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1)
官兵就在搜查這附近,秦栀能夠清楚的聽到他們翻找以及互相小聲報備的聲音。
他們搜查的很仔細,連櫃子都不放過,翻翻找找,看起來深谙此道。
呼吸都放得很清淺,她不會屏息,她也清楚,所以十分不想因為自己而暴露了兩人藏身的位置。
外面的翻找結束了,能聽到他們離開的聲音,秦栀無端的松了一口氣,同時也聽到了另外的聲音,就在旁邊不遠處的牆壁上。
一股不太好的預感升騰而起,她緩緩擡起頭,也根本沒注意元極在盯着她。
她看向左側的牆壁,盡管這裏黑漆漆的,可是很近,她依稀的能看到一個細小的身影。它就趴在光滑的牆壁上,四只腳穩如磐石,尾巴翹起來,還在仰着頭。
看到它的瞬間,秦栀就不由得睜大了眼睛,深呼吸,喉嚨也不受控制的滑出尖叫的前音來。
與此同時,元極當機立斷的擡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扭住她的右手按在了牆壁上,把她的尖叫強硬的扼殺在搖籃裏。
眼睛瞪得老大,卻一直歪着盯着那在牆壁上爬行的壁虎,實在太可怕了,尤其是在這種狹窄又黑暗潮濕的環境裏。它只要再動幾下腿腳,就能爬到她的臉上來。
涼冰冰,滑膩膩,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只是一只守宮,兩根手指就能捏死它。不許叫,否則我就把你的舌頭拔出來,讓你永遠都不能說話。”兩張臉距離不過毫厘,他說話時的氣息盡數噴在她臉上。
對元極的恐吓,秦栀是膽怯的,因為他絕對有可能會殺了她。
但此時此刻,她根本不在意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只壁虎身上。它還在爬,而且在朝着他們倆的方向爬過來。
元極此時緊緊地貼着她,可是他的後背依舊貼在後面的牆壁上。那只壁虎要是爬過來,就能爬上他的身體,順着他的肩膀就能爬到她面前。
單單是這般設想了一下路線,就讓她覺得毛骨悚然。
那壁虎好像根本不知這裏有兩個人一樣,咻咻咻的朝着他們爬過來,秦栀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呼吸急促,已經無法控制。
就在那壁虎爬到了元極的身後時,秦栀猛地閉上眼睛,低頭縮起身體,直接朝着元極的懷中躲去。
若是躲不過,她就只能用元極做盾牌了,希望他能抵擋一陣子。
拿開了手,她也在同時躲在了他懷中,頭撞在他胸口,撞得他不禁身體晃動。
這個時候,倒是真見着了她的力氣,因為害怕而猛然發力,連他都沒來得及做防禦。
反手,将那個小壁虎掃走,如同掃走一片落葉那麽簡單。
小壁虎飛進了這狹窄密室的盡頭,因為黑暗,也不見了影子。
“可以出去了。”垂眸看着躲在他懷裏的人,元極淡淡道。
擡起頭,秦栀看向元極,他也在同時伸出手,右側的牆壁因為他的巧施力而瞬時彈開。
秦栀推開元極,腳下安了風火輪似得瞬間跑出去,她要遠離這個地方,太可怕了。
官兵已經撤離了,藥房也恢複了往常,只不過這上面被翻得亂七八糟,能看得出當時搜查的那些人有多細心。
出來後,秦栀也沒心思觀察藏身的這是什麽地方,回到之前休息的房間,先倒了一杯水灌進肚子裏,猛跳的心髒才算緩緩恢複了平靜。
颀長的身影走過來,拿起茶壺,也倒了一杯。
看向那臉色依舊蒼白的人,他的薄唇緩緩彎起,“若是把昨晚的勇氣拿出來三分,你也不至于這麽狼狽。”她現在的樣子和昨晚是兩極,若不是先前有過一些了解,還會以為她精神不正常。
“我也想,但就是害怕。”秦栀坐下,一邊擡手撫了撫額頭,一層冷汗。
“下回,再碰見這種東西,你就一腳踏上去。把它踩死,也就不會再怕了。”元極淡淡道,而且覺得這是一種極為有效的方式。
盯着他,秦栀緩緩搖頭,“我不敢。”她恨不得立即逃開,哪敢去用腳把它踩死?
