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陣法
今年的雨過于多。
他們前腳走出藏書閣,雨點後腳就砸了下來,飒飒地落到晚上都不曾消停片刻。
白知秋一到雨天便恹恹地,待回了四時苑,鑽回房間就大半天不見人。
到了後半下午,他終于願意出來了,支着下巴,手下壓着一只陣盤,沒精打采地對着窗外發呆。
後來,可能一個姿勢坐久了不舒服,白知秋站起身,松松散散地伸個懶腰,活動活動了手腳。而後從書架上摸下幾張宣紙,研了墨寫寫畫畫。畫了一會,繼續發呆。
謝無塵同李墨文松月住在一起時,基本每天被喊去肴錯天。謝無塵在喊白知秋和不喊白知秋之間猶豫片刻,正要開口,白知秋卻在他問話之前擡起頭,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視着他,理所當然道:“你還有靈玉麽?”
雖是問句,語氣卻篤定到謝無塵找不到否認的理由。
謝無塵一停,腦子裏原本思考的問題被一句話問了個煙消雲散。他頓了片刻,才點頭:“白師兄要多少?”
“嗯…五十吧。”
謝無塵點了大概數量,遞過去。剛剛轉過身,又回頭,沒忘了自己最開始的事情:“白師兄去肴錯天麽?”
意料外的,白知秋沒否決。只是走到萬象天後,白知秋扭頭就去了千象院,只留他一個。
行吧。
謝無塵想。
餘寅把他丢給了白知秋,結果白知秋不僅惜字如金,還是個獨來獨往的主。
雖然在謝無塵看來,白知秋确實沒有陪他浪費時間的必要。
結果謝無塵一回院,便見白知秋蹲在廊下。散開的袍擺被濺起的雨滴打濕了角,沾上幾點塵泥,礙不礙眼的。
幾乎一人高的銅鏡立在一邊,照出他低頭擺弄腳下陣盤的身影。
等謝無塵從庖屋煮好了藥,白知秋依然蹲在地上折騰陣盤,最多是身邊又多了一顆夜明珠。
謝無塵坐在廊下,邊吹着手裏的藥,邊借着眼睛餘光去瞧白知秋的側臉。窺視片刻,光明正大地去看陣盤。
白知秋撚着靈玉,思索些許,參照着面前放着的宣紙,将靈玉一顆一顆按進去。但有時連着按幾顆,他卻又将靈玉取下,對着宣紙研磨或是擡起頭移動鏡子邊框上鑲嵌的靈玉。
一顆靈玉,有時被他移動四五次都不得要領。但當一顆靈玉終于落定後,他就會展開眉。
随着靈玉落定的越來越多,一種微妙的波動以陣盤為中心,緩然向四周擴散開。
這種感受是謝無塵沒接觸過的——在驿站時,他能通過影子微妙的變化察覺到陣法的存在。現在,他可以近距離地與白知秋所布的陣局接觸。
他就着夜明珠的光,去看白知秋投落在陣盤的影子下的靈玉布局。
謝無塵看不懂,也找不出規律。但真的凝神去感受時,那種波動便有了實質。一部分與銅鏡相連,一部分停滞于白知秋附近,最後一部分,聯結于……
他乍然将目光落定在白知秋寬大的長袖上。
白知秋微微沖他擡起眼,轉手一勾。
這是讓人過去的意思。
好在謝無塵已經喝完了藥,沒了別的事礙手礙腳。他在白知秋面前蹲下身,接過對方遞來的靈玉。
“你來落。”白知秋道。
數十顆溫潤的白玉石在一塊六寸見方的石盤上以一種極不規律的組合排列,玄奧且晦澀。但它傳出的波動是溫和而有規律的,觸及到人時,無有絲毫不适。
謝無塵拈住靈玉,猶豫許久,最終起身,将它按在了銅鏡右側邊緣三寸處。
最後一顆靈玉落定,他能感受到的波動乍然長鯨吸水般褪去。轉瞬間,再也找不到來源與歸處。
“這是?”
