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冬雨
“浮關闕自去年兵敗之後……”周臨風頓了頓, 才繼續道,“市貿三城互市停止,未曾有新消息。”
“大周元氣大傷, 操持不起互市。”明信道, “北函關最重要的隘口被北越占據,加之浮州并非富裕之處,北越近年并不好過,他們不肯更進一步很正常。”
“但是這更不對。”白知秋掌心虛浮的熱氣散的很快,他沒及時收回手, 手背便被蓋住了。謝無塵掌心幹燥, 暖意融融。
白知秋屈指,沒抽回,謝無塵沒動, 于是他也沒動, 繼續說下去:“……一百四十年前, 大周起北函關與浮關闕, 管控曾經自由的市貿三城,便是為了那裏源源不斷的金銀財物。北函關既然易主,這麽大片的好處,他們沒理由不動心。”
明信搖頭:“你錯了。他們沒本事動心。大周能鎮穩北函關,是因背靠浮州, 有浮州千畝良田做支撐。關隘在自己手中, 商賈來往自然安心。可近幾年處處災禍,浮州連自己都養不起,何論更北方的北越大境。兵馬未動, 糧草先行, 北越短時間內操持不起來的。”
“那北越是為何占據北函關。”白知秋覺得自己思維好似被罩住了, 隔了一層霧瘴似的,拂不開摸不清,“既不更進一步,亦對他們無益。”
“不管為何,那是他們的事情了。”明信安慰一句。
周臨風沒話說,人間一些消息由仙道院安排弟子們收集,他只負責這些弟子。讓他去聽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不如去言閣逮兩個有志救國的弟子靠譜。
北函關,浮關闕,歸屬于哪一方都與他們無關。除非弟子下學宮,學宮本身是不會幹涉任何事情的。
“浮州那邊的弟子……”白知秋收回了手,話說一半,又否了,“算了,給陸師兄傳個信吧。”
秦問聲搶到了信,轉眼瞥見白知秋拉了拉衣領,把信給了姜寧。然後斟了三杯茶,給小壺中添了水:“屋裏有點冷,我去看看地龍,姜師弟一起去。”
“好了。”明信點頭,“外面聽着下雨了,今天恐怕更冷,地龍燒旺些。餘寅。”明信指指因為搶不到信還在自閉的餘寅,“去幫姜寧招呼招呼。”
“昂……”餘寅拉長了調,走之前,把謝無塵也薅上了。
四個人前後出來,除了姜寧真的去看地龍,其他三個并排站在廊下,愣是一個都沒有去幫忙的自覺。
餘寅戳了戳謝無塵:“你在這站着做什麽?”
謝無塵心裏知道的清楚,面上表現确是莫名的:“餘師兄拉我出來做什麽?”
餘寅不想跟這個假棒槌說話,于是他選擇去戳秦問聲:“大師姐站這做什麽?”
秦問聲的神色更加莫名其妙:“我不在這裏站着應該在哪?”