不再言語,元極放下杯子,無意間看到自己胸前的衣服上粘着一根發絲。
擡手捏起來,他直接送到了秦栀的面前,扔在了她的臉上,“小時候沒頭發,現在卻四處掉發,還不如直接剃個光頭更幹淨些。”
撿起那根發絲扔掉,秦栀仰頭看着他,“世子爺以為我想那個模樣麽?還不是拜元爍所賜,把我的頭開了瓢,才會變成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即便如此,你們感情依舊深厚。”這就是元極不能理解的,有那麽大的仇怨,還會友好相處,實在匪夷所思。
“小時候不懂事,又有什麽可計較的。不過,世子爺的小心眼兒超乎我的想象。”他會因為兒時發生的不快而一直記恨,這也是沒誰了,用心胸狹隘來形容他都不足夠。
“這是愛憎分明,并非小心眼兒。”元極轉身走回遠處的寬椅上坐下,不過片刻,那個不知躲藏到何處的護衛也回來了,将元極要處理的東西都拿了過來。
坐在那兒,秦栀依舊沒什麽力氣,被那只壁虎給吓得,她所有的力氣都用盡了。
身體歪斜着,一只手搭在桌子上,手撐着頭,她看起來好像失了魂兒似得。
若是下次再有官兵來調查,不知是不是還得躲在那裏。她不敢再進去了,會被那只壁虎吓死的。
元極在處理手頭上的東西,他看起來是真的很忙,好像每時每刻都有密信送過來。天機甲,看起來也不是那麽容易帶領的。
緩緩的趴在桌子上,秦栀閉上眼睛,睡着了。
昨晚在牢房過了一夜,她很疲乏,又被壁虎吓了一通,失去了精神,即便這麽不舒服的趴着,居然也睡過去了。
終于将手頭上的密信處理完,元極很快的将所有的信件分類折疊放在一起,然後将護衛叫過來,讓他把密信拿走。
護衛離開,元極站起身,舒展身體,卻發現對面茶座那兒,秦栀像個小狗似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看着她,元極緩緩的眯起眸子,他試圖将眼前這個已成年的女子和六年前的那個禿頭進行對比,但卻發現,根本不成功。就好像是兩個人,風馬牛不相及。
趴在桌子上睡了很久,睡得她渾身酸痛,醒過來時,已經幾近傍晚了。
元極不在,也不知什麽時候離開,去了哪裏。
只剩她一個人,她直接坐在地上,展開雙腿成一字馬,開始舒展身體。
還得在這大陽城等上許久,希望日子不會太難過。而且,希望那些官兵不要再來了,她不要再去那個有壁虎的地方躲着了。
即便去坐牢,也比躲在那裏要強得多。
因為那只壁虎,她連對元極的讨厭都忽略了,而且在關鍵時刻,元極都變成了可以倚靠的對象。說來說去,她也算是很沒骨氣了,不過她并不因此鄙視自己。
天色暗下來,這一天終于過去了,秦栀用過了晚飯便休息了,元極不在,她還挺自在的。
不過,稀奇的是,直至第二天,秦栀也沒見着元極,連那個護衛,也一并不見了影子。
她在二樓找了一圈,沒有見到元極的影子,不知這人去了哪裏。
樓下藥房的生意依舊紅火,她躲在二樓,閑的無聊,只能看醫書。
接連七天,元極都沒有出現,秦栀再次肯定,他可能是出城了。
即便眼下大陽城戒嚴,但對于元極來說,他若想走的話,估摸着也攔不住他。
這大陽城裏,不知有多少個天機甲的間諜存在,同時一樣的,在大魏的城池裏,應該也暗藏着很多吳國和西棠的間諜。
希望他不會引來什麽災難,逃路對于他們來說很容易,但她就不行了。若她到時變成了累贅,元極肯定第一時間把她甩掉。
第十天的夜晚,秦栀剛剛用完晚飯,就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音。
看向門口,下一刻,一襲月白的元極走了進來。消失了十天,他看起來好像被誰拿去冰凍了,因為臉色很差。
他之後,進來的居然是蕭四禾,一身黑色的勁裝,和他以往風流倜傥的形象十分不符。
