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顧亭勻進門之時,蘭娘的飯碗才被收起來,她沒吃幾口,心裏很想多吃點飯,可一吃飯眼淚就掉,最終勉強喝了些湯,秋杏在旁邊看得心裏苦澀,也不忍心勉強她了。
門忽然被人推開,那已經好些日子沒見到的熟悉身影又進來了。
他進來之後便上下打量了蘭娘,而後才問:“你今日覺得如何?身上可有不舒服?”
蘭娘擡起頭平靜地看着他,下意識地輕嗅了下空氣,奇怪,竟然沒有那道熟悉的香味。
她道:“我挺好的。你呢?”
見她關心自己,顧亭勻也放松下來,坐在她旁邊把她的手放到自己手心,一整日的疲憊都消散了些。
“你要多吃飯,其餘的事情就莫要關心了,今日都是意外,犯事的下人我都會着人處置。”
蘭娘安靜地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忽然問道:“你每回去看她,也是這樣抓着她的手嗎?”
顧亭勻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誰?”
等說完之後他才意識到她說的是誰,一時間兩人都尴尬起來。
蘭娘笑着抽出來自己的手,她也懶得去追究他們之間的事情了,如今她只想跟他好好談談自己的事情。
“不知道那些人有沒有同你說,小九因為聽說了我受傷的事情,特意來京城看我,他不知道這裏的規矩,直接跳牆進來了,被你夫人瞧見了,她說要等着你處置。顧亭勻,我的傷也好了大半,雖然還沒有好全,但完全可以走路了,我想同你商議,我與小九一道回鄉,如何?”
她問的時候就知道,顧亭勻肯定會不答應,而他也的确是沒有答應。
“不可能。我不可能會讓你回去。你說小九?是我們家隔壁的陳小九麽?他為何會來京城?你與他什麽關系,他要跑這麽遠來京城看你?”
這話說完,沒等蘭娘回應,顧亭勻已經自動梳理出了關于陳小九的事情。
從前他是很少去關注村裏其他人的事情的,可對這個陳小九也是有印象的,那是因為他曾經吃過陳小九的醋。
有一回他從鎮上學堂裏回家,半路上就瞧見蘭娘正推着一輛板車,裏頭裝滿了木柴,陳小九正在車後面幫她推着。
一邊走,陳小九還一邊提醒蘭娘:“你可注意着山路!實在不行我幫你拉!”
蘭娘大聲回應:“謝謝你了,我自己就能拉得動!小九,今天幸虧是遇見了你啊!”
不知道為什麽,那次他心底莫名就有些酸,上去就借口支開了陳小九,跟蘭娘二人一起把一車柴拉回了家,回到家還一本正經地告訴蘭娘:“你離那個陳小九遠一點,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明白嗎?”
當時蘭娘乖的很,一口答應下來了,後來他便也沒有放在心上了。
可上次他回家之後,與蘭娘在老家成親之時偶然瞥到過陳小九,旁人都喜氣洋洋的,唯獨他臉上失魂落魄的,那不是對蘭娘有意思是什麽?
而如今陳小九竟然追到京城來了。
在那一霎,他心中驀的生出來一絲愠怒。
從前陳小九就時不時地守候在她身旁,他那時候忙于讀書,沒法住時時照顧着她,卻聽父母提到過,那陳小九對他們顧家也十分殷勤。
現在想想,陳小九是為了蘭娘。
他是男人,他比誰都懂,能讓人追到京城的情誼有多深厚,那是一種他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
越是這樣,顧亭勻便越是不甘,他像是被人戳到了痛楚,眸子裏帶着涼意:“你可知道陳小九對你什麽意思?蘭娘,他是個男人,本應該娶妻生子的年紀,跑到這裏來尋你?他明知道你是我的人,他這是不把我放在眼裏還是與你有什麽情深義重?”
蘭娘坐在燈下,聽到這話猛地一回頭去看他。
他在疑她與旁的男人有什麽情深義重?
哈哈,真是多麽可笑的事情!
蘭娘本想一口承認,可卻想到自己這樣的爛糟事,不能連累無辜的小九,便道:“小九不是那樣的人,他只是善良敦厚。定然是孫大娘放心不下我,才讓他來尋我。顧亭勻,我要同小九一起回鄉,我不同意給你當妾氏,我想我說的夠明白了吧?你若是疑我心裏有其他人,也沒什麽,畢竟你心裏也不是沒有其他人。但小九當真無辜,他從未對我有任何逾越之處……”
她話才說完,卻察覺顧亭勻已經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直接把她拉起來摁到了床上。
男人眸子泛着紅,似乎是氣急了,盯着她低聲責問:“我告訴過你,我心裏只有你!若我心裏沒有你,何苦這般艱難地把你留在我身邊?若是把你随意安置了,我的日子不知道會輕松多少!”
