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程涼
第三十四章 程涼盛夏
因為前幾天那場突如其來的臺風, 程涼和林主任的假期都泡了湯,災難面前那些暗潮腌臜都變成了浮雲,林主任并沒有等到他預想的人員清理科室合并, 迎接師徒倆的, 還是那一團亂麻。
醫藥回扣的事情牽扯很大,甚至還有一家上市醫療器械公司和兩家市三甲醫院也被列入了調查名單, 醫院裏幾乎每個人都被單獨問詢過,只是一個多月的調查遠遠不夠, 院裏暗潮湧動, 一輩子不參與這些事的林主任動了真格要動某些人的蛋糕,人心惶惶,對待程涼的态度也變得微妙。
孫林在拘留所裏待了幾天,不知道交代了什麽,現在人也出來了,調查結果沒下來,院方的人事調動也沒出來,孫林還在照常上班。程涼上崗了,孫林就還是屬于程涼帶的規培生。
這一通折騰下來, 孫林整個人都變得很陰沉,整日一聲不吭, 這種狀态下程涼根本不敢讓他做事,就由着他每天陰森森地坐在醫生辦公室裏,大家都避着孫林, 孫林也不理任何人。
醫院所有的一切就跟前幾天的臺風過境一樣,一片狼藉。
不過還是有好消息的。
程涼之前被二科搶走的那個項目還是搶回來了,連帶他們前期準備的那些數據。
所以程涼現在雖然因為肩膀問題只能排幾臺簡單手術,但還是每天都忙得不見人影。
至于戀愛。
程涼在給盛夏發食堂圖片的時候還在醫生辦公室, 林主任經此一役後變了很多,原本悶頭手術悶頭教學不管閑事的人,現在學會了所謂的軟教育。
這次的事情讓他這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讀書人終于發現醫院發的工資獎金對于一個需要在鹿城養家的人來說如果貪心一點是真的可能随時捉襟見肘,就算不捉襟見肘萬一家裏人抱怨兩句或者家裏有個貪心的家屬,那可能就一步錯步步錯。
所以林主任幹了一件非常神奇的事。
他建了個肝膽外科家屬群,讓每家派一個代表入群,這個群裏沒有醫生,都是家屬。
連林主任自己都搬出了老婆大人,好說歹說讓她做了群主兼管理員。
所以林主任現在正拿着自己老婆發給他的截圖一個個比對過去,科室裏的人據說人人有份,沒加的就是不積極,明天得請下午茶。
程涼這貨,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肯定是沒加的。
林主任連名單都懶得看就先把明天請下午茶的任務丢給了程涼,順便讓他把自己的爸爸或者媽媽随便找一個丢進群,結果連着說了兩次,程涼都沒反應。
林主任于是皺眉擡頭。
他那個每天吃糖恨不得滿嘴蛀牙的徒弟現在正咬着棒棒糖靠在椅背上,手裏拿着手機,臉上帶着一抹甚至能稱之為溫柔的笑。
林主任:“……”
他一定是老眼昏花。
所以他氣得擡腳就往程涼坐的凳子凳腿上踹了一腳:“還沒下班呢!你魂去哪了?”
程涼差點手一松把手機砸出去,擡起頭一臉驚魂未定。
他先不看林主任,先盯着周弦。
實在很不想拍馬屁的周弦此刻只能再次為五鬥米折腰:“主任問你要加哪個家屬到家屬群……”
程涼:“……”
他一個都不想加。
他媽會把他本就已經一點都沒有的形象毀成粉末,而他爸……
他爸自從微信誕生加了他的微信後,一個字一個标點一個表情都沒發過,加了沒有意義。
但是,林主任百廢待興需要支持。
于是程涼問:“女朋友可以麽?”
語驚四座。
他還在那邊叨逼叨:“女朋友可以的話,我跟她商量下,她同意了就把她拉進群。”
年近五十的林主任十分時髦地問了一句:“……人工智能的?”
到底是自己捧在手心的徒弟,不好意思直接問他是不是有臆想症。
這一天天地兩點一線他上哪去找女朋友?就他這性格他憑什麽有女朋友?
程涼:“……”
“周弦知道的。”他只能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裏,拉上周弦做後盾。
其實什麽都不知道至少不知道他們居然已經行動了的周弦:“?”