看見秦栀,蕭四禾笑着點點頭打招呼,這麽一笑,風流本型就露出來了。
秦栀也點點頭,看着他們,十分确定他們是剛剛從城外回來的。
随着蕭四禾身後,還有一個人,很年輕,穿着一身布衣,面色幾分凝重。
進來後,元極便坐在了那寬椅上,盡管他沒說話,也沒什麽表情,但是那股子氣場從骨子裏散發出來,讓人不禁跟着緊張起來,他不高興。
蕭四禾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姿态潇灑又随意。
那個年輕人則站在屋子當中,他脊背挺得直,看起來不卑不亢的。
“說吧,究竟是怎麽回事兒。”元極開口,語氣冷淡,聽起來就涼飕飕的。
那個年輕人深吸口氣,随後開口道:“那天一早,老四就派他的侄子去通鎮,說是去采買凍粉。他侄子離開後不過兩個時辰,玄衡閣的狗就來了。”
那個年輕人說着,語氣激動起來,他的身體都在顫抖的樣子。
秦栀坐在那兒聽着,下一刻,她緩緩的起身,然後走到了蕭四禾身邊坐下。此時她也看到了那個年輕人的臉,通紅的,眼睛含淚。
元極面無表情,即便那個年輕人說什麽,他好像都沒有什麽感觸。
“屬下那日起早去進貨,所以沒有吃飯。正好想着吃對面小攤上的馄饨,沒有在店裏。也因此,屬下躲過一劫,快速的躲了起來,這才沒有被抓走。眼看着他們都被抓走,屬下覺得這事兒不對,就躲在小攤大娘那兒等了兩天,期間,玄衡閣的人又來了幾次。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四的侄子沒有回來。他為什麽沒回來?他是提前知道了什麽,還是有人給他傳了消息?屬下很确定當時逃出生天的只有屬下一人,除了屬下不會再有其他人給他傳消息。所以,屬下認為,老四就是內奸。”他一字一句,聽起來格外的讓人動容。
秦栀也聽明白了怎麽回事兒,應該是某個據點被玄衡閣端了。而原因,應該就是有個內奸,否則玄衡閣也不會發現。
“但是,這個內奸,也有可能是你。老四等人被抓走了,他的侄子也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你說的話,死無對證。”元極淡淡開口,他可不是個很容易被帶跑偏的人。
“世子爺,屬下句句屬實,絕無虛假,還請世子爺明鑒。”年輕人刷的跪下,請求元極的信任。
蕭四禾單手摸着下巴,看着那個年輕人,他亦不會輕易相信。
元極的視線緩緩掃過蕭四禾和秦栀,随後,他幾不可微的挑眉,“你先去休息吧,關于你所言真假,我自會定奪。”
“是。”年輕人站起身,随後走出房間。外面一直站在那兒的護衛立即跟上去,擺明了是看着他的。
房間裏僅剩三人,蕭四禾靠坐在椅子上,面色幾分複雜。
“所有人都被抓了,生死不明。這小子說的話,不能輕易相信。而且,我和老四認識多年,我不信他會是內奸。”蕭四禾說出自己的意見,他選擇信任那個老四。
秦栀看着他們倆,心下不禁感慨,做間諜果然是危險的。一着不慎,就會全折進去。
“你特意坐過來,想必是有話要說。說說吧,你的見解。”看着秦栀,元極倒是想知道她的看法。
動了動眉尾,秦栀嘆口氣,“世子爺說的是真的?想讓我說說。”若是讓她說的話,不知他會不會更生氣。
“說吧。”動手倒了一杯茶,元極淡淡道。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說說我看到的。我看到什麽便說什麽,不會添油加醋。”站起身,秦栀站到了剛剛那個年輕人站着的位置上。
看着元極,燭火不算明亮,他也因此而顯得不再那麽氣勢逼人。
“世子爺,可能你一直不知道,我很喜歡你。不管是初次相見,還是此時此刻,你在我眼裏,都是在發光的。”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說道,情之深意之切,前所未見。
