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滿意 “他……她……也是女子?”……
不出鄭裘所料,聽聞女兒要被封為女官留在宮中,裴道真果然站了出來,道:“皇後娘娘,小女年幼,平素頑劣,能為聖人祈福已是天大的福氣,實在不堪為女官。”
“裴侍郎過謙了。”
女子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一衆女子在上陽宮中随太妃給聖人祈福,太妃常言她們娴靜文雅,安分勤謹,于祈福事上至恭至敬,既然是恩典,裴侍郎就不必推辭了。”
裴道真忍不住看向自己身側與身後。
只有寥寥幾個世家朝官站了出來,也都是官職不高之人。
各家幾十名女孩兒就要這樣陷入上陽宮中從此不見天日,衆人如他所料的那般無動于衷。
鄭裘收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若只是裴道真,他也願意為自己的女兒說幾句話,可現在姜清玄要對付的是衛臻。
這就不能怪他多衡量幾分了。
這時有人出聲道:“皇後娘娘,即使是入宮做女官,也有與家人告別之期,此聖人之仁也,當日禁軍臨門帶走了一衆女子,也非以在冊女官之名,如今加恩,可否放她們歸家幾日,以彰聖人之仁德?”
說話之人是陳伯橫。
到了此時,他這閉口相公終于站出來,為了那些被帶進上陽宮的世家女兒們說了一句話:
明堂上,姜清玄看向陳伯橫,突然一笑,而後說道:
“陳相公,既入宮闱哪能輕易進出?還是免了罷,宮孝女之事可一不可再。”
陳伯橫的眉頭輕輕跳了一下。
所謂宮孝女乃是太宗時的一名女子,生的容色姝麗,太宗好往山中狩獵,于河邊偶見,欲納以為妃子,知她父母早亡,家只有祖母一人,便特允她回家三日拜別祖母。
可沒想到第三日夜裏她祖母吞了太宗賞賜的黃金自殺,那女子剪去了滿頭青絲跪求出家,按律将被處死。儒生們知曉此事,紛紛為那女子寫詩作賦稱其孝,太宗在朝臣勸說下為彰顯仁德收攏人心,便允了那女子出家,人們不知其姓名,便以宮孝女稱之。
雖然這一事上有那麽幾分以民心改天意的意味,可從那之後封妃便再無歸家之例。
陳伯橫一時難言。
旁人提起宮孝女之事不過是個舊例,可當時有兩人可謂是全力推動其免死之事,一人揮灑長詩提振人心,引得滿京皆議此事,也有一人通聯各世家中年輕懷善之人,終于打通關節,将百姓陳情送到了禦前。
前一人,曾被滿京喚其“白衣郎”,如今正是當朝尚書令。
後一人,曾被世家叫做“麒麟兒”,如今是當朝丞相。
陳伯橫竟一時無言。
當日皇後趁着上朝之時突然派了禁軍從各家在東都的府中帶走了一衆女子,各家毫無防備,若是能讓那些女子回家,短短一兩日,祖母哭瞎、佛像崩倒……只要世家願意,只要給他們短短時日,他們能想出無數留下自己女兒的方法,炮制出無數的“宮孝女”。
這沒了胡子的姜假仙兒幾乎就是明着在說:“當初老子幹過的事兒你又不是不知道,跟我裝什麽正經人?”
這人!這人?
一言攔住陳伯橫的姜清玄轉回頭去,又道:“冊封女官乃是皇後權責,還請皇後娘娘定奪。”
“皇後權責?”衛薔看着他,“皇後權責乃是後宮之事,尚書令将之拿到朝議上來說,自然是要議之,論之,哪有可說不可議之理呢?”
珠簾輕動,坐在禦座之後對皇後開口道:
“定遠公是想議本宮執掌後宮之權?”
明堂上挎刀而立的定遠公道:“微臣不敢。”
“不敢?既然不敢,那便聽着我下旨,傳旨內廷,一幹祈福女官有功于國,封為尚書院女官以示恩賞,仍在上陽宮侍奉,盼其勤謹詩書,恪盡職守,不負聖人與我之信任。”
說完,衛薇的一雙眼睛透過珠簾的縫隙看向衛薔。
“定遠公,如此,你可滿意了?”