程涼盯着周弦的滿臉問號,終于默了。
他不知道麽?
他沒跟周弦說過麽?
臺風天那天晚上後來四個人玩鬥地主他一直放水讓盛夏贏,他居然都沒看出來麽?
這戀愛談得……
四天了啊!
活像個渣男……
***
“怎麽買了這麽多啊。”程涼回小區就徑直去了302,開門的是盛夏,穿着居家服紮着馬尾辮,臉蛋紅撲撲,眼睛亮晶晶。
程涼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到食堂再到回家一直在心裏琢磨的他們這戀愛是不是談得不太像戀愛的想法瞬間就煙消雲散。
他們就是在戀愛。
只一眼就能确認。
喜悅和心動瞞不了人。
“這份給唐采西,裏面還有你們明天的早飯。”程涼沒進門,在門口分配好那幾袋子食物的歸屬,“這份我們兩個下去吃。”
唐采西從裏屋探出半個頭,語氣調侃:“孺子可教啊,終于有點小情侶的樣子了。”
程涼下意識看向盛夏。
盛夏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壓低聲音悄悄地:“我跟西西說了。”
……
原來唐采西也沒發現嗎。
……
“下去吧。”程涼當着唐采西的面揉了揉盛夏的腦袋。
他反省了,他們只是太低調。
盛夏一愣,眼尾彎彎,耳根微紅。
程涼原本只是逗趣的揉頭就這麽換了個方向,鬼使神差地往下滑,摸了摸盛夏的耳朵。
“紅了。”他說,聲音低低的。
盛夏的臉蹭地一下全紅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程涼笑了,向來耷拉的眼尾揚了起來,帶起了那顆淚痣。
滿意了。
“……擦。”唐采西罵了句髒話,拎走那袋給她們的吃的,罵罵咧咧地把盛夏推出房門,“老子單身!再這樣我報警了!”
虧她還為了他們之間沒有臉紅心跳這件事操心了幾個小時,她還在想程涼看着是個好人但是好像也比較直男,這兩人遇到一起會不會直接跳過戀愛部分開始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是她多慮了。
“滾滾滾滾滾……”唐采西笑罵着直接關上門。
弄得她這個旁觀者都臉紅心跳的。
她最近沒有遇到特別想追的人,應該去刷劇找找荷爾蒙了。
***
電梯裏,盛夏還紅着臉,盯着電梯門,耳朵燙得要燒起來。
明明挺大的電梯,程涼非得跟她擠在一起,一手拿着吃的,一手拉着她的手。
這其實算是他們第二次拉手,第一次在夜宵店不小心拉到手的時候,盛夏還覺得程涼很像她小時候摸過的狗。
……
當然就算是正直的盛夏,也明白這話得藏在她心裏和她一起進墳墓,說出來弄不好會被打成狗。
而且她現在其實心跳得比告白那天還快。
程涼拉她手的方式,和第一次猶如狗嘴叼着那樣不同,他直接包住了盛夏的手。
是真的包住,大手一張就把她整個拳頭包在裏面了,嚴嚴實實的。
那一刻盛夏恍惚地發現,她似乎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拉過手,或者有,只是那時候太小,她已經不記得了。
她在程涼的掌心動了動。
幹燥溫暖,但是有點糙。
盛夏的拳頭在程涼的掌心裏翻了個身,伸出食指摳了摳程涼手心粗糙的地方。
“啧。”程涼不知道是癢的還是臊的,低頭瞪了盛夏一眼。
盛夏沒看到。
她正在專心地摳那塊粗糙的東西,專心到電梯門開,她被程涼拉到玄關還沒反應過來。
“摸什麽呢?”程涼粗聲粗氣的。
天幹物燥的,都快被她摸出火。
心火。
“這裏有個疤。”盛夏顯然完全沒發現程涼已經自顧自地禽獸半天了,擡起頭,還是大眼睛亮晶晶一臉正氣,“是因為消毒水泡多了所以脫皮了麽?”