元極和蕭四禾同時愣了,盯着秦栀,不知這忽然是哪一出。
蕭四禾倒是很快回神兒,看了看秦栀,又看了看明顯還在愣着的元極,他不厚道的笑出聲,“這忽然間的表心意,我是不是應該離開?”他也在這兒,看起來好像有點多餘。但是他又真的很想看後續發展,太有意思了。
蕭四禾說話,元極輕咳了一聲,回神兒。
看了一眼別處,躲避秦栀的視線,“你、、、”
“世子爺,你能看出我在說謊麽?”截住他的話,秦栀面色依舊平靜。
眨了眨眼睛,元極深吸口氣,“自然。”
蕭四禾笑不可抑,自然?自然個大頭。他敢打賭,剛剛元極一定是想拒絕,他肯定當真了。
“人在說謊的時候,是有許多下意識的小動作的。如果他沒有說謊,那麽他一定極其特別的想要讓你相信他說的是真話。而他在說謊,他也會想讓你相信,但是他會絞盡腦汁的讓你相信,而不是懇切。人在焦急的敘述一件事情的時候,其實反而會省略很多細節,直接說主題,而且還會反複的強調這個主題,根本不會去說什麽想吃馄饨這種沒有意義的話。在時間的安排上也會有颠倒,不會從頭至尾的說,反而會說最讓他受打擊的事情。剛剛這個人,他言語很有邏輯,敘述的時間上安排的也格外細致,從頭至尾,沒有過颠倒。說話時,他的手一直在動,眼睛不斷的亂轉,多次向右。其實如果人在回憶的話,眼睛大部分時間都會向上和向左,那代表在回想這件事。他言辭懇切,在知道你并不相信的時候,他更過激的跪下,懇求你相信。若他說的是真話,在你不相信的時候,他生氣其實才是正常的反應。由以上來判斷,我認為他在說謊。”秦栀幹脆利落,面色鎮定從容,說這些的時候,她格外的有自信。
蕭四禾和元極都看着她,盡管不知她這些理論是從何而來,但聽起來,似乎也有些道理。
“聽起來真的很有道理,那請秦小姐再說說,他還有什麽破綻?”蕭四禾很感興趣,她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這些。
“他的聲調不自然的拔高又落低,之後又拔高,這說明他的心理也沒什麽底。他看起來心理素質不錯,不過面對世子爺,他還是有些膽怯的。所以我相信,如果他說謊被拆穿,應該會死的很慘。但即便知道如此還要做,想必,他背後有可以挖掘的東西。世子爺若是覺得這個人沒用了,倒是可以送給我,我想研究研究。”最後說完,秦栀走回椅子上坐下。
蕭四禾歪頭看着她,下一刻不由得鼓掌,“秦小姐真是不同凡響,怪不得元二爺這般贊賞你,我今兒算是讨教了。”
“客氣。”秦栀點點頭,語氣淡淡。
“你都聽到了,去辦吧。”元極看着蕭四禾,吩咐道。
“得,我去。”蕭四禾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然後舉步走出房間。
只剩他們兩個人,房間的氣氛也變得有些不同了。
秦栀喝了一口水,剛剛說的她口幹。
“這些東西,你和誰學得?據我所知,父親身邊的謀士,也沒人懂得這些。”察言觀色倒是會,但這麽深,卻是少見。
“天生自帶的。”秦栀無法解釋,這是唯一能說出口的解釋了。
元極自是不信,看着她,半晌後他起身,“休息吧。”
看着他離開,秦栀緩緩地彎起唇角,笑容幾分惡劣。
她剛剛就是故意的,盡管她沒有因為元極要退婚而記恨,但他眼高于頂的樣子實在讓她不順眼。
利益為上,這是個人選擇,但藐視沒有身份地位的人,這就是本質問題了。
人人平等,只不過有些人沒有那麽好命,沒有生在富貴家庭,但這不是原罪。
他剛剛明顯被吓着了,而且還相信了她的話,以為她真的在深情告白呢。
正巧不怕他又喜歡看熱鬧的蕭四禾在這兒,天時地利人和,讓他丢了一把臉。
翌日,秦栀沒有見到蕭四禾,也沒有見到那個疑似內奸的年輕人,看來她想要研究那個人的要求,并沒有得到元極的同意。
