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護士:“可以自己下床尿尿了麽?”
裴溫:“我可以的。”
魚霜霜:“就算不可以,我們也可以幫忙的!”
主治醫師看着魚霜霜笑:“你是他女朋友?”
魚霜霜頓時眼睛睜得溜圓,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是他姐姐!”
“好吧,”護士對裴溫說,“那我給你拔了。”
說着就來掀被子。
“等會兒。”裴溫按住被角,尴尬地看向床邊和門口的兩人。
魚霜霜眨眨眼,笑嘻嘻地轉頭:“溫溫不要害羞,姐姐不看就是了。”
顧恺也好笑地轉頭。
護士調侃:“男的轉什麽頭,還怕羞啊?”
顧恺心說:這年頭男的跟男的之間也不安全了。
人在昏迷時,不能控制自己的大小便,所以會大小便失禁。導尿管能一定程度上讓清理簡單一些。
拔個導尿管并不費事,護士很快就完成了,又把液給裴溫輸上。
顧恺問:“他每天都得輸液麽?”
“對,”護士說,“出院以前每天都得輸。”
顧恺想着便覺得有點慘,看裴溫的目光帶上幾分憐憫。
醫生護士一離開,魚霜霜就問:“你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
裴溫尴尬地瞅她一眼:“現在不要,我現在想上廁所。”
“哦……上廁所。”魚霜霜眨眨眼,轉頭看向顧恺。
顧恺快步走近:“我來幫你。”
裴溫沒說話,掀開被子打算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無力得根本不受控制。
“不要逞強。”顧恺說。
裴溫抿着唇,任由顧恺環着他的腰,将他穩穩扶起。由于腳下力道不足,裴溫大部分重量都壓在顧恺身上,幸好顧恺沒露出吃力的神色。
“慢慢來。”顧恺一手拿着吊瓶,一手扶着他小心地往洗手間走去。
裴溫住的單人病房是帶浴室洗手間的,不用出門就可以完成洗浴等任務。
到洗手間門口時,顧恺回頭,看見魚霜霜對自己露出一個暧昧的微笑。
顧恺無言以對,用腳帶上門,心說自己真沒有那麽下流。
然而裴溫脫褲子時,顧恺的眼神仍有些控制不住。
瞥見裴溫面露窘迫,顧恺體貼道:“沒事,我不看你。”
這話一說,裴溫更窘了:“沒……都是男人,沒什麽的。”
顧恺誠懇道:“還是不一樣的。”
裴溫:“什麽不一樣?”
顧恺定定地看他:“我是gay。”
裴溫:“……”
裴溫一臉的震驚,讓顧恺覺得有些可愛,不由笑道:“怎麽了,這麽吃驚嗎,還是說反感?不過,避免你覺得我占你便宜,我不會看你的。”
說着果真把臉轉了過去,眼睛看着牆壁。
裴溫沒說話,低頭脫下褲子小便。
他憋得慌。
顧恺看不見,聽力便更為敏銳,先是聽到沙沙的衣物摩擦音,而後是嘩啦啦的水聲。
直到聽見裴溫穿好褲子,顧恺才轉過臉來,只見裴溫垂着眼睫,仿佛強調一般說:
“沒有,不會反感。”
“而且我也不覺得你會占我便宜。”
顧恺好奇:“為什麽?”
直男一般都對gay有強烈的警惕心吧,好像生怕gay會喜歡他們,對他們感興趣一樣。
裴溫對他一笑:“我覺得你是個很紳士的人。”
“……”顧恺沉默兩秒,被打敗了。
一時間竟不知道裴溫是不是故意這樣說的。
雖然他本就沒打算做什麽越界的行為,但裴溫這麽一說,就算是本身有這種想法,也不可能去做了。
“……謝謝你的信任。”顧恺一言難盡,指着洗手臺上放的牙刷牙膏等用品,“今天早上去給你買的洗漱用具,都是幹淨的。”
“謝謝。”裴溫拿起牙膏牙刷,擠牙膏時感覺顧恺在看自己,轉頭發現顧恺臉上的無奈,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習慣了。”裴溫笑了。
“看來你父母把你教得很好。”
聽到父母兩個字,裴溫擠牙膏的手指微頓,旋即若無其事道:“或許吧。”
顧恺并沒有放過這個細節。
回想起魚霜霜說的話,說裴溫和父母之間似乎發生了很不愉快的事,現在已經沒有聯系了。
不禁懊惱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
裴溫倒是沒放在心上,擠完牙膏,擡眸看着鏡子中的顧恺,不期然地問:“你的取向對誰都說嗎?”
“怎麽會?”顧恺笑了下,“只是身邊的人都知道,父母、同事、朋友,都說了。”
“我總不至于拿着大喇叭去街上,見人就喊我是gay吧?”他開了個玩笑。
裴溫想到那場景,被逗樂,追問:“你家人也支持?”
“起先是很難接受的,但我也不可能改,他們只能接受。”顧恺語氣輕松。
他的父母确實比一般父母要開明很多,最初的反應便不是很激烈,後來就慢慢接受了。
“這樣啊,那挺好的。”
裴溫不知道想起什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低頭刷牙,不再說話。
洗漱完畢,裴溫在顧恺的攙扶下走出洗手間時,整個人都清爽很多。
沙發上的魚霜霜擡頭看見,訝然笑道:“喲,改頭換面了呀?”
“別亂用成語。”顧恺扶着裴溫到床邊,彎腰讓他借力坐下,同時将吊瓶重新挂好。
魚霜霜吐吐舌頭,放下手機靠過來,坐在床沿:“少爺除了要上廁所,還有什麽指示啊?”
