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荷(2)
秋天開始,北桃花洞一帶二十八家官伎館的小姑娘就都緊張了起來...新竹學舍三年選一次學童,選中的就是官伎預備役!雖然到時候還會有淘汰,但進入新竹學舍後淘汰率并不高,很多人都不以為意。
今年正是選拔之年,有心成為官伎的小姑娘年紀雖然小,該懂的卻都懂了,知道這是決定命運的時刻!
雖然都是賤籍女子,但也是能分出一個高低不同的。賤籍女子的命運就像枝頭的花一樣,好看但永遠身不由己,最後的命運都是零落成泥。相比之下,官伎卻還有一些自由,能夠保持一些自尊——而且就算年紀小,還想不到這些,官伎的生活優裕卻是看的到的。
在官伎館中看到官伎姐姐們過着鮮花着錦一般的生活,這些小姑娘看不到背後的苦楚,唯一感覺到的是羨慕...或者說,就算知道背後有苦有淚,那也好過離開官伎館,被私妓人家的老鸨買走!
官伎館如果是地獄,那也是第一層地獄,之下還有十七層!
而就在這種緊張中,日子過的格外快,似乎眨眼之間就到了新竹學舍選拔女童的冬天。
選拔當日,紅妃像往常一樣早起,選拔會在下午進行,所以這個時候她還有很長世間做最後的準備——周娘姨去茶房催了許多熱水來給她洗頭洗澡,紅妃趁機将今天的一滴甘露稀釋,其中一些就摻到了香湯之中。
古人洗澡遠不如現代人方便,所以洗澡的頻率不能和現代人比。相比起其他人,紅妃洗澡洗頭的頻率要高很多,她可是澡堂的常客(此時東京城內澡堂子很常見,桃花洞也有專門的女澡堂,這倒是給紅妃提供了方便)。
之所以今天非要在家沐浴,主要是時間緊,不好在選拔開始之前再出門了。
從紅妃指尖滴落的甘露,她平常是隔一天內服一滴,如此便養出了如今這樣康健的身體。另外,她一般隔一天沐浴一次,正好利用另一滴甘露——甘露的用法很簡單,就是稀釋之後當成養護産品用。
對于紅妃來說,面膜是甘露水,身體乳是甘露水,護發精油也是甘露水!這樣長期堅持下來,她就有了豐厚順滑的好頭發,皮膚更是清透白皙,連關節處也一點兒瑕疵沒有!雖然都是小孩子,這個年紀皮膚沒有不好的,但在一些細節上總有差別!
長期使用甘露水,紅妃的皮膚相比起同齡人,哪怕是白白嫩嫩的那種,也像是白出不止一個度!但這又不像是慘白,而像是只會出現在精修圖片裏的那種‘完美’。而‘白’只是一個方面罷了,白、潤、細,沒有一點點瘢痕、痣疤等等,這才是甘露水的真正厲害!
如今在小孩子中沒那麽明顯,等到年紀漸漸長大,甘露水的作用才能顯出來!
沐浴完畢之後,紅妃在燒着好幾個薰籠的房間裏擦頭發,用了十來條幹布巾細細擦拭,這才讓頭發不再滴水。到了這個時候,她才慢慢梳通頭發,旁邊周娘姨幫忙拿來紮頭發的種種家夥,笑着贊道:“小娘子一頭好頭發,如今就這樣厚密順滑,好生養着,将來誰都不能比!”
雖然官伎說是靠才藝生存的,但大家心照不宣的是,在才藝之前一張臉才是最重要的!
大家都差不多的時候自然可以憑借才藝決高低,但如果一個官伎外貌條件是出類拔萃的優越。那麽即使才藝一般,也不耽誤人家迅速走紅。
頭發也是評價外貌的一個點,古代還特別在意這個。譬如如今的官伎中,就有拂雲樓的鬟鬟有一頭好頭發,發長七尺、濃黑如漆、光亮似鑒,每日在拂雲樓自己的小閣二樓梳妝,長發垂下,望者都以為仙子。
鬟鬟在別處都不驚人,只靠一頭好頭發就能找到一個好定位,活的比很多才藝勝過她的官伎都好了!