靠坐在窗邊,聽着樓下藥房的動靜,她一邊看着手裏的醫書,她已經看完了好幾本了。
再在這兒待一段時間,估摸着她也能成半個大夫了。
“準備一下,下午出城。”驀地,元極的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來。
秦栀擡頭看過去,他換了一身金光閃閃的華服,整個人看起來bulingbuling的,暴發戶即視感。
看着他,秦栀無意識的皺起眉頭,“這一身還真不配你,辣眼睛。”
“僞裝。這一次,你只身一人出城,能做到麽?”元極也不是很喜歡,但沒辦法。
聞言,秦栀點點頭,“可以。”出城而已,她能做到。
“城外一裏,有人會在那裏等着,彙合之後跟着他們走就可以了。”元極繼續告知,徐徐淡漠。
“好。不過,世子爺最好給我一些錢,我身無分文,兜裏比臉都幹淨。”有錢的話,即便出了什麽差池,她也能心裏有點底。
“臨走時去樓下取。”元極似乎也很無語,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聳了聳肩,其實不跟元極同行,她還是很輕松的,有他在,才危險呢。
想要出城,那麽勢必就得僞裝一番才行。秦栀可不想打扮成暴發戶,拜托藥房的大力花錢從隔壁酒館的廚房大嫂那兒買來了一身穿舊了的衣服。
這種衣服才是僞裝必備,舊舊的,不起眼。
悠閑自在的換上了衣服,對照着那不大的鏡子,秦栀擺弄着腰帶。這腰帶也磨損嚴重,果然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舊衣服了。但所幸洗的幹淨,舊舊的也沒關系。
看向那把劍,她勢必也得把它帶走。但是,這玩意兒顯然沒那麽容易帶走,得想個法子僞裝起來才行。
想了想,她把大力叫了上來,“你去幫我買一個竹筐,要長條形的,這麽長的。然後,還有雞蛋,擺滿筐。”
看着她比劃,大力也比劃着邊點頭,“是,小的這就去。”
用竹筐和雞蛋做掩護,成功率會大大增加。即便那些搜查的人再無情,估摸着也不會忍心把一個弱婦人的雞蛋打碎。
将頭發梳成已婚婦人的發髻,她的手藝不怎麽樣,不過照鏡子瞧着也算湊合,反正尋常人家的婦人又沒那麽講究。
将手腕上的紅琉璃玉镯挪到最上面,陷進肉裏不能再挪動了為止。這手镯自從六年前戴在手上就沒摘下來過,而當時是根據她那時的手腕尺寸做的,現在明顯不合适。而且,想要把它摘下來,估計沒那麽容易。
一切整理妥當,她也很滿意,只要不跟着元極,她就能順利出城。
大力把竹筐和雞蛋都買回來了,這家夥夠實在,滿滿一筐的雞蛋。
看着那一筐的雞蛋,她費力的把它擡起來,沒想到那麽重,她居然沒拿起來。
睜大眼睛,對面的大力也看着她笑,“太重了吧。”
“是很重,我拿不動。”無言,秦栀搖搖頭,随後席地而坐,開始把雞蛋往外拿。
輕手輕腳的将它們一個一個拿出來放在地上,最後居然堆積成了一座雞蛋小山。
“幫我去牢房裏拿些幹草來。”要把劍藏在這下面,用幹草最合适。
大力快步的跑出去,很快又回來了,抱了滿懷的幹草。
秦栀将長劍放在最下面,然後上面細致的鋪上幹草,仔仔細細的将那把長劍蓋住。
提起竹筐四周觀察了一番,看不見長劍的影子,她不由得點點頭,開始往竹筐裏放雞蛋。
嚴密的擺放,看不出一絲端倪來,秦栀也很滿意。
擺放的差不多,她站起身,試探着拎起來,雖然少放了很多雞蛋,可還是很重。
“還是太多了吧。”大力看着,這點重量對于他來說不算什麽,但她是個弱女子,提不起來也是正常的。
“沒關系,提出城的話,還是可以的。”放下,秦栀甩了甩手,為了安全出城,這也不算什麽。
大力點點頭,不管如何,一切都是為了安全離開,費些力氣也可以忽略不計。
地上還散落着很多的雞蛋,“把這些拿下去吧,中午添個炒蛋。”足夠這整個藥房的人吃了。
