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遷居
“我實長你幾歲?”白知秋将剩下的幾顆棋子一顆顆撿了,慢條斯理地收好棋盒,閑閑開口:“一百八十二歲。”
他在餘寅呆頭鵝一般的表情中走到他面前,抽了抽餘寅手中竹簡,沒抽動,于是使了點勁,依然沒抽動。
白知秋點點他手腕:“松手。”
餘寅無知無覺松了手,自顧自開始算:“欸,那你豈不是比學宮年歲還大了……”他自言自語,亂七八糟的想法不知道被發散到了哪裏,“我以為你比大師姐大不了多少來的……”
“住口。”白知秋不勝其擾,拿了竹簡,執了金筆,走到陣前,涼涼掀起眼皮,“我說什麽你都信?”
“也就我信你。”知道自己大概又被白知秋找了樂子,餘寅聳聳肩,一聲“啧”随着白知秋腳步落定,道:“還有件小事,你旁邊那位。對,就你。”
被點名的謝無塵微微蹙眉,扭頭與白知秋對上了視線。兩個人同時停頓一下,又同時扭頭看向餘寅。
餘寅:“……”
白知秋先免談,這位主眼皮一掀他就要被整,已經習慣了。但此時帶上一個還在椅子上坐着的謝無塵,他沒明白自己要被整兩次的錯覺是從何而來的。
餘寅默了默,在二人的盯視中說道:“他院中兩位同僚,前兩日都下學宮了。按照學宮一貫規矩,要給他換個院子麽?”
學宮規矩,每院中至少留一位師兄或師姐照料新弟子。
“換吧。”白知秋點頭,轉過身,金筆一揮,一點。一簇金光便被他拉下,點在桌面上。
整個無憂天的布局便在桌面上鋪開。
此時的布局和平時所見并不相同。在白知秋拉出的大陣上,無憂天整個分為六部分,大致的布局之下,有密密麻麻的金色蛛網脈絡交織相連。餘寅點了點離謝無塵最近的區域:“這是竹苑。”又點了點離他最遠的地方,“這是梅苑,就是你住的地方。這三苑是蘭苑菊苑四時苑,四時苑的位置離碧雲天更近些,不算全部在無憂天內。”餘寅點過了其他三部分,又點向最後一部分,“這部分是鶴歸苑,文松月和李墨的屋子便留在這裏。”
餘寅摸着下巴,兀自琢磨:“這幾年上學宮來的弟子比以前多了許些,加之下學宮的弟子也多……你這半路被扔下的,我一時間還真想不出哪有合适的了。”
白知秋已經調了錄名陣下來,在星子般的金光中開始錄名,由着餘寅對無憂天的地圖琢磨。
謝無塵坐在桌案另一邊安安分分看地圖。餘寅沒個正形,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折扇倒執,松散随意地一下一下敲着扶手,身子前傾,将大陣拉來拉去。
等他終于拉夠了,扇子不敲扶手了,打個響指,語氣中帶上終于解決了一個大問題和即将可以作弄人的愉悅,擡頭:“小師兄,你在四時苑那處院子,院中是不是一直無人來的?”
白知秋沒回頭,“嗯”一聲。
“那要不你帶帶?”
這下白知秋停了筆,手指抵在大陣上,轉過頭,冷冷淡淡的目光從低垂着的眼皮後投落下來,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
就在謝無塵以為白知秋會言而簡之給餘寅一個“再換”的回答的時候,白知秋走過來,把金筆遞給餘寅,拉開地圖。
白知秋看起來就不喜歡紮堆,加之白知秋年歲輩分在前,他兩算不得同窗。餘寅怕不是憋着壞,把他和白知秋這種點頭之交的關系,發展為相看兩厭。
謝無塵起身,想給白知秋讓個位置。白知秋卻擡手下壓,目光落在地圖上,片刻後,微微別過眼去看餘寅,道:“菊苑應當還有位置。”
“是。”餘寅執筆點了點,“但是你也知道,菊苑弟子資歷多比較小,看顧好自己都吃力。加之新近來的弟子多在菊苑,一帶二的太多。你給減輕點壓力麽?”
白知秋微微蹙眉。
餘寅看他表情看多了,硬是從其中看出了“難搞”的意思。
不過沒否認,估計有搞頭。
“哦,那你看看四時苑還有誰能排吧,今天不知又會新入門幾位。”白知秋叩叩桌子,謝無塵跟着站起來。見狀,餘寅扇子一展,直接攔在白知秋面前:“你要走?”
白知秋瞅他一眼,折身,一手虛虛撐着桌案邊緣:“我落了個陣盤在那,你幫我帶來?”
餘寅:“……”
見他沒說話,白知秋點點桌子上的竹簡,語氣極為理所應當:“記得錄名。”
“別吧。”餘寅氣笑了,“小師兄,這旬兩次醫閣當值都是我替你的,今天還要跑?”
“半斤八兩。”白知秋道。
“也不怕師父訓你。”
白知秋慢悠悠地撥開了面前的扇子:“如果掌門訓我……”他說話也是慢悠悠的,音調聽起來讓人覺得很舒服,內容卻不一定了。
“最終挨罵的是誰?”