蘭娘的傷尚未好全,忽然被摁在床上便有一種拉扯的疼。
可她更疼的是一顆心。
她知道,顧亭勻興許也是喜歡自己的,可他心裏更重要的是功名,是權利。
而她呢?她也有很多喜歡的東西,可為了顧亭勻她一一放棄了。
他們的人生,完全不同。
在那一瞬間,蘭娘覺得自己好累,她一雙水盈盈的眸子裏都是凄楚:“可我不願意,我不願意,你聽到了嗎?”
不知道為何,顧亭勻在那一瞬間又氣又恨,他恨自己這般為難,又忍不住氣笑了:“所以,我這等寒門子弟就不配往上走嗎?我被權貴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時候,我想着你一定會理解我,會與我站在一起的。蘭娘,你讓我失望。”
他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袖,蘭娘側頭,心口都在起伏,聲音卻依舊保持着平靜:“既然失望,便分開吧,也希望你不要找小九的麻煩,你若是疑我,我不與他一起回去便是了。你離家一年多,我活得好好的,如今離開你,我也沒什麽可擔心的。”
顧亭勻冷笑一聲,他走到門口停下了腳步,聲音沉沉:“陳小九蓄意闖入我顧府宅院,雖我與他是同鄉,可卻對其為人并不了解,如今你們二人更是讓我懷疑前些年是否有些我不知情之事,你放心,我會讓人好好地盤問他一番。若是……有什麽讓我不高興,便會直接處置了他。”
蘭娘心頭一顫,她看着那筆直站在門口的人,第一次覺得直接好像未曾真正認識過他一樣。
他是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無情蠻橫的?
她立即從床上爬起來,沖上去拉住他:“小九只是來看我!你不信我們現在一起去問,顧亭勻,你怎的這般不講道理?”
顧亭勻冷冷地看着前方:“我講的是本朝律例。”
蘭娘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你……你可知道孫大娘對我們家多好?你就不怕寒了他們的心麽?!便是爹娘知道你如今這般,只怕都不同意!”
顧亭勻低頭去看她,女孩兒柔白的臉上都是擔心與慌亂。
他心中莫名酸楚,不知道為何走到了這樣的地步,如今親眼看着她在擔心旁人,而她這些日子對自己的态度要多差有多差,明明他已經在盡力對她好了。
“你想見他嗎?”
蘭娘聽到他這樣問,一時沒有說話,她當然想見陳小九,甚至想跟小九一起走。
當然最重要的,她想知道小九現在如何了,是不是安全的。
屋內昏黃的燈下,她遲疑地點頭,而顧亭勻心中一沉,只輕輕道:“那我帶你去見。”
前院不大,兩人沒走幾步便到了陳小九所在的客房。
陳小九被人關在客房裏的确沒有虐待,也有吃食,但他始終焦灼不安,聽到門吱吖響了一聲,而後便看到了蘭娘與顧亭勻。
如今的顧亭勻與從前已經截然不同,他一身暗紅色官袍,本就生得俊朗,身材高大,此時不怒自威,一身冷淡氣息讓陳小九瞬間有些怵了。
可再看到蘭娘,他又生出無限的勇氣來。
“蘭娘!你如今可還好?”
陳小九完全忽略顧亭勻,直接同蘭娘說話,蘭娘也察覺到了他對顧亭勻的敵意,立即道:“我一切都好,你快同他解釋一下,你并非是蓄意翻牆來的,只是擔心我與他兩人在異鄉……”
陳小九忽然重重地罵道:“我呸!我擔心他幹什麽?怪道人人都說,自古斯文多敗類,負心多是讀書人!你與他在咱們徐家村成親是我們都知道的事情,可為何一進了京城你卻成了妾氏?為何你半路還受了那樣重的傷?顧亭勻,你若是照顧不好她,便放她走,我與我娘都能照顧好她!絕對不讓她受委屈!”
蘭娘心中一驚,她就算現在對顧亭勻諸多不滿,可也知道陳小九這話讓顧亭勻多不高興。
“小九……”蘭娘低聲提醒。
小九卻絲毫不怕:“顧亭勻!我實話告訴你,我愛慕蘭娘已久,這些年你宛如吸血一般把她害得不淺,你還是個人麽?如今你高中之後便娶了高門貴女,可蘭娘就不是那等做妾之人,我這回來便是要帶走她!”
顧亭勻沒有說話,只盯着陳小九漲紅的面龐,袖子裏的手緊緊地握着。
良久,他閉了閉眼道:“蘭娘,你真的想同他一起回去?”
蘭娘感受得到他身上的低氣壓,一時都不敢回答,可又不想錯過這樣的機會,只低聲道:“是……”
顧亭勻呵地一笑:“那我明日便雇一輛馬車讓人送你們。”
他冷沉眸子裏藏着一抹暗意,而後拂身便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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