“陣眼,陣眼落定,代表陣法完成。若是攻擊類的陣法,落陣眼也代表封陣。”白知秋點了點那枚靈玉,帶點笑意解釋,“陣眼破,則陣破,所以絕大部分的陣法,陣眼都落得極隐蔽。”
白知秋的笑意裏有一點調侃的意味:“太明顯了,謝師弟。”
謝無塵卻是硬生生從裏面抓出了誇獎的部分,垂下眸子,乖順道:“白師兄要教我陣法?”
“不教。”白知秋收起陣盤,上前便要搬鏡子,“自己學。”
這面銅鏡重得很,謝無塵忙上前搭手,幫着移到白知秋卧室正門前。
也不知他是怎麽從千象院搬回來的。
或許是他不理解的表情太明顯,白知秋在擺弄的過程中別過臉來,道:“袖裏乾坤。”
謝無塵:“……”
他并沒有。
白知秋端詳了擺好的鏡子片刻,然後伸手,将陣盤摁在鏡面上。
陣盤緩緩沒入鏡面,在鏡面上蕩出一絲漣漪,消失無蹤。
白知秋擡步走向鏡子。
曾經,李墨說,白知秋的陣法符咒極其驚豔,卻偏偏運不了靈,啓動不了陣法。
今日看來卻不然。
畢竟傳說多謬誤,傳言自然同樣。
他跟在白知秋身後步入鏡面。白知秋在他進鏡時回頭一看,便自顧自向前走去。
不過七八步,初入鏡中的朦胧感已經散去,正對他們的,是一道與白知秋卧房門一般的門扇。
整個鏡面中,只有這扇門與旁側的牆是清晰的。往兩邊,更遠處是與初入時一般的朦胧白霧。
白知秋自袖中摸出第二只陣盤,摁在門上,理了理袖口。
“蔔卦中有一招,叫鏡花水月,代表的是虛相。”白知秋擡手指向他們來時的虛空和瞧不清的遠處,聲音溫溫淡淡,“但鏡花水月與空間陣法結合,便能開辟出一片單獨的空間,通常不大。”
說完這些,他回身,微微偏頭瞧着面前的門扇:“不過夠用了。”
謝無塵想起自己感受到的波動最終聯通處。而方才,白知秋将其按在了鏡中門上。
“另一個陣盤是?”
“昨日自你的耳房門上取下的。”說着,白知秋将門扇推開一條縫,回首問道:“你還要跟進來?”
謝無塵向白知秋作揖告退。
或許是因陣法啓用,謝無塵走出鏡面後,身後漣漪般一蕩,連帶着銅鏡都消失了。
但在他将手向前伸去時,便又有漣漪蕩開——不用想,代表重新進入鏡面。
他收回了自己的好奇。
謝無塵并不知那間耳房中是什麽,能讓白知秋念念不忘地花費一下午造出這麽一個陣。
他不懂陣法,但按照他感受到的波動而言,白知秋拉出這個空間,三個陣法之間絕對有聯結。
加之第二個陣盤落在鏡中門扇上,那十有八九代表,這還是一個陣中陣。
自己莫不是占了什麽重要地方?
但看白知秋布陣,還能把陣眼給他按,說出他的錯處後也沒有改動的想法,他又覺得這個陣或許不是特別重要。
沒幾個人能把重要的東西放心地交給他人,哪怕是片刻。
謝無塵處理了自己留在廊下的碗,回屋翻書去了。臨入門前,他收好了白知秋遺落在門口的宣紙。
寥寥幾張,或是鏡上靈玉分布,或是陣盤上靈玉分布,畫完了布局畫聯結。謝無塵草草掃過幾眼,其上內容與白知秋最終做出的陣盤還是有一定區別。
明天或許可以借兩本陣閣的書來看。謝無塵想。
但他的想法在見到回來後的白知秋時消失得一幹二淨。
白知秋散着一頭濕漉漉的長發,披一條雪白的浴巾,看也沒看謝無塵放回到桌案上的宣紙一眼,只與他打個招呼,便回屋歇息去了。
謝無塵與從半阖的門中溜進來的風面面相觑。
所以,白知秋,折騰半下午外加一個晚上,只是為了搞出一個浴堂。
他覺得自己對于白知秋的認知,好像出現了錯誤。
作者有話說:
感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