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夢境
謝無塵和他們二人聊了會,回房間去看小冊子了。李墨提醒他早些休息,明日帶他去千象院轉轉,看看有無想選的東西。
冊子中大致講了講學宮基礎事務,三言兩句提了點考核,倒是對于學宮有哪些好去的地方寫個齊全。
差些讓謝無塵以為他是取了一本游記。
學宮中,分為仙道院,術道院,言閣,千象院四派。仙道院除卻修仙一途,還有陣法、卦術、符咒、風水堪輿觀星等術;術道院又分兩院,為武道閣同機關閣,武道閣主學習刀槍劍戟等兵器,機關閣則多奇門遁甲;言閣有些像人間私塾,教授治國之道,傳授育人之理;千象院則花樣百出,琴棋書畫詩酒茶醫,丹器樂舞一樣不少。
有心修仙,基本去仙道院;有心濟世,多入術道院;有心治國,則入言閣。千象院百花齊放,生生教人看出來點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意思。
學宮只确定弟子主修方向,不限制其他。畢竟不是人人都是天才,不奢求樣樣精通,但也不能無一長處。
仙武實際上是分不了特別明确,仙道院的弟子多少會些奇門遁甲,武道閣的學子不時丢些符咒陣盤,很正常。只有言閣的弟子們,成日同各種經書典籍鬥智鬥勇,與各種策論政論同塌而眠,無暇去學習仙術兩院的東西。
這話是文松月說的,她說的時候,眼中含一點調侃的笑,溫溫柔柔的。李墨則長嘆口氣,扶住額頭。
不過令謝無塵意外的是,仙道院中,走修仙一途的人數,并不及他所以為的多。
他翻到選課的部分。
一般情況下,每年開啓兩次選課,春校在一月底開啓,五月中旬結課,六月初考核;秋校在七月底開啓,十一月中旬結課,十二月初考核。選課開啓後,在藏書閣報名。
課程類型很多,仙道院會有夫子教授心法,堪輿,咒術;武道院夫子會教授一些對陣技巧;丹閣會開基礎的煉丹課;醫閣會開草藥鑒識;諸此種種,能學個基礎。
對于新入學宮的弟子,會給半年到一年的适應期,可以到次年一月甚至七月再進行選閣。不過在适應期內,需要選課。
反正要麽選閣,要麽選課。
不許渾噩度日。
冊子中提到的可以去玩的地方更多,除卻餘寅告訴過他的醒心樓,芸笥湖,碧雲天的垂星河懸練瀑映花潭絕地臺,還有肴錯天後的風音谷,無憂天的四時苑等等。
謝無塵合上冊子,放回屋中書架,躺在床上,聽着屋外似有若無的蟲鳴時,終于有了一點已經入了學宮的真實感。
他不自覺地蜷了蜷手指。
他常做夢,卻極少回憶,好幾年了。今天卻破天荒地夢見了少年時的事情。
***
在少年時候,學宮尚且是話本裏的存在。每當夕陽西下,巷口的老柳樹下,就會有一群人圍着茶攤,聽說書人醒木一拍,将傳說娓娓道來。
傳說中的學宮,是脫開人間生老病死的存在,是聽得到見不了的世外桃源。
他坐在陳舊的小桌邊,捧一杯茶水,晃蕩着雙腿,在揚起的柳香與清涼中問跟他出來的侍女:“我能去找學宮麽?”
“小公子說胡話呢,世上哪有這種地方。”侍女拽不走他,只能哄着,“夫人講,今日給您尋了新的教書先生來,得早些回去。”
“那些老學究。”謝小公子有些惱,“我讓念得頭都大了!”
最終直到夕陽落山,他才肯離開那長條木凳。侍女牽着他回家。方進門,便見到了站在門口的母親,還有站在母親身後三步的青衣男子。
對上他的目光時候,男子彎起眼睛略略笑了下。
那目光含着一股子安撫意味,絲毫不高高在上。他不悅的心思驟然被安撫些許,不情不願蹭過去,抱着謝母的腿喊了聲“娘親”,又從謝母身邊側過頭,偷偷看那男子。
男子上前兩步,蹲下身,與他平視,爾後伸出手,遞給他:“手給我?”