程涼:“……”
他的思想剛才也被消毒了一下。
“嗯,而且傷口不容易長好。”反應很快的程涼擡起自己手前後看了兩眼,又啧了一聲,指着手背那個疤,“這玩意兒就幾個月前蹭破了點皮,就結疤了。”
程涼的手雖然修長,但是細看皮膚很粗糙,一點指甲都沒有,手背掌心都有疤。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往盛夏的眼前湊,最後那句話尾音上揚。
臉都不要了。
盛夏:“……”
她本來稍稍緩和的心跳一下子又蹭蹭蹭的往上漲,她往後退了一步,擡手扇了扇臉上的燥意,自言自語的嘀咕了一句:“都怪西西。”
說什麽臉紅心跳。
這下好了,一直跳一直跳。
“嗯?”程涼不明白這種時候為什麽會冒出第三者的名字。
“我給你買個護手霜吧,我爸爸的手也經常裂,用了挺好的。”盛夏卻已經換了話題,熟門熟路的換了鞋。
程涼給他們三個都買了家居鞋,她的那雙她自己貼上了擎天柱的貼布。
“先吃飯。”果然離程涼遠一些,心跳就正常了。
程涼在玄關站了一會,才慢悠悠的換了鞋子拎着吃的進屋,盛夏那邊都已經擺好了碗筷。
她臉上的紅暈終于徹底消下去了,坐在餐桌前等飯的時候慣常的挺直着背,嘴角帶着剛才一直沒消下去的笑意。
程涼突然低低的笑了一聲。
百感交集。
一直到今天,他才終于有了戀愛的實感。
這丫頭這樣筆直坐着目光灼灼的樣子已經多少次入了他的夢,他給自己找了多少個可以主動接近她的借口,第一次敲開302的門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心裏面湧上來的歡喜可能是他這幾年情緒起伏最大的一次了。
他喜歡她。
喜歡到他這樣懶懶散散的人只有兩三個小時休息時間還特意跑一趟回家,看到她微紅的耳垂就心猿意馬,上班的空檔拿出手機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有沒有她發的消息。
這對他來說,是非常陌生的事。
甚至讓他隐約的有點明白了林主任之前一直嚷嚷着的吊在驢眼前的胡蘿蔔。
“盛夏。”程涼細細地把自己面碗裏的筍幹都挑出來放到盛夏的碗裏,看着盛夏的眼睛,表情難得的嚴肅,“我喜歡你。”
臺風天那天他沒有說出口的那四個字,現在他想面對面的告訴盛夏。
盛夏一筷子面條就這樣停在半空中,愣住了。
“我不是個積極的人。”程涼接着說,“所以就算很早就對你有了這樣的想法,卻還是磨磨蹭蹭。”
“我這人……”程涼低頭,嘴角撇了下,“不怎麽光明磊落。”
“說實在的,我是個怪人。”他又擡起頭,“你在住院的時候聽那些小護士八卦應該也知道,醫院裏不喜歡我的同事很多,一來是林主任偏心偏的拉仇恨,二來是我自己性格也不讨喜。”
盛夏微微張嘴,看起來想插話。
程涼于是就頓了頓,示意她開口。
“你……有錢也是他們不太喜歡你的原因。”盛夏小小聲但是非常堅定的補充,“你拿了資源但是看起來不怎麽積極而且還有錢。”
所以才會惹人厭。
程涼啧了一聲。
這丫頭真的什麽都看在眼裏。
“所以我就想問問你。”程涼索性不鋪墊了,“你到底喜歡我什麽?”
說完之後補充:“像擎天柱除外啊!”
她總不可能是喜歡他長得像汽車人。
問完了,程涼就這樣看着盛夏,抿着嘴,兩只手不太自然的握着。
他很緊張。
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很重要。
所以鋪墊了那麽久,所以故意說得懶懶散散,所以,最後還不自然的加了一句緩和氣氛。
盛夏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湯。
又慢條斯理的嚼完了一塊筍幹。
最後夾了兩筷子面吃了半天才咽下去。
在程涼眯起眼睛不耐煩的開始敲桌子的時候,才彎着眼睛回答:“就是……喜歡啊。”
深夜巷子裏、臺風天走廊裏、查房的時候。
還有現在。
別別扭扭的,那戳呆毛還立着,疾惡如仇,說自己是個怪人性格也不讨喜但是她真的說了他不被讨喜的理由他又不開心的。
就是喜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