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師門
秦問聲入學宮早,這個早是真的早。她入學宮時,藥閣和丹閣不僅沒有分開,甚至還沒有言閣和千象院,仙道院和術院的分界線一樣不清晰。
自然,那時候的萬象天獨屬于仙道院。他們白日在萬象天或是芸笥天的白玉廣場修習,晚上回梅苑歇息。
碧雲天後映花潭的五行造化陣尚未落定,忙于這件事的人,是明信和他門下弟子。
修習的弟子們聚在芸笥天,偶爾會說起映花潭。與其分不開的,便是明信門下親徒,其中一位喚作白知秋。
五行造化陣的落成并不順利,白知秋常在藏書閣中翻閱典籍,有時他取了書不急着回映花潭,便會在藏書閣前的玉階上坐一會,偶爾會指點指點他們的課業。
白知秋的性子還沒有現在這麽冷,沖人淺笑時,似如春風拂面。他于仙道一途涉獵極多,見解又獨到,加之他駐顏停留在了及冠的年紀,瞧起來比他們還小些。故而許多人雖然覺得他矜貴,但仍免不了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學宮中都在傳,明信門下雖然有兩名弟子,但最寵的是這個小徒弟,是從小帶在身邊的。又不知明信從哪來的破理論,覺得最受寵的,該是最小的。
故而,另一位師兄雖然入門晚,仍是長了白知秋一點輩分。
秦問聲沒有見過另一位師兄。哪怕是她上碧雲天後,這位師兄都僅于衆人口中存在過片刻。
再到後來,連傳聞都沒了。
世間萬事好像就這樣,沒人再提,就理所應當地淹沒在滾滾時間長河中,被輕飄飄地遺忘。
也拜于明信的規矩所賜,他每收一個新徒弟,白知秋的位次,都要往下掉一位。
秦問聲就是這樣打敗了白知秋,成為了整個汀舟學宮的大師姐。
她拜師那日是夏天,在映花潭那邊臨着潭水一棟竹屋,屋前栽了幾株柳。風一來,柳香随着水汽,清涼舒爽。
秦問聲向明信奉茶,拜了一揖。
白知秋也在,坐在下首,神色恹恹的,全程撐着頭。
學宮最大的那位對他道:“叫師姐。”
白知秋聽了,等了片刻,才涼涼掀起眼皮。
長睫下的眼神淡漠極了,也冰冷極了。秦問聲被他看的一悚,稱呼在喉嚨裏滾了幾遭,根本出不了聲。
下一瞬,白知秋眨了下眼,于是所有冰霜淡去。他抿抿唇,起身一揖,不瘟不火喊了聲“師姐”。
秦問聲曾也是問過白知秋課業的,要論資歷,她不知低他多少。何況,方才剎那,她是真的被白知秋的眼神吓到了。
白知秋敢叫,她不敢應。
好在白知秋不為難人,他笑了下,微微眯眼,恹恹的神色也沒了,含笑道:“小師兄。”
換了個字,意思沒變,叫起來卻沒那麽難開口了。秦問聲喊了聲,白知秋便淡淡應下,眉睫微彎。
在秦問聲之後,周臨風,姜寧,陸積玉三個陸續入門,前後時間不過五年。他們向明信敬茶後,都是喊秦問聲大師姐,喊白知秋小師兄。
白知秋對大小輩分不糾結不在意,喊他們師兄師姐時沒負擔。時候久了,他們覺得不合适也合适了。
只有餘寅,沒聽白知秋叫過他師兄。
畢竟他能照面就和白知秋打一架,這等威風,放給別人不一定做得出來。
不過,餘寅入門,都是許久以後,夕誤離開學宮後的事情了。
他們拜入明信門下時,映花潭的五行造化陣已經落成十數年了,學宮已經開始籌辦言閣和千象院。若不是明信突然開壇授徒,落成造化陣後便淡出在諸人視線中的白知秋都已被遺忘了七七八八。
伊始拜入明信門下,上碧雲天後,他們四個,是有些怕白知秋的。
他們出身仙道院,修的是與天地相合的術法,對外物的感知最為敏銳。但白知秋的存在感于他們而言,很低。
并非感知不到,而是太自然。他一直站在那裏,淡淡地看着他們,站久了,就與風融為一體。
風過林梢,他是駐足于此的白鳥。
但白知秋是人,不是合于天地的風雨雲光。他的氣息太淺了,對他們而言,這代表着危險。
危險,就會産生忌憚。
曾經白知秋給予他們指點時,他們将白知秋當做前輩。而今成了同門,許多曾經不敢做的事情便失去了擔憂的前提條件。
姜寧便是那個膽子大到沒邊的領頭羊,撺掇着他們三個,在白知秋屋子門口埋了陣盤。
午後小憩還沒醒透的白知秋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拉入大陣。
不過他們膽子再大,也要收着分寸。陣是困陣,姜寧花了四五個晚上布的;裏面藏的符箓咒術不兇,但也是周臨風陸積玉廢了老大勁折騰出來的。