餘寅服了。
“你就不擔心小師兄啊?”他試探着問。
這句話一出,謝無塵就望過來了。
“擔心什麽?這麽多年了。”秦問聲望着開始飄雨的天穹,目光落點不知在何處。謝無塵順着她的目光望去,能看見掩在昏暗天空盡頭的一線紅影。
“也是。”餘寅收了面上的吊兒郎當,只是話音落下,他便極輕地蹙了一下眉,面上有一瞬而過的憂色。
“可我心裏就是覺得不安穩。你知道的,我們修蔔術的,天生就比其他人多點靈竅。”
他的小動作被謝無塵收入眼底,于是謝無塵也蹙了眉。
“那是小師兄。”秦問聲道,眼角餘光掃到謝無塵身上,又陷入沉默。片刻後,她又不知給誰講:“小師兄總該有自己的安排。”
“可是他呢?小師兄以前說不收徒的。”
碧雲天上的幾人已經近百年不收徒了,所以楓院才冷落了下來。最開始明信建議将謝無塵帶上碧雲天,餘寅只當是記着曾經與夕誤的師徒情誼。可後來這事他越琢磨越不對味。
他們幾個之中,唯一一個誰都管不到的,就是白知秋。
白知秋面上不理世事,但實際上,他不僅掌握着掌門令,還掌握着允不允弟子下學宮的信印。
更重要的是,白知秋擔控着萬象天大陣。
明信讓謝無塵上碧雲天,白知秋肯定不會說什麽,他懶得管。但是他中途借着讓小師兄看看人脾性的理由塞去了白知秋那裏,白知秋竟也沒拒絕。
曾經餘寅不了解,以為白知秋位處明信之下。直到知曉了萬象天大陣。
白知秋現在親自教引謝無塵,本身就是一個不好的信號。
哪怕是在秦問聲的記憶中,夕誤說是白知秋教引,但也只是比他們多了些提點,從未重視到如此程度。
夕誤離開了學宮,餘寅上了碧雲天。
餘寅有時不想承認,但是不得不承認,若夕誤沒有走,他不會有而今的機緣。
不過是冬雨在即,白知秋便露了弱态。
他們找不到勸自己安心的理由。
“你想太多了。”秦問聲淡聲道。
“我倒希望确實是這樣,我是真的埋了好多酒的。”他碎碎念着。
謝無塵始終站在一邊安靜看着,在餘寅收聲後,才問道:“白師兄怎麽了?”
碧雲天上藏着關于白知秋,關于學宮的秘密,由所有人共同保守。沒有人将這個秘密告知與他,卻心照不宣地默認了什麽。就好比此時,他知道餘寅同秦問聲出來,是因為白知秋和明信有事情要聊。但是這兩個人打啞謎一樣說話,他就不懂了。
但他現在好像對這個秘密摸到了一線。
餘寅擡手就想摁謝無塵的頭,結果發現謝無塵比他還高,讪讪地收了回去:“小小年紀亂操心。”
秦問聲沒餘寅這麽手賤,她轉過臉時已經帶着慣常的笑了,問的問題卻風馬牛不相及:“小師弟,你日後下人間麽?”
“應當會。”謝無塵如實回答。
“這樣啊。”秦問聲輕嘆,又問道,“你會為了什麽舍命麽?”
餘寅面色一變。
謝無塵垂下眸,他生得高,一身束腕黑衣襯得人身形高挑。此刻長睫斂住眸中神色,安靜地立在那裏,聲音亦是如出一轍的平靜:“秦師姐。”
他說,“我尚且未遇到需舍命之事。”
秦問聲定定凝視着他,突然眨了下眼,意識到謝無塵回答了句什麽,半晌,笑了。
她一笑,原先凝結在三人之間的凝重便散了。
寒風吹不到這邊,冬雨落下,就在檐上凝了一層冰。更遠處則盡是灰濛霧氣。
“小師兄身體差,到了冬天就比較難過。”秦問聲道,“得上點心。”
說完,她又眨了下眼,安慰似的:“也不必那麽擔心,而今已經好多了。”
只是近兩年又差了下去。
天地四時有關靈力運轉,天時失常則靈力滞澀。尤在仙京與人間界隔絕之後,天地間靈氣稀薄。學宮能撐起弟子們的修煉全仰仗于三面為山,一面洞開的聚風之局。即便如此,他們在今年這樣的怪天氣之下,極偶爾下也會覺得靈氣運轉不是很流暢舒服。
這種不流暢不舒服在白知秋身上尤為明顯。
若是修為高,能凝聚的靈力更多,運靈之時自然可以淡化這種感覺。若是修為太低,則極難感覺到不适。
傳聞中,曾經的仙人翻手雲雨覆手山海,算來是完全不會被影響到的。
餘寅也曾同秦問聲一樣,以為白知秋是仙。可後來又覺得,哪個仙,能混成白知秋這樣病歪歪地。
“等入春就好了。”餘寅補道,“過兩年,時令正常些,一樣能好。”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課沒時間更,今天趕出來啦。
感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