏忍不住想進去告訴大人,蘭娘或許沒死,或許還能活過來。
可是每次想到自己在蘭娘跟前發的毒誓,她便又退縮了。
而再想想蘭娘這一年來受的苦楚,她又猶豫了。
最終,秋杏跪在了門口,哭着喊道:“大人!蘭姨娘臨終前有話要奴婢交代給您。”
屋內沒有聲音,好一會兒,才傳來顧亭勻嘶啞到幾乎無法辨認的聲音。
“進來。”
秋杏戰戰兢兢地進去,發現顧亭勻幾乎還是保持着幾日前他們出去時的姿勢,他就靠在床邊抱着蘭娘,可不同的是,此時的他頭發淩亂,胡子拉碴,眼神裏都是戾氣。
但最讓秋杏震驚到眼球都要瞪出來的是,他此時此刻頭發白了大半,瞧上去宛如個暮年之人,再配上那張分明還年輕的臉龐,實在是讓人驚恐!
他像是要吃人一樣,盯着她問:“你說,她有話告訴過你?”
秋杏心中怕極了,原本還猶豫要不要說真話,此時只覺得若是自己說了真話,顧亭勻一定會殺了自己!
她牙關都在打顫,腦袋擱在地上,聲音急促,只能撿好聽的去編:“大人,蘭姨娘臨終前說,她雖與您疏離至此,可心中依舊放不下您,只希望在她去後,您能好生照顧好自己否則她便是死也不會安心。姨娘……”
她餘光看到屋中的一盆蘭花,低聲道:“姨娘很是喜歡那盆蘭花,希望您能幫助她照顧好那盆蘭花,還希望您……能替她報仇。”
聽到男人毫無動靜,秋杏眼淚掉下來:“大人,姨娘命苦,可心地善良,下輩子定然會順風順水,若是遲遲沒有下葬,只怕會化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啊!”
顧亭勻渾身一震,他嘴唇發苦,面上又有兩行淚滑落,沿着白發而消失。
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不,他不能讓蘭娘死後都那樣苦。
顧亭勻仿佛忽然清醒了,他抱着蘭娘,厲聲道:“傳彰武進來!”
彰武一直守在門口,聞言立即進來,只見那坐在床上的男人面容憔悴頭發散亂,可眸子裏透出來一抹從未有過的決絕與狠厲。
“安排蘭娘下葬,查清楚那賤人在何處。”
蘭娘于一日後下葬,葬禮儀式是正妻規格,棺木之中陪葬的物件個個都是珍奢無比的東西,幾乎花光了顧亭勻的全部家當。
而請來的超度法師也是京城有名的圓慧大師,儀式浩大,令人側目。
當然,最震懾人心的,是顧亭勻那滿頭花白的發。
旁人雖覺得詫異,倒是也不敢問什麽,全因着顧亭勻如今變得十分怪異,瞧一眼都讓人害怕。
那日汪琬雲被宰相府之人接走,可宰相府家大業大,汪氏之人盡數逃走,家中奴仆卻并未全部逃走。
餘下的,全部被逮捕進大牢之中。
原本衙門會按照規程對這些人進行審問的,可誰知道顧亭勻竟然橫插一腳,他明明是個言官,手段卻殘忍到其他人都愕然的地步,只是最終倒是真的從那群奴仆嘴裏審問到了些有用的東西。
皇上派人火速追查宰相府一家人的下落,全因汪栗不只是貪污攬權,他甚至為了銀錢而勾結外敵,證據确鑿,實在是令人發指!
只是汪栗狡猾,哪裏會讓人輕易追查到下落?
