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悄悄地為他開一朵無人知曉的花
記憶與眼前的情狀重合,周亦澄腦中“嗡”的一聲,有些頭暈目眩。
一種最壞的猜測從心底蔓延開來,撕扯得心頭發窒。
就在這時,陸舒顏注意到她,将視線投了過來。
周亦澄避之不及,只無措地向裴折聿身後再躲了躲。
陸舒顏的眼睛很好看,瞳眸被燈光映得亮晶晶的,眼神溫和得不帶一絲一毫攻擊性,卻平白讓周亦澄覺得晃眼。
“是周亦澄嗎?”
帶點溫軟的聲線傳來,周亦澄下意識點了點頭。
陸舒顏眉眼彎彎,衣擺随風微動,便已輕快地停在她面前:“原來裴折聿說的朋友是你呀,我也經常聽說你。”
“……”
周亦澄張張嘴,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最後只輕輕“嗯”了一聲。
對方滿眼都是善意,她卻格外想要逃離。
說不清的感覺如線團般亂七八糟。
指甲陷進掌心,刺痛的感覺直直刺進心底,周亦澄偏了下頭,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裴折聿走到一旁,随意挑了盒仙女棒出來,一人分了一根,掀起眼皮懶懶打趣,“人家跟你又不熟,一上來這麽說,真不怕吓到別人。”
陸舒顏似嗔地瞪他一眼,“你也知道照顧別人感受了啊?真稀奇。”
裴折聿無奈地揉揉鼻梁,“我什麽時候沒照顧你的感受了?”
“……”
陸舒顏抿唇笑了笑,把自己手裏的仙女棒塞到裴折聿手裏,眨眨眼,“知道了——”
說着,她轉頭看向周亦澄,“天氣好冷,我去給你熱杯奶茶?”
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
誰是主誰是客,在這一刻格外分明。
……
少女的指尖還與少年的虛虛相抵,輪廓融在柔和的夜色裏,自然而親昵。
周亦澄只落過去了一眼,便移開視線,眼睛酸脹得難受。
——她不該過來的。
眼前兩人的相處氛圍融洽和諧得過分,而她就像是一個局外人,離得那樣近,卻根本沒法觸碰。
她甚至連嫉妒的情緒都生不出一分一毫,便隐隐開始唾棄起自己那些卑劣的心思。
他只把她當朋友,是她貪得無厭得想要更多。
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她又有什麽資格嫉妒。
陸舒顏沒等周亦澄回應便自顧自回了房中,房門掩上,外面的院子只剩兩人。
周亦澄咬咬唇,用一種故作不經意的語氣藏起心底窺探的想法:“你和陸舒顏住在一起嗎?”
“算吧,”裴折聿找出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手裏的仙女棒,又順手幫周亦澄點燃,輕描淡寫地解釋,“她高三辦了走讀,叔叔阿姨讓她暫時住我這兒,沒別的關系。”
“噢……”
周亦澄點點頭,斂眸掩蓋住眼底的不安。
好奇怪,得到了期待中最好的答案,她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仙女棒頂端跳躍着絢麗的光,将視野點亮。
她擡眼去看裴折聿,少年似乎對這樣的小玩意兒興致不高,捏着垂在身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麽。
待到最後一小段半死不活的彩色光亮趨于微弱,裴折聿蹲下去,拿已經焦黑的頂端随意在地上劃動。
燈光被一旁花壇的陰影遮擋,在他眼前分割成明暗兩個世界。
周亦澄一動不動地看着他,直到自己手裏的光芒也逐漸熄滅。
風聲綴着枯枝發出沙啞的微響,兩人明明只差幾步,卻宛如隔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
手機震動兩下,她消息提示的鈴聲沒關,響得幾分突兀,引得裴折聿也将目光投了過來,撐着地面站起。
不過是一個app推送的廣告消息。
周亦澄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忽然若無其事地熄了屏,沖裴折聿抱歉地笑笑:“我媽讓我回家了。”
裴折聿不疑有他,淡淡皺眉後,颔首,“那下次有空再一起玩?”
“好呀。”周亦澄勉強地牽了牽唇,無可避免地再次想到了陸舒顏。
大概,沒有下次了。
她在心裏默念。
轉身時,她腳步微頓,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回頭喚他,“裴折聿。”
裴折聿原本要收回的視線一停,“嗯?”
“新年快樂。”周亦澄盡力露出一個僵硬的笑,“順便幫我跟陸舒顏說一聲,謝謝款待。”
裴折聿愣了愣,而後淡淡勾唇:“好,新年快樂。”
周亦澄深吸一口氣,壓下眼眶酸澀,幾近落荒而逃。
慶幸不被發現,也難過于沒有被發現。
有些事,注定不能被人知道,也就注定了不會有結果。
她只希望,自己所最不願意面對的那個消息,能到來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高三的寒假只放十天,大年初八,冷清的學校裏逐漸多了學生的身影。
周亦澄照樣來得晚,坐下時正聽餘皓月和裴折聿聊天。
周亦澄穿着厚厚的冬季校服外套,坐下有點兒困難,餘皓月睨她一眼,又看了看裴折聿薄薄的衛衣,陷入沉思:“您還真不怕冷,看看我們穿那麽多,你連校服外套都不穿,不怕王方又對着你陰陽怪氣?”
裴折聿聳聳肩,不置可否的模樣,“早上沒找到就沒穿,教室裏不還開着空調麽,又不冷。”
“行,”餘皓月一心二用,把旁邊從別人那兒借來的作業本翻過去一頁,持續奮筆疾書,不時小聲咒罵,“我真的不知道一個數學作業為什麽能抄那麽多,早知道我昨天就再熬一熬了……”
裴折聿輕笑一聲,轉頭跟周亦澄打招呼,尾音裏還帶着沒來得及收住的笑意,“來了?”
周亦澄手指微僵,緩緩點了個頭。
兩人不再繼續有什麽交流,周亦澄收拾桌子的時候,教室外面小小冒起一陣騷動,她沒有擡頭,卻聽得外面幾個男生嘻嘻哈哈沖裏喊:“裴哥,陸舒顏找你!”
陸舒顏。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再一次狠狠撥動周亦澄敏感的神經,她沒有擡頭,假裝不關心這一切,卻頻頻用餘光注意那邊的動靜。
裴折聿應了一聲便懶洋洋站起,出去了