大力直接用衣服做籃子,把雞蛋收起來,轉過身準備走,卻被站在門口的人吓了一跳。
“主子。”不知何時,元極站在那兒,正在看着他們。
走進來,他還穿着那一身暴發戶的華袍,閃瞎眼。
看着他,秦栀不由得抿唇,說真的,這身衣服太不适合他了,他就沒那暴發戶的氣質。
這一身衣服套在身上,不倫不類,像唱戲的。
視線從秦栀的全身掠過,又看了看那一筐雞蛋,元極眉尾微動,“這個打扮,倒是很容易混過去。”
看着他,秦栀打量了一番,随後搖頭,“我只身一人行動,世子爺別打我的主意。”很難保他不會把她的計劃奪走為己用,所以還是先說明白的好。各自顧各自的,誰能逃出生天,看造化。
薄唇緩緩揚起一道若有似無的弧度,他輕輕搖頭,“既然你都這麽說了,不成全你的話,反倒好像是我不給你情面。我們一同出城,應當能很順利。”
無語,秦栀看着他忍不住呵呵了兩聲,“我拒絕。”
“拒絕無效。”他直接否決,然後轉身離開了房間。
不由得罵了一句髒話,這個倒黴玩意兒,有他跟着,她突然覺得今兒出城可能沒那麽容易了。
時近下午,秦栀準備出發,元極一直沒出現,她覺得得趁他不在的時候自己先走。
哪知,她剛提着竹筐從房間裏走出來,便瞧見元極從隔壁出來了。
他果然換了一身布衣,嘴上還粘着胡子,瞧着他,秦栀就笑了,“世子爺這身打扮,還真是出人意料。”說真的,即便穿着這身衣服,他也不像。氣質獨特,披着麻袋也不像乞丐。
“有問題麽?”走過來,元極極其特別的挺拔,那肩背挺直,就像被什麽東西撐起來的似得。
看着他,秦栀點點頭,“長年累月做辛苦工作的人,大都駝背,你這肩背太挺拔了。皮膚粗糙,手指也會變形,世子爺真的很不像。”
聞言,元極試探着彎下肩背,但是很別扭。
秦栀搖搖頭,他就不是那習慣于駝背的人,即便彎下了腰,看起來也很別扭。
瞧她那嘲笑的樣子,元極冷了臉色,“出發。”說完,他繞過秦栀,朝着通往後院的樓梯走去。
秦栀提起竹筐跟上,這竹筐太重了,她不禁被墜的身體搖晃。
走下樓梯,順着後院的小路走出後門,他們今日要從後門離開。
“我說世子爺,既然你要和我扮作夫妻,那麽這個竹筐就得你拿着。”走出後門,秦栀瞧着一身輕松的元極,驀地想起此事來。占她便宜,居然還什麽都不做。他們倆這個模樣到了城門口,非得被懷疑不可。
聞言,元極回頭看向她,又掃了一眼那沉重的竹筐,他拒絕,“你何時見我做過這種苦力?”
“麻煩你尊重一下咱們倆現在的身份行不行?你去街上瞧瞧,有哪對夫妻走在一起時,是由妻子拿着重物,丈夫做甩手掌櫃的?”這人腦回路簡直有問題,這麽簡單的道理他不知道的嗎?
“總的來說,就是你拿不動。”元極走過來,然後拿過她手裏的竹筐,一邊總結道。
“你若非這麽說,我也沒辦法。反正,這個東西由你拿着才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邊走邊甩手,這短短幾步路,就累的她手都紅了。
可是再看他,拿着的時候輕輕松松,對于他來說,這點重量根本不算什麽。
但即便如此,他也頗有怨念,殊不知明明是他在占便宜。
拎着那竹筐,兩人一前一後,直至走上了大街,他們倆才并肩同行。
“世子爺,麻煩你彎腰駝背一些,你這鶴立雞群的樣子,實在太紮眼了。”縱觀來來往往的普通人,哪個也沒有元極這樣緊繃繃的,太引人注意了。
看了她一眼,元極有些不耐,不過倒是依言塌下了肩膀,很別扭,他也一副不舒服的樣子。
兩個人慢行,随着要出城的人們走向城門。遠遠地就瞧見了官兵在搜查進城和出城的人,果然搜查的很嚴格。
大部分人随身帶着的東西都翻找了一遍,一些看起來很可疑的人還被搜身。
秦栀靠近元極,然後抓住了他的手,大部分身體都偏向他。
垂眸看過來,元極的腳步遲疑了下,“你做什麽?”