時隔十年,他依舊記得那天的月亮,是彎彎一道弦,像男子眼角的弧度。
他乖乖地遞出了自己的手。
說不清楚的,在男子身上,他感覺到了上一個先生完全沒有的書卷氣和沉靜感。
男子領他進了家中書房,沒讓他行三叩拜師禮,只拜了一個揖。
拜完師,先生帶他藏到了書樓之上,躲開侍女的尋找,仰頭看月亮看星星。
家中藏書樓足有三層,比其他屋子都高出許多,他第一次上來,居然不怕。誰知蹦了幾步,腳下一滑,被一把撈回來。
這下,先前的勇氣跑了個一幹二淨。他死死摟着先生的手臂,不肯松了。
“下午不回家時候硬氣,這會不敢了?”先生中指屈起,彈了下他的額頭,“掉不下去。”
硬氣的謝小公子過了很久才回來點底氣,可還是畏畏縮縮地緊挨着先生坐着,賭氣不理人。
“去哪了?”先生問。
是問他傍晚溜出去去哪玩了。
“去巷子口聽說書了。”他悶聲回答,“講的比你們說的有意思多了。”
“小小年紀,怎麽還學會貶人了呢?”先生并不惱,反而別開臉低低笑一聲,笑夠了,轉過頭來注視着他,又問,“說書先生講了些什麽?”
被一直盯着,饒是謝小公子年少無知也覺得不好意思。何況這人才騙着他行了拜師禮,就把他帶到屋頂上連恐吓帶吹冷風,看起來怪不好惹。謝小公子悶聲道:“講了學宮。”
答完了,又覺得回答的不夠,繼續悶聲悶氣補充:“學宮裏有很多仙人,會飛天遁地,還會降妖除魔。”
“學宮是世外桃源,在學宮不吃不喝也不會覺得餓……”
先生又一次別開臉,眉梢眼角都是帶着愉悅意味的笑。
“那是辟谷。”先生道,“別聽傳說胡說。”
“那你給我說?”
謝小公子年紀小,對傳說中的地方人物感興趣得很。先生帶着淺淺的笑意,擡眼向月亮望去,許久開口,聲音很輕,意味卻沉重。他說:“學宮不是世外桃源,是世間汀洲。”
謝小公子反駁:“是世外桃源。”
先生便問:“那小公子看來,什麽是世外?”
“就,就是……有很多仙人的地方,有很多好吃的東西,還有……”
他發現,當時的自己,根本答不上來這個問題。在先生溫和的目光下,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歇了氣,臉紅了個徹底。但他還是不肯認輸:“那你說,什麽是世間?”
“你安安生生叫一聲‘先生’,我便告訴你。”
那夜月亮不過一弦,卻伴有滿天星子。小孩的精力再豐厚也熬不得夜,後來便迷迷糊糊靠着先生睡去了。
睡夢中,有人抱起他,風一吹,門輕聲一響,人便落入了綿軟的錦被中。
第二日早晨,是先生喚他起床的,起床後,告知了他自己的名字。
先生說,我姓齊,名悟。
他睡得迷迷糊糊,一時聽岔,以為先生說的是“栖梧”,傻傻擡頭,問:“你是鳳凰麽?”
“鳳凰栖梧桐。”先生溫潤的目光落下來,道,“我身若浮萍,并非鹪鹩,不尋巢林。”
那時候自己也蠢得很。謝無塵想。
他沒賴床的毛病,後來便跟了先生的作息,養成了卯時四刻起床讀書的習慣。
一直延續到現在。
***
等謝無塵洗漱完畢,走出屋子時,李墨和文松月已經坐在石桌邊了,一人讀書,一人皺着眉頭寫東西。聽到開門聲時,李墨向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等到文松月終于停手,兩個人招呼着去肴錯天。謝無塵落後一步,邊走邊想。
先生那時是怎樣回答他的?
先生說,學宮是世間少有的清淨地。這方天地中,一切都脫不開“世間”二字。
他問,世間是什麽?
先生說,世間是紅塵,是世人無可割舍的一切。世人有所求,可入學宮;世人無所去,可入學宮。若是眷戀紅塵,到了時候,便下學宮去做。若是紅塵盡了,便回學宮來。若是世間無所眷戀,便去走走那通天路,去九天之外,浮雲之上,去往無牽無挂的仙京。
他稚聲問,仙京是話本裏的世外桃源嗎?
先生望着他,神色溫和。
他說,既然在世外了,自然不是桃源了。我沒走過通天路,聽說走通天路要無牽無礙,修得無情。我覺得那樣不好,太涼薄,我便不走。
八九歲的小孩子,哪能記住什麽事情,聽得懂這些道理。
可也許是那天的星子太好看,也許是青衣先生的話語太溫柔,也可能是那天的風實在是太和緩了,風裏還有淺淡的,會讓他想起每年秋日家宴上桂花糕的桂花香氣……
總之,太過于巧合。
這些話,讓他一直記到現在。
謝無塵想,現在自己該背着的,是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去扛起的。
所以,先生你看,我入了學宮了,可我還是不明白什麽叫世間,也不明白我身在世間,應當去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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