一日日,毫無消息,世人都以為汪家人至此逃過一劫。
而顧亭勻,瘦得近乎脫相,日日抱着牌位睡覺,可即便是閉上眼,也只能睡不到一炷香。
他夜夜都會夢到蘭娘。
夢到小時候她害羞又可愛的樣子,那時候偶爾他拿墨水在她面孔上畫一個小蝴蝶逗她,她咬着唇不說話,顧母要責罰他不許他欺負妹妹,蘭娘卻又鼓足勇氣走上來低聲道:“娘,勻哥不曾欺負蘭娘,蘭娘喜歡這蝴蝶……”
也夢到他在鎮上書院裏讀書,同窗給了他一塊糕點他舍不得吃,休沐之時帶回家給那小姑娘,她也舍不得吃,紅着臉非說自己不喜歡,他便故意假裝生氣,說她不可挑食,小姑娘只能當着他的面小口下口地吃下那糕點,他問:“甜不甜?”,女孩兒清瘦面頰上是乖巧的笑,軟綿綿道一聲:“甜”。
夢到他們在漫山遍野的山路上走,她背着一筐蘑菇,他背着一筐書,時而她回頭,那笑容在陽光下燦爛無比。
夢到他衣衫磨破了,她給他燈下縫補,那時候還小針線功夫不好坐在燈下苦惱不已的樣子。
夢到那次他好幾個月沒有回家,她光着腳走到鎮上偷偷去看他,後來被他牽着手走到小巷子裏說話的場景,清香的白色洋槐樹花落在她肩頭,她眼睛亮晶晶地說:“勻哥,爹娘都很想你。”她決口不提她也很想他,可她滿眼都是他。
……
夢到他們一起長大,一起吃的每一頓飯,過的每一個年,夢到她小時候摔跤在他懷裏哭,夢到她怕狗時紅了的眼眶,夢到她笑,她哭,夢到她嬌聲喊勻哥。
後來,夢到她在徐家村村口老槐樹下等着他,他走過去牽住她的手,聲音裏都是輕松與自在。
“阿蘭,我不走了,我不去考功名了,我們就在家種地好不好?”
她笑得溫柔又甜蜜,滿臉都是幸福:“好啊,我都聽勻哥的。”
次次醒來,都是渾身的冷汗,再一摸臉龐,也是一臉的殘淚。
而懷中的牌位冰冷,時刻提醒着他,她不在了。
心仿佛被撕裂成許多小塊,他實在受不住的時候便會喝酒,一壺酒一壺酒地灌,甚至舉着酒壺往自己頭上澆。
他在屋中哈哈大笑,抑或痛哭出聲,瘋癫無狀,熬過了每一個夜。
而一到白日,他便成了那個如今聲名在外的顧大人。
那個果敢勇猛憑借一己之力幫助皇上逼倒了宰相府的顧亭勻。
他官場得意,連連高升,許多旁人辦不好的事,他總能一針見血地給出法子,而他似乎……也根本不怕死。
顧亭勻甚至自請去追查汪栗一家的下落。
他跪在大殿之上,聲音冷沉:“三個月內,臣若是找不到,便以死謝罪。”
文武百官都噤若寒蟬,不敢上前,誰不知道那汪栗狡猾如斯,天下之大,如何找到?
翌日,顧亭勻便率領一隊人馬,匆匆出城。
春夏秋冬,季節更替,即便是八年過去,許多事情還如從前一樣。
比如這北地尚還在飄雪之際,南方已經有了春暖花開的意味。
一大早燕城陸府便熱熱鬧鬧的,蘭娘晨起梳洗之後,簡單上了些妝容,便起身去給陸夫人請安。
她身着一件湖藍色織錦羅裙,腰身纖細,膚色如玉,一頭黑發似濃墨那般,整個人溫婉清麗,才一進門,便讓陸夫人看得笑眼彎彎。
“昨兒見你穿玫瑰紅,瞧着驚豔十足,今日這湖藍色竟又十分适合,你當真是個衣裳架子。”
旁邊丫鬟笑道:“夫人,蘭姑娘這是生得美若天仙,便是披個麻袋也是好看吶!”
屋子裏丫鬟主子都笑作一團,蘭娘也忍不住笑:“哪裏就有你們說的這般誇張,人不都是一個鼻子兩只眼睛的麽?”
陸夫人搖頭:“那可不同。”
她說着,把腕上的镯子脫下來,溫柔地套在了蘭娘的腕上,笑得更是舒心:“幸好,這樣美的姑娘,是我們陸家的人,否則可要羨慕壞我啦!”
蘭娘臉上微微泛紅,旁邊丫鬟也都帶笑看着她,誰人不知在陸府住了八年的蘭姑娘即将嫁給陸家唯一的兒子陸回?
當初陸回入京有事,回燕城的路上在離京城不遠的一座小城裏某個醫館內偶遇了一人帶着如同個死人一般的蘭娘,醫館裏的大夫探了下蘭娘的脈搏,只道此人雖然脈搏尚有微動,可必定是撐不了幾日,只能等死。
那護送蘭娘的人六神無主,他可是拿了遠房表姐秋杏一大筆銀錢的,此時若是把蘭娘扔了也不好,不扔的話他屬實也不知道怎麽辦了!
