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輕總算精神了一些,成暃松了一大口氣。他當着阿輕的面吃飯老覺得內心有愧,到吃飯的時辰就跑進廚房快速扒幾口,趕緊擦幹淨嘴出來。阿輕這時一般恹恹地卧屋內的軟墊上或院中,偶爾掀起眼皮看一眼從廚房出來的成暃,一副“我知道你幹什麽去了”的神情。
某次,成暃吃完晚飯出來,阿輕再瞥了他一眼,把腦袋擱回前爪上,嘆了一口格外長的氣。成暃滿懷歉疚,拿出藥丸喂它,阿輕恹恹地張嘴叼住,咽下,又趴倒,成暃幫它梳了許久的毛,它仍是興致不高的樣子,晚上也是紮進被窩就睡。
次日清晨,成暃醒來,發現被窩中甚空。阿輕不見了。
成暃一骨碌爬起身,卧房裏,沒有。廳裏,沒有。沖出屋門,終于在前院大樹的樹杈上發現了黑漆漆的一團。
阿輕低頭看看樹下團團亂轉的成暃,一個縱躍跳到地面,抖了抖毛皮,将毛尖上挂的幾點露水甩到他衣擺上,徑直從他面前走過。
這次之後,阿輕就經常出現在樹杈上,院牆上,成暃想,它應該是寂寞了吧,以前它是一只自由自在的狐貍,現在暫時被圈在這個小院裏,面對他這麽一個毫無趣味的人,肯定憋壞了,只能站得高些,看看更遠處的風景排解寂寞。
他摸摸剛從樹杈上下來,毛尖上尤帶着晨露涼意的阿輕的腦袋:“今日,你我一同出門走走,你可願意麽?”
阿輕的腦袋歪了一下,雙眼閃閃發亮。
成暃不禁笑了起來:“讓我想想,拿什麽帶你出去。”
成暃找尋了一圈兒,覺得之前買書時順便買的那只竹條小書箱正好可用。天氣轉涼,竹條是寒物,成暃怕冰到了阿輕,用毯子把裏面鋪的厚厚的,将幾面的一根竹條抽去,阿輕進去卧着,覺得不悶氣,又能看見風景,便甩了一下尾巴,表示尚可。
成暃背上書箱出門,熙熙攘攘的街市,還是十只眼睛都看不過來的繁華。離晌午尚有一段時間,但各種買吃食的小攤邊人都不少,果點小吃的香氣混雜在一起,成暃也不禁咽了咽口水,感到阿輕在抓撓貼着他後背的書箱壁。
成暃趕緊放下書箱,将箱子抱在懷中,轉到一處不顯眼的牆角,悄聲道:“李兄,京城之中,懂得道術的人很多,我前日剛剛碰見了一個,小心為上。”
阿輕的嗓中咕嚕了一聲。
不遠處攤兒上的炸果子剛出鍋,油香四溢。另一個小攤上的胡麻餅也正好出爐。成暃聽到自己的肚子不争氣地響了幾聲。
他再拍拍箱子頂:“李兄,我離家時,先是花家裏的錢,之後直到如今,都是托你和諸位狐仙照應。算來我長這麽大,竟一次也未能靠過自己吃飯。”
一路行來,他見過許多像自己差不多年紀,已經賺錢養家的人。市集的攤位之上,更可見許多年不滿十歲的小童,已在跑腿幫襯生意,成暃将自己與他們一比較,不禁汗顏。
只因自己從小只能待在小院裏,便一直自傷自憐,從不曾想過自己未替家中做過半分事,跟染哥、其他兄弟們都不能比,一個吃白飯的,理當感恩祖父與父母的養育,有什麽資格怨天怨地?
他本是只把進京當成自己掙脫牢籠,換種活法的唯一途徑,但這段時間走過的路,見過的天地,讓他對将來與此時應做的事漸漸有了清晰的決定。
成暃輕輕撫摸小箱頂。
“李兄,待我自己掙了錢,一定請你把街上這些都吃遍。好麽?”
箱中的阿輕窸窣了一下,湊在竹條空隙處的眼珠雪亮雪亮。
成暃正要背回箱子,卻聽一個甚是耳熟的聲音遙遙道:“咦,成兄?好巧。你在做什麽?”
葉,葉師法?!
成暃噌地起身,攔在箱子前。
想什麽來什麽這句話竟非妄言。成暃緊緊擋住箱子,硬扯出笑容:“呃,啊,葉,葉真人,好巧。”
千萬別發現阿輕,千萬別發現……
老天一點都沒聽從成暃內心的祈求,葉師法一探身,徑直看向了成暃身後的箱子:“成兄,這箱子是你的?裏面怎麽有只狐貍?”
成暃抖了一下,一把扯住葉師法:“葉真人!”
葉師法看着他煞白的臉,燦爛一笑:“成兄莫怕,我只是好奇而已,并無傷害你這位狐友之意。”俯身湊近箱子,雙眉微微一斂,繼而又噙起微笑,“這是……天狐?”
箱中的阿輕撲簌簌甩甩尾巴。
成暃輕聲道:“他身體有些不适,正在休養。”
葉師法了然地點點頭,輕輕将箱頂掀開一條縫:“竟是玄色的天狐,這樣的毛色,我還是第一次見。”伸手摸了摸阿輕的頭頂。
阿輕的耳朵抖了一下,歪頭看看他,對此撫摸并沒有不快的意思,還主動在葉師法的手心蹭了蹭。
葉師法站起身:“成兄的這位狐友真是太可愛了。是了,成兄你今日是去報名儒學科試的麽?”
成暃一怔,對啊,算起來,今兒應該正好是九月十六吧。
葉師法揚眉:“難道成兄還未下定決心是否要考?”
成暃立刻道:“當然要去。只是一時忘了日子,多謝葉兄提醒。”萬幸萬幸,出門時,将身份文牒帶到了身上。
葉師法笑道:“那我就不耽誤成兄了。成兄如今住在何處?改日得閑,我再找你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