行。
你大爺。
餘寅被噎了口氣,重重坐在椅子上,一下把地圖丢回牆上:“白師兄,你虧心麽?”
白知秋給謝無塵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答話聲随着他的背影一起消失,他道:“被鬼敲門的人,又不是我。”
餘寅一口氣進去,沒出來,徹底給他氣撅過去了。
謝無塵跟在白知秋身後,莫名想起餘寅曾經對于白知秋的評價:這人麻煩,精貴挑剔,怕吵。
還有難伺候。
“……”
這到底是誰在為難誰?
加上餘寅前幾次作弄自己,對于白知秋欺負他一事,謝無塵消泯了自己最後一分良心。
他看着白知秋從那兩名仙道院弟子手裏接過陣盤,拎了拎雪白的袍擺,邁步走下玉階。
一級一級,姿态優雅。
白知秋神色淡,說話時候語氣也不強烈,其實是很難教人看出真實情緒的,只是覺得溫和。
他低頭走下玉階時,微微低着頭,有種難以言表的沉靜。但他真的太瘦,沉靜之上就有了病态的蒼白。
謝無塵跟着走下去,暗想,難伺候不知道真真假假,但矜貴是真的。
可也許是今天又是一個陰天,加上自己心情也不好。又走了幾步後,謝無塵又覺得,若是此刻在荒郊屍海裏,白知秋也會這麽提提袍擺,目不斜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
四時苑說是在無憂天,實際上位于無憂天和碧雲天的交界處,兩方各占一半。地勢上比梅苑還低些,離碧雲天近,離萬象天更近。
從下至上,呈春夏秋冬四景,故名四時苑。這部分建的最早,是主次卧的布局。住在這邊的,多是各閣的長老并一部分入學宮極早的弟子,另一部分是向藏書閣提出申請住在一起的親眷。
謝無塵自覺三邊不占,加上摸不清白知秋的意思,一路上一言不發。
他不說話,白知秋自然不開口,異常安靜。
白知秋為了省時,沒教那兩名仙道院的弟子來,兀自熟練地封了屋子,讓謝無塵把陣盤拿着,往四時苑那邊走。
半路下起了雨,謝無塵沒帶傘,貼着路邊花樹走。最後還是白知秋嘆了氣,傘借了他一半。
這邊的山道窄,兩個人并肩走,總是會不知覺間肩臂相碰下。
卻也恰巧,他們到達白知秋的院子後,雨才落大。
這雨挺會随人的心思,謝無塵想。
白知秋卻不管他在想什麽,他站在院門前,收了傘,要過謝無塵的玉簡,在門上扣了一下,終于說了這一路以來的第一句話:“若有不喜歡的,你可以自行改換。”
玉簡扣過之後,外圍的青石院牆便在謝無塵眼中發生了變化。一簇簇纏繞的不知名的藤花自院牆上而來,伏倚在牆上,風過雨落,便沙沙作響。
白知秋推門而入。
院子整體的布局大致相似,至于具體如何,則盡數由院中主人布置。
進門先入眼的是一扇照壁,照壁前設了青石壘就的花壇,花壇中種的便是謝無塵方才瞧見的藤蔓,被架子引着攀上院牆,在門後織出一片青翠陰影。花壇前放一方方形石案,案上放一盞燈,還有鋪開沒收起的宣紙,案邊一只陶翁,估計是做洗墨用。
因着花架擋雨,宣紙尚未沾濕。白知秋俯下身小心收好了,帶着謝無塵向右邊走。
向右轉,便能看見坐于北邊的正屋。東面牆下依舊引了一排花廊,直接接至屋前。西面是一排白玉蘭,手掌大的花高高擎起,白的灼眼。院中一株桂花樹,樹旁設一座躲在樹影下的秋千架。
謝無塵記得,家中的桂花只有每年八月會開,開時花香甜至入夢。白知秋住春苑,院中景色更偏向春末,是一種盛放的燦烈。這株桂花樹亦然,開的熾熱,空氣中盡是甜絲絲的花香氣。
正北一間客廳,入客廳後左右兩間主卧,各配一間耳房。白知秋将陣盤放好了,退後兩步看了看,輕輕拂了拂手指,理好袖子上小小的褶皺:“屋子大小都是一樣的。不過客廳被我改作了書房,你既來了,我騰挪出來。”
謝無塵覺得自己該從這話裏品出一點微妙的不悅。
不過白知秋好似只是做一個陳述,說完後走向西耳房,片刻後,取了一個陣盤下來。
“原先也是我占了。”白知秋摩挲着陣盤,在院內環視一周,似在尋找在哪可以将這個陣盤再落下去。末了,沒得到結果,他收回目光,示意謝無塵向照壁看過去。
照壁後有兩間小屋子,看得出是後來搭的。白知秋道:“庖屋和柴房,你日後煎藥可以用。”
這倒是奇了。
白知秋在他眼中,委實是有點不食人間煙火,換句話說叫做“十指不沾陽春水”。
尤其是那雙手,手型修長,指節雅直,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和這兩個地方勾不上關系。
白知秋沒有解釋更多的欲望,說完這句話,就感覺自己該交代的都交代完畢了。于是和謝無塵打了個招呼,又撐起傘,走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