滿意,很滿意。
一下朝,裴道真就騎着馬徑直去了旌善坊定遠公府。
臉上憤恨之色路人皆可見之。
定遠公府內,衛薔讓衛清歌去端了幾張摻了肉醬的胡餅來吃。
“我這婢女別的不會,整治吃食的巧思還是頗多的。”
說着話,衛薔引着裴道真入了定遠公府的書房。
裴道真自進了院子發現此中庭院開闊,連一侍奉之人也無,便知道此處是定遠公與親信議事之所。
定遠公府的書房陳設甚是簡單,有幾張胡凳圍在一張書案周圍,書案正對南窗,案上筆墨紙硯俱全,有兩支快要寫禿的筆被放在一側,顯然是舍不得扔,硯臺是尋常品相,一旁的墨條用去了大半,筆洗也是尋常陶制的,內側放了些被拆開的書信和本章,只看案上,更像是個勤于書寫的清寒文士所用。
一面牆上挂着一張大弓,另一面牆是一書架,上面只有小半擺了書,裴道真看見一本斜放的書乃是《九章算術論解》,顯然是被看過的。
不知為何,他心中對定遠公更多了兩份親近之感。
衛薔不知這裴道真又在心裏想着什麽,看着窗外的海棠說道:
“女官一步既成,剩下的便是等。”
裴道真不禁了一口氣:“只盼阿盈在上陽宮不要太過心急。”
“急也無妨。”
衛薔笑着道:“嫂夫人在家也可急一些,在寺廟上香暈倒之類矯□□勞煩她只管做一些,再有你那兒子,有空在街上遇到了我家行歌之類,只管打一場。”
裴道真:“……”
他想起了歸德郎将那英武之姿。
片刻後,他喃喃道:“國公大人,我那犬子縱使是急,也不至于瘋了。”
衛薔哈哈大笑。
裴道真也不禁笑了。
“裴侍郎可知令愛如今情狀如何?”
聽到對方此問,裴道真想嘆氣,又忍住了。
“上陽宮荒廢了大半,只有幾位老太妃連同罪妃住在其中,說是行宮,與一牢獄也無甚區別,一衆小女孩兒不過是艱難求生罷了,好在宮人日子艱難,掏些錢與他們,也能幫忙照應一下。”
罪妃。
恍惚一下,衛薔才想到那“罪妃”是誰——先帝廢後,申氏。
她垂下眼眸,手指在案上輕蹭了一下。
“若我沒記錯,先帝身旁侍候之人也多是被送去了上陽宮養老。”
裴道真想了一下,回道:“先帝去後,幾位身邊侍奉的大內官皆殉了,留下的小黃門之類倒是去了上陽宮,如今的上陽宮管事胡好女,在先帝時算是得用之人,廢太子一事上也曾有護駕之功。他與紫微宮一衆成了只認皇後的勢利小人不同,不論是誰家求到了面前,顏面上都給了幾分,名聲倒還不錯。”
衛薔點了點頭:“我知此人,有他在,想來令愛雖然不至于錦衣玉食如舊,也不至于受了皮肉之苦。”
如花般女子陷入深宮,還是被皇後用禁軍強請,又是放在聖人登基後從未去過的皇宮……真說起來還不如坐個牢,好歹有個刑期又或是死期。
自家,錦衣玉食的姑娘如今淪落到不受皮肉之苦便是好事了?想起此事裴道真心中泛苦,卻不敢與眼前之人多說。
舊年無人比她苦,更無人惜她苦,這便是人世至苦之事。
“定遠公,你說要等,我們要等到世家紛紛将子弟送往豐州之時?那要等到何時?”
“也快了,我散往各州的烏護金餅已陸續落入世家之手,于家不是已經開始動了起來?待到聖人不想讓世家在豐州做大之時,我們便可做局,讓他想起上陽宮中的‘世家官吏’了。”
“可世人眼中,女官終究是內官……”
“裴侍郎,你是不是忘了北疆有多少女官?”
聽聞此言,裴道真突覺心中一跳。
“國公大人,你欲将北疆女官之事公之于天下?我只怕朝堂震動,會徒生些波瀾。”
衛薔淡淡道:“已經有一個我站在了武将之首,想來文武百官也都該習慣了,況且,朝上也不止我一個女子。”
“不止?”
裴道真記性甚好,他回憶北疆官員名冊,名冊上并無男女性別,他只能靠每人身份一一對應,突然,他想起了一人。
那人如衛行歌一般在朝中有官職,平素往返于東都與北疆之間,與長袖善舞的衛行歌不同,“他”以悍勇寡言著稱。
“他……她……也是女子?”
衛薔看了他一眼,便知他想到的人是誰。
遂又笑了。
“她也是先帝賜的官,也在滿朝文武面前站了這麽多年,想來能讓他們更習慣一些。”
清風掠動發絲,她笑起來竟然有幾分狡黠之色。
裴道真苦笑:“國公大人,莫說明堂上下朝臣,下官已被吓到了。”
正說話間,衛清歌端着剛出爐的胡餅進了院子,臉上笑意盈盈道:
“家主,行歌帶了羊乳回來,大廚娘說可做金乳酪當午食,我只管端了兩碗羊乳來。”
羊乳補脾腎,富人家中多以之供老病之人養身,裴道真平素不喜羊乳,今日卻端起來喝了。
一飲而盡。
離了定遠公府,他一張臉冷硬如鐵,騎馬而過,旁人皆知其是與定遠公大吵一架。
“哼。”
裴道真面冷,心中也有一股氣性。
那伍顯文能算又如何,定遠公為他看起了《九章算術》又如何。
他這一碗羊奶,也不比定遠公府一桌酒菜差了什麽。
畢竟,他還有一頓蒸豬頭做底。
“那人竟是女子?”
裴道真猛的一拉馬缰,突然想起自己疏忽了何事。
“她不是斷袖嗎?”
而此時,有人剛入洛陽,風塵仆仆,自北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