紅妃心裏知道周娘姨的意思,但她又很難說什麽,最終只能避而不談,在頭發半幹時用稀釋後的甘露水潤發。
做完這些,她換下剛剛沐浴完後穿的半舊居家衣裳,換上□□成新的內外衣。上身是從裏衣、中衣,再到外穿的杏黃色交領窄袖襦,下身則是裈(合裆褲,很像七分闊腿褲)、绔(開裆褲,保暖用)、裆(合裆,但側面開口的褲)一層一層穿起,最後再圍上一條藕荷色二破裙就成了。
古代也有童裝,但除了兩三歲的小孩子外,小孩子并不穿童裝(女孩子尤甚),所以參加選拔的紅妃穿的衣服和成人款式沒什麽不同。最多就是因為年紀小,她避開了垂袖、層層疊疊等特點的衣物。
那些衣服很好看,但不适合小孩子。
穿好這些,頭發也差不多幹爽了,周娘姨替紅妃梳了雙垂髻,發髻上沒有什麽裝飾,只有四個黃霜霜的小巧方勝。很簡單,但正适合她的年紀,還有今天穿的衣裙。
紅妃站起身來,讓周娘姨幫她看看哪裏還不妥當。周娘姨點頭道:“小娘子哪裏都好,穿上繡鞋便是。”
新竹學舍選拔,女童們不能随意對待,但特別刻意也不好!真要是特意穿的簇新簇新、打扮的花團錦簇一般,不說一個小姑娘不合适,落到學舍的善才眼中,也只是顯得輕浮、不穩重而已。
所以紅妃穿的是□□成新的衣服,顏色素淡和諧,低調又不失禮。要說哪裏特別亮眼,大概就是提前準備的這雙鞋子了,鞋子本身是朱紅色的,上面用白色繡線繡着魚兒戲水,鞋頭上綴了一顆一顆的小珠,仿佛是濺起的水珠。
二破裙的相對于普通褶裙,一是沒那麽長,二是前後均是破開的,行走之間就可以見到裏面的長褲和鞋子。紅妃本來就素淡,唯有這一雙鞋紮眼的不得了,行走之間有了小姑娘的鮮豔!
穿好鞋之後紅妃并沒有化妝,周娘姨和這個時候也起床的師小憐都不主張她化妝。師小憐搖搖頭道:“二姐如今才多大?我見有些小娘子小小年紀就施朱塗粉,只覺得好笑!且今日學舍挑選女童,定然是要看臉的,塗抹過的到時都要洗去呢!”
師小憐和紅妃照常吃了晚飯,別的都覺得還好,只是覺得小妹妹穿的單薄了一些。便讓周娘姨找出了一件白色對襟窄袖短襖,短襖并不多厚,所以也不顯得臃腫。但這是錦緞面子的,錦緞厚重不透風,裏面只需絮一層薄薄的絲棉就足夠防風了。
師小憐今日下午早就安排好了出堂,不能陪着紅妃去參加選拔,便對送館中小姑娘去參加選拔的甄金蓮道:“姐姐,多看顧我家二姐。”
甄金蓮自然應下,等到時候到了,就帶着六個小姑娘上了一兩騾車。騾車有兩頭大青騾牽引,本身紮着彩花,本來就是專門用來做女子生意的——雖然此時流行坐轎,但一輛轎子小小的,總有不方便的時候。
撷芳園離新竹學舍并不遠,也就是兩條街。雖然只是兩條街,新竹學舍這邊卻安靜了很多,如果沒來過這裏,根本想不到桃花洞這樣的裏坊竟然還有這樣安靜、清幽的所在。
甄金蓮叮囑幾個小姑娘:“謹言慎行,學舍善才教你等如何做就如何做,千萬不要頂嘴!”
參加選拔的女童年紀都很小,再早熟也往往控制不好情緒。平常也就罷了,若是在學舍善才面前張牙舞爪,別的地方就是再出色,也會被刷下去!
見幾個小姑娘都因為緊張不說話,甄金蓮又安慰了幾句,這才将人送到了一扇黑油門內,然後就按照規矩退出來了——學舍的善才們要觀察女童們的性情、行止,要是有人一直在旁提點,就看不出什麽來了。
小小的黑油門看着不起眼,走進去後才發現內有乾坤!不過紅妃并無機會觀察,只能在一座庭院平整、以青石鋪地、并沒有多少裝飾的院子裏呆着。此時院子裏已經來了幾十名女童,身後也還在時不時湧進新人。
這個時候還沒有人過來安排,女童們大都和自己認識的人三五一群,暗中還張望着其他人——雖然沒有明說,但大家都知道彼此是競争對手。
過了一會兒,數位學舍善才到了,眼神在人群裏掃了一遍,原本還有些叽叽喳喳的人群一下安靜下來。紅妃一下想到了自己上輩子的一位數學老師,從教多年,非常有威信,在他面前十幾歲的男孩女孩都乖的跟鹌鹑似的。
“靠兩邊!”善才中最年輕的一位站了出來,指揮女童們動作起來:“靠兩邊,挨着排隊!”
不只是女童們很緊張今天的選拔,學舍的善才們也很重視。這樣的選拔每三年才一次,每次也才選拔百來人,而這些被選中的女童會在學舍修行六年,然後又篩去一些,剩下的成為正式官伎。這之間,中間的培養固然重要,但選苗子也一樣重要!
如果苗子不好,怎麽培養都不會有理想結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