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無臣
清河十八年, 浮州,邊州大雪。
他一個人操辦了整場喪事,一個人守了七天靈, 又一個人送了靈。然後燒掉了娘親生前的物什, 遣散了家中一部分仆從。在兼程趕來的大哥面前,冷靜地吩咐竈房備膳,再将喪葬事宜的賬本并一只匣子交給大哥。
他笑了一下,在兄長愧疚而躊躇的目光中,輕聲道:“婚期雖然延誤, 但這是娘備給大嫂的。今後順安餘我一個, 年關要事,也不必再大操大辦了。”
謝無塵看着兄長翕動的唇,說什麽他都聽不清了。他喉中發緊, 雙眼澀然。在這場大雪中, 他沒等到來自北函關的緬懷, 又交出了順安的牽絆。從此, 天地浩然,他便剩下了自己一個。
他們停在一個名為忠義的束縛中,心不甘情不願地找一個事與願違的借口,讓其承擔失去親人的痛苦。
大哥只停了一日便打馬向北,他送到了城門。城門外官道遠遠延伸而去, 最終淹沒在萋萋荒草盡頭。
順安城往北數裏是寧山, 被抹了灰的層層疊疊的雲壓着,蓋了絮被一般。
他的視線越不過寧山,看不到更遠的地方。天際的飛鳥沒入雲層, 同樣看不透了。直到夕誤拍了他的肩, 謝無塵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壓抑且沉悶的窒息感。
“順安今年的雪, 來的早。”夕誤道。
“那希望路上順利。”謝無塵不欲多言,緊了緊披風,回身往城內走去。
停在他記憶最後的,是陰暗天空下,順安城匍匐在地上的城牆。
是讓他以為,将會困鎖他一生的囚籠。
***
幻境就是這樣,以為很長的故事,真的表述起來不過轉瞬間。真的認真思考起來,這些故事好似又沒有表述的必要。它們只是自己一時的困惑和掙紮,無足輕重。
卻又鮮血淋漓。
父兄尚在,家宴哪輪得到他做主。但或許是愧疚,他們縱容了他此後數年都不出席家宴。只有在年關時會熱鬧起來的謝府從此僅聞得到牆外的喧鬧,滿地飛紅亂屑,就此也與這座高門大院無關了。
他們心照不宣地在謝氏去世後選擇了疏遠。愧疚,責怪,都沒影響,也沒必要了。
謝無塵日複一日地躲在藏書樓,讀着所謂的經書禮義,讀到最後,就只剩了厭惡。
少年人的身體在歲月中抽條拔高,長到夕誤看他時不必再微微俯首。少年該有的叛逆像是錯着他走,心性卻在四年間磨平。但在浮關闕被破的消息傳到謝府時,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心緒,闖到了夕誤房中。
臘月的順安也很冷了,屋裏燒了地龍,待久了,悶得要命。
從窗戶透來的風搖得燭焰明滅,先生坐在桌案後,半身都吞沒在昏暗中,燈火一豆,照不亮他的面目。
他的臉和明黃色的聖旨一起落在陰影裏,成了謝無塵這輩子再也看不清的東西。
夕誤沉默着将信函收好,擡頭看向他。
謝無塵在屋外嗚咽的風聲中感到了冷意。
“要下雪了。”夕誤道,“往北的路會很難走。”
謝無塵扣着門框,太過用力,木刺刺進了手指,錐心的疼。可他感覺不到似的,用一種因為太冷靜而顯得攝人的聲音道:“下了雪就幹淨了。”
夕誤擡起頭。
都說慧極必傷,謝府的小公子開蒙比一般兒童都早,同樣早早地明白了自己的處境與作用。可他太小,掙紮十數年,連一角都掀不開。
許久許久,先生說,“我給你取個字吧。”
謝無塵敏銳地聽出了那句話的意思。
那是告別。
他沒動。
“我以後就不教你了,可你不到出師的時候,過來。”
謝無塵沉默很久,才走入門。人影逐漸拉進,夕誤看見了他手指上的血珠,輕輕地嘆了口氣,擡指在他掌心虛虛地畫下一個印記。
“以後的路難走,作為你先生,我再替你走一段。”掌心印記在燈火下,泛着淺金,夕誤手指就點在正中,“五河八塹,尋仙訪道的傳聞你聽了很多了。那麽,你想聽汀舟學宮的傳說嗎?”