“這世上,但凡關系親密的人,即便他們不說話,也能夠從肢體動作上看出來。他們會無意識的靠近,身體會無意識的偏向對方,這是不受控制的,本人其實都注意不到。信賴,依戀,再加上有過親密的肢體接觸,他們的表現都會不同于普通關系的人群。既然我們扮作夫妻,那麽就得有夫妻的樣子。據我所看到的,尋常人家的普通夫妻,反倒要比大門大戶的夫妻更為親近。所以,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才是正常的,不會引起懷疑。”反倒權貴之家的夫妻,講究的是相敬如賓,像對待客人一樣有距離,根本不正常。
元極沒有言語,任她拉着他的手半個身體貼在他身上,緩步的朝着城門走去。
要出城的人也不少,大都是普通人,都帶着不少的東西。官兵全部都攔截下來,搜查随身攜帶的物品,沒有遺漏。
排着隊,等待着,秦栀一直倚靠着元極,一副柔弱的模樣。
終于輪到了他們,秦栀也站直了身體,看着元極放下竹筐,她不禁咳嗽了兩聲,“官爺,煩請幾位動作輕一些。這些雞蛋,是小婦人和夫君要帶回娘家孝敬母親的。”
搜查的官兵看了看她,視線多停留了片刻,然後點點頭,開始檢查。
雞蛋很多,放置的層層疊疊,想要都翻出來也不容易。
官兵檢查倒是不算粗魯,大概是因為這些雞蛋實在脆弱,也大概是因為秦栀的請求。
翻找了一下,官兵站起身,“拿着走吧。”
“多謝官爺。”屈膝福身,秦栀滿臉感激之色,眸子含水,恍若秋波。
元極拿起竹筐,塌肩駝背,然後拉着秦栀的手,走出了城門。
順利出城,秦栀也不由得松口氣,總算出來了。
不過,就是不知之前元極出城是用的什麽法子。大概也是什麽法子都用了,這次才會想着扮暴發戶。
可他又實在不像暴發戶,估摸着自己也沒什麽把握。正好瞧見她的主意不錯,就蹭過來了。
拎着那一竹筐的雞蛋,兩個人順着官道朝北方走,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大都步行,只有少數騎馬或是乘車。
“這玩意要拎到什麽時候?”元極有些不耐煩,走在路上拎着這麽一筐東西,他何時做過這種事。
“再往前走走,要是能遇上什麽村民之類的,可以把雞蛋送給他們。決不能扔在路邊,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被吃了,才是最安全的解決法子。
看了她一眼,元極似乎很無言,不過還是拎着,畢竟她說的也對。
太陽即将落山,他們也走出了很遠,大陽城已經變成了一個影子。
官道左側的田地裏,一個老人正在給黍米田除草。
秦栀一眼看到,随後扯了扯元極的衣袖,然後朝着那個田裏的老人揚了揚下巴。
元極随即放下竹筐,終于可以扔掉這筐東西了。
蹲在路邊,秦栀費力的把長劍拿出來,又将雞蛋全部擺放回去,随後拎起竹筐,走下官道,朝着那田裏的老人走了過去。
站在官道上,元極看着她,雙手負後,靜靜等待。
很快的,秦栀便回來了,手裏還拿着一把即将成熟的黍米穗兒,一身輕松。
“還未成熟,摘下來豈不浪費?”看着那黍米,長得倒是很好,穗飽滿,今年的收成會不錯。
“我若是什麽都不讨要的話,那個伯伯肯定會覺得奇怪的。我要了一些他的東西,他收下那麽多雞蛋心裏才不會不舒服。”這是人之常情,莫名其妙得來一些東西又不用往外付出,誰都會覺得蹊跷的。
把劍背在身上,兩人便離開了,沒有了那一筐雞蛋做累贅,走的也更快了些。
天色暗下來,也終于瞧見了等在前頭的人,一行人服飾各異,做各種不同的打扮,如此才能順利的出城。
看見了他們,秦栀也不由得彎起唇角,自從進了大陽城之後,他們就沒了影子,好像蒸發了似得。
如今都在,沒有損失,她也不禁覺得安慰。
生死之事盡管見過很多,但其實她還是不希望看見他們有損失。
“主子。”見元極安然無恙的出了城,衆人也不由得放心。元極此時才到,比之前約定好的時間要晚了很多,眼見着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們也不由得吊起了心。
“出發吧。”元極亦是全部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