結果,白知秋在半個時辰後破掉了陣法,素白纖長的手指間,夾着一張符。
他恍是覺得陽光太刺眼,微微蹙着眉。擡起眸時,目光便淡然地落在他們身上。
然後,不明所以地笑了聲。
四個人整齊地被他笑了個哆嗦。
白知秋走後,他們還像是被禿鷹盯上的鹌鹑,站在原地動都不敢動。最後還是秦問聲以身作則,沒丢光明信親徒的臉面,上前撿起了落在地上的萬靈枝。
萬靈枝是仙道院的一個小玩意,驗活人生氣,氣息越幹淨純粹長得越好。枝繁葉茂的萬靈枝不僅證明了白知秋是個活人,還間接證明了白知秋的修為遠在他們之上。
這麽折騰了一通,按理說,幾人是該安分不搞事了。
他們也确實提心吊膽了好幾天,見白知秋依舊雲淡風輕才稍稍放下心,決心給小師兄道個歉。
結果,他們剛道過歉,當晚一道回到竹樓時,還沒進門,腳下就同時一空,也被拉入了陣。
符箓咒術引來的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劈頭蓋臉向他們而來,毫無情面可言。
他們應對得手忙腳亂,差點扯頭發打架。花了好半天,才終于緩過氣來。
但這口氣沒緩到底,就把他們嗆了個半死。
——他們被拉入的陣,與他們做來困白知秋的陣一模一樣。
誰都沒想到白知秋居然還是個斤斤計較原樣奉還的。
這陣法被白知秋重又改過了一小部分,比他們拿來困他的精細,但不及他們的強。布在陣裏的符箓咒術,則盡數被摘了出來,原樣奉還。
饒是如此,他們仍在其中困了整整一夜。
幾人灰頭土臉癱坐在地,一扭頭,就見站在旁邊看了一夜好戲的白知秋,還有陪着他的明信。
這師門還能不能好了?
上碧雲天前,他們皆是各閣弟子中最卓越的一個。本就心高氣傲,此時丢臉丢到了自己師父面前,哪肯輕易服氣。
加之消了那點忌憚,姜寧又花了一旬折騰那座困陣,又還給白知秋了。
落陣盤時,秦問聲是真的擔心他。
結果,白知秋沒進去,陸積玉進去了。等陸積玉出來,姜寧不出所料挨了頓揍。
以此為先河,他們後來走在碧雲天,時不時就能入陣入局。
一拐角,鬼打牆了,這是進了迷陣;在路上走着,頭頂乍然來了躲烏雲,這是碰到了符箓;練功時,聽着了什麽聲音,然後便被縛住難以動彈,這是中了咒術。
碧雲天上就這麽幾個人,他們湊一起誰都不覺得誰無辜。折騰着折騰着,碧雲天上符咒陣越來越多,每天回個竹樓都要經歷刀山火海。
他們終于吃不消了,停了戰。這麽一對口供,結論更吓人。
明信不會無聊折騰他們,有本事,也有閑心的,只可能有白知秋一個。
他們對白知秋的感覺其實是很複雜的。平日裏,他們叫他小師兄,可真要排起輩分,白知秋資歷未必比明信少。加上他實力太高,修行不跟他們一道,時候久了,無可避免地會有界限。
也就是這麽一鬧,秦問聲突然覺得,白知秋好像也不是表面那麽冷。
雖然她依然摸不透白知秋。
那日丢進去的萬靈枝被她種在了花壇中,長得極好。
再後來他們修為日進,碧雲天上那些陣盤符咒再難不倒他們。日子不再是枯燥的修煉,加之千象院落成,秦問聲入了樂閣學習;周臨風成了符閣教習長老,本就面癱的人被氣得愈發面無表情;姜寧入了術院,自此給碧雲天添了一大堆叮叮當當的東西。
就在他們以為日子會這麽平靜過下去的時候,白知秋給他們帶上來了一個小師弟。
小師弟年紀不過十一二歲,卻有點少年老成的意思,臉上成日見不到半點笑意,怎麽逗都逗不動。
他們多少年沒動,筋骨都閑懶了,整整齊齊地将主意打到了小師弟身上。
伊始他們還擺出來幾分師兄師姐架子,不會太過分。但小師弟實在聰慧,修習起來也沒日沒夜,反而叫他們擔心。
而且,他說是拜在明信門下,卻由白知秋親自教引。
秦問聲問過白知秋,小師弟為什麽喚作“夕誤”。
人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到這個孩子這裏,卻偏偏落得如此……
不吉利。
仙道院是很忌諱這些的。
白知秋逆着漫天橘紅的晚霞,眯了眯眼,沒說話。
誰會料到,二十年後,夕誤與白知秋反目,下了學宮。
作者有話說:
“朝聞道,夕死可矣。”出自《論語·裏仁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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