最終,是當時也病重的陸回輕咳一聲開了口:“不若我來試試。”
他這一試,便認為蘭娘脈象怪異,雖能救活的幾率很小,但也不一定就死路一條,最終,陸回把蘭娘帶上了回燕城的路。
護送蘭娘的那人心中糾結,掙紮一番留給陸回一些銀錢,悄悄地逃走了。
陸回瞧見那銀錢時只嘆息一聲,還是把蘭娘帶回了燕城。
他陸家是杏林世家,一向不圖名利錢財,只為救人,這些年不知道無償救助了多少人。
只要能把人救活,比什麽都強。
陸回帶着蘭娘颠簸一路,回到燕城又着人悉心照料,查閱無數古書,給蘭娘司馬當做火馬醫,如此熬了一個月,蘭娘竟然奇跡般地蘇醒了。
初時,蘭娘記憶混亂,憑着本性對陸家十分感激,漸漸康複之後便想着在陸家為奴為婢報答恩情,卻發現陸家上下人人溫和,主子丫鬟打成一片,皆是心地善良之人,且人人都待她極好。
尤其是陸夫人,宛如個母親一般,時不時地關懷她的身子,鼓勵她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蘭娘又親眼瞧着陸家那個病弱的公子日日忙着救助旁人,更覺得心裏慚愧,忍不住也上前幫忙,一來二去,幾乎把陸回當成了半個師父。
她學到了許多的醫術,日日跟在陸回後頭幫助救人,忙得馬不停蹄,深深敬佩着陸回。
但醫者不能自醫,看到陸回的身子時不時地病到難以下床的地步,她又忍不住擔憂,心中暗暗想着要找法子醫治好陸回。
二人互相幫着彼此,一同救着世人,眼看着陸回的身體的确有了些許好轉之時,蘭娘逐漸想起來從前的事情。
她愕然無比,初時震驚到難以接受,因為她這沒有恢複記憶的二三年內聽到過些許民間關于如今的顧大人的傳聞。
其他的都不知真假,她只知道,在她走後,顧亭勻并未對汪琬雲如何,只是汪琬雲自請做了姑子。
那個設計害她落水,讓她丢了孩兒,又放火燒了她的院子,讓她沒能見到顧亭勻最後一面的人,如今還好好地活着。
哪怕顧亭勻現下位高權重,輕易便能捏死汪琬雲,可他并未那般去做。
蘭娘在屋中閉門不出幾日,到後來再出現,依舊是那個愛笑愛跟在陸回身後的小徒弟。
死過一次,便是死了,從前種種,都是雲煙。
她在陸家過了八年時間,與陸回一起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私下總誠心喚陸回師父。
而因着蘭娘的聰慧果敢,逐漸也成了陸夫人最得力的幫手,府中上下的事物皆由蘭娘過手,她實打實地成了陸府的女管家。
直到第八年的春日,陸夫人感慨地拉着她的手,問她可願成為陸家的女主人。
蘭娘沉默良久,最終輕輕點頭。
這手镯,乃是陸夫人年輕時候帶來的嫁妝,她這般随意卻鄭重地套在了蘭娘的腕上,蘭娘心中也知道,她是真的喜愛自己看重自己,也是相信自己。
如今陸家只有陸回一個男丁,陸夫人也逐漸年邁,族裏旁的支系虎視眈眈,他們母子二人面上樂呵,實則也深陷困境。
這個忙,她願意幫,而她也是真心欽佩陸回。
陪陸夫人用了早膳,蘭娘便起身去了陸家的醫館,穿過前廳,她走到後頭研制草藥的小屋子裏,正瞧見一穿着白衣的清瘦男子在紙上寫着藥方。
他姿态清雅,偶爾低咳一聲,落筆之處字跡潇灑出塵。
蘭娘心中生出無限溫柔,她一向都覺得陸回高潔得宛如谪仙,無私到令人折服,這實在是世上最好的一個人。
“師父。”她輕聲喊道。
陸回停下手裏的筆,轉頭看向蘭娘。
他容貌俊雅,一雙眸子溫柔和煦,似盛了三月的春光,聲音也是出奇地好聽。
“往後莫要在旁人面前這樣喚我了,蘭兒。”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不太多,明天争取多更點噢!
謝謝大家支持,留言我基本都有在看的!真心感謝每一位仙女的支持!!
更新每晚基本都是十一點,如果寫的早就會提前一點更新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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