顧恺扶着裴溫躺下,替他拉好被子,掖上被角。
這些照顧人的細節,顧恺起初很不熟練,短短幾天就已經熟能生巧。
裴溫剛才站得太久,腿上發軟,于是指指自己的腿:“那你給我捏捏吧。”
魚霜霜“嘶”了一聲,搓手:“這,我不會啊。”
顧恺道:“我來吧。”
魚霜霜扭頭看他:“你還會這個?”
“放松肌肉嘛,健身教練有教。”顧恺說着,掀開被角去握裴溫小腿。
手掌剛觸碰到裴溫小腿,裴溫就突然一縮。
顧恺疑惑:“怎麽?”
裴溫垂着頭沒看他,從顧恺的手裏搶過被子,嚴嚴實實蓋住自己的腿,輕聲說:“開玩笑的,不用捏。”
魚霜霜的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轉,唇角忍着笑,嘲笑裴溫道:“翻車了吧?”
裴溫白她一眼。
裴溫和魚霜霜熟,開這樣的玩笑很正常,就算魚霜霜真的給他捏腿,也不覺得有什麽。
但讓顧恺來,尤其是他剛才知道顧恺是gay,便覺得有些尴尬。
顧恺笑了下,沒再堅持,還以為裴溫這個直男終于知道避嫌。
重新掖好被角,顧恺揉了揉自己發酸的胳膊,剛才舉吊瓶的時間太長。
裴溫見了,忙問:“剛剛舉累了吧?”
顧恺道:“沒事,我常常健身,舉鐵舉習慣了。”
知道這人是不想讓自己多心,裴溫心下感激,對顧恺笑了笑,又對魚霜霜道:“給你個表現的機會,我餓了。”
顧恺道:“我去給你買。”
魚霜霜擡頭看看顧恺,又看看裴溫,攤手:“有人獻殷勤,我就不去了吧?”
顧恺笑道:“她是女士,鞋又不方便,還是我去吧。”
裴溫十分過意不去。
魚霜霜替他說了想說的話:“謝謝。”
“……”顧恺,“我最近看上了……”
魚霜霜捂着耳朵:“好了我什麽都沒聽見,你快去吧。”
顧恺發出嘲笑的聲音,轉身出了病房門。
看着顧恺走出門,裴溫問魚霜霜:“他剛剛想說什麽?”
魚霜霜撇嘴道:“說他最近看上了一臺車,想感謝他就買車給他。不過他是開玩笑的,你不用管他。”
裴溫若有所思地點頭。
顧恺還是買的昨天那家店,很快便回來了,回來時裴溫正在和魚霜霜聊天。
顧恺放下買來的飯菜,遞給裴溫,自己則坐在一旁處理工作。
他主業是做珠寶的,有一家店,開在江州新區,聘請了兩個店員。
這幾天都是店員在幫他看店,但有些事情,還是得他親自處理。
但正如他對裴溫所說,珠寶行業并不景氣,他的珠寶店生意一般,維持正常運轉沒問題,但主要收入則是來自炒股和基金。
見顧恺在工作,魚霜霜沒打擾他,等他談完擡起頭,魚霜霜才問:“你有工作要忙?要是忙的話,可以先回去看看,忙完了再過來。”
雖然魚霜霜已經回來了,但是誰也沒有提要顧恺走的事情。
顧恺自己很樂意在這兒照顧裴溫。
而魚霜霜和裴溫則是考慮到男女差異,有些事情魚霜霜實在不方便,比如上廁所這件事兒。
因此還是得顧恺留下來看着。
況且,魚霜霜已經看出來了,這人別有所圖,所以她抓起壯丁來就更加理直氣壯。
顧恺道:“沒事,現在還沒有需要我回店裏去的,如果有事,我會說的。”
“行。”魚霜霜并不客氣。
裴溫卻還是不放心:“真的沒問題嗎,不會耽誤你嗎?”
魚霜霜道:“沒事,他那個店就是玩兒個樂子,不虧錢就不錯了。”
“……”顧恺瞥她一眼,“還是有賺的,雖然利潤并不多。”
“你不用擔心,真的沒事。”這話是對裴溫說的。
顧恺發現裴溫似乎有些過于小心敏感了,不斷地擔心麻煩他,擔心耽誤他工作,即使他說過沒事也還是擔心。
不知道這樣的性格和他自殺的事有沒有關系。
裴溫的同事是在三天後第一次來探望的,一共三個人。
首先進入病房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手裏拿着一把格紋傘,還在往下滴水。黑發紅唇,鼻梁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
她穿着非常清爽簡單的白襯衣與高腰牛仔褲,顯得胸以下全是腿。
顧恺這幾天惡補裴溫演過的話劇,知道這人叫洪茜,經常和裴溫搭檔演男女主。
只是洪茜的臉色卻不好,像是剛發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情。
洪茜後面是個魁梧的男人,短發,麥色皮膚,叫做範磊。範磊這人長得正派,也常常演正派角色。
最後面的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穿着絲麻質地的盤扣襯衣。這人顧恺也認得,名叫侯雪松。
侯雪松名氣很大,不僅演話劇,也曾出演過好幾部電影、電視劇,是公認的老戲骨。
然而顧恺注意到,當侯雪松進屋時,裴溫一看到他,臉色便僵了僵,眼神飛快地躲開。
侯雪松卻像沒感覺到似的,最後一個進屋,卻第一個走到裴溫面前,彎腰就去摸裴溫的額頭,關切道:
“小裴,你身體怎麽樣?怎麽會進醫院的?”
裴溫不着痕跡地偏了下頭,避開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