他在三日後,懷揣一柄短匕,帶了二三随從,以及一張路引,以“齊悟”的名號出了城。孤身踏上向西而行,前往學宮的路。
“我在松州停了三個月餘,才找機會跟上一個進入夏涼的商隊,繼續往西。”謝無塵伸手去攥流逝而去的塵沙,撲了個空。最終,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怔然地收回手。
學宮信印引他所至的地方,是藏于蕪州邊界,霧山莽林中的一座竹樓驿站。
幻境便結束在驿站之前。
這段幻境不長,許多東西都是稍縱即逝,像醒來後就不會再記得的虛無的夢。可醒來後,它從不荒謬。
不過二三少年時,四五歡欣,六七別離。
共同織成短暫的人間事。
過往散去,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離去時,是同來時一般的迷霧。白知秋離他明明只有一步之遙,他向前一邁步就能夠到,可他擡起了手,又垂落下去,眼睜睜看着迷霧向那個人吞沒而去。
白知秋背對驿站站着,他垂着眸,神色被鴉羽一般的長睫蓋住,視線卻落在自己手上。
下一瞬,那只清瘦修長的手遽然擡起,帶着破風聲,穿透濃稠到蔽目的霧氣,遞到謝無塵面前。
随之而來的,還有帶着深秋寒意的風。
謝無塵在破開的霧氣中,看到了白知秋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沉靜。
有如碎玉擊石,冰破聲響之時,白知秋扣住了他的手腕。白袍黑發随風而動,獵獵翻飛,猶如驚鴻。
白知秋另一只手壓着他的肩,如來時一般,帶他掠風而下。只是霧霭沉沉,沖得謝無塵不由皺眉眯眼。風響聲中,他聽見白知秋嗓音響起:“夕誤為你取字‘無臣’,又改做‘無塵’,那你原來的名字,是什麽?”
風聲太大,他其實可以完全裝作沒聽清。白知秋問話時并未看他,像是無心一提。
他若是不答,這個問題或許就這樣過去了。
謝無塵的手指勾了一下,在一線光芒刺開迷霧,向他投射而來時,說出了回答:“謝名。”
功名利祿,佳音雅望,指間流沙。
“名”之一字,從選定時,就是他,就是整個謝府,來去的束縛。
“他用心給了你字。”
無臣者,倍于名利也。
随着這句話落定,日光破障,整個映花潭的模樣清晰地展開。在幻境中久違的清風木香将他們擁入現實。謝無塵擡手擋住日光,緩過那一陣眩暈,才睜眼看向白知秋,暌違地感到一種卸下防備和吐出心事的輕松。
謝無塵站在白知秋身邊,隐藏的戾氣緩緩地淡去,眸子中還帶層淺紅,是在幻境中忍出的血絲。他靜了許久,輕聲念道:“可我還是放不下。”
“沒人要你放下。”白知秋理好弄皺的袍子,“仇恨是最短視的東西,你甚至找不到自己該恨的人。夕誤為你改字‘無塵’,是萬望你莫要再被前塵往事束縛。”
“你可以斬盡‘謝名’兩個字所代表的一切,然後用‘無塵’去做自己想做的。”
白知秋背着陽光,眸色幽深。謝無塵在他眼中看到了完整的自己,過去,現在,他的掙紮,他的幼稚。
“你可以有很長的時間,去安頓自己的過往。”
謝無塵此刻才恍惚想起,他将自己過去一切都對白知秋交了底,但白知秋于他,尚且一無所知。
這個認知出現的剎那,他幾乎瞬間緊繃起來,但下一瞬,他又收回滿身炸起的防備,“嗯”了一聲。
白知秋笑了下:“還有什麽要問我麽?”
映花潭的八月繁華未落,風一過,沙沙聲遠傳不止,一些常青樹也長得蔥郁。陽光穿越林木落下來,襯得白知秋面如白玉。謝無塵心念一動,遲疑片刻,還是問道:“白師兄,你的過去是怎麽樣的?”
是像燈街上所見那般,無憂無慮麽?
還是在所不為人不知的地方,簡單喜樂?
那後來,又是因為什麽,走上了仙路?
過去能代表的東西太多了,不僅包括一個人為何會變成如今這般,還包括在塵世間的牽絆。
謝無塵覺得自己此刻的思維很奇怪,因為他讓白知秋見到了自己的過去,所以想窺探到他的過去幾分。
可要是讓他找一個這樣做的理由,他又說不通。
他們相對着沉默,最後還是謝無塵撐不住了,別開眼去。一聲“算了”眼看就要出口,卻見白知秋啓了唇,溫溫沉沉反問道:“我麽?”
謝無塵蜷了蜷手指,這是夕誤将學宮信印交給他後不自覺間養成的。心思不穩時候,他總會這樣做。
白知秋好似只是思考該怎樣回答,就像過去每一次他回答一些不好回答,會讓人遲疑,或者猶豫的問題時,會有一個很短暫的緘默。
白知秋在秋日煦和的日光中微阖了下眼,理好被風揚起的鬓邊發,輕嘆一聲:“仙人的記性也不好啊……你問什麽時候的?”
作者有話說:
一共三章,不要漏看了。
莫見乎隐,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出自《禮記·中庸》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出自《莊子·外篇·知北游》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
出自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
全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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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還有話說:
這文有一點權謀線,但是寫的很淺。回憶殺基本是一波接一波的,二三卷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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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還還還有話說:
換封面啦,是浮生寶貝給畫的!
我超喜歡!
在微博有放無濾鏡原圖,和沒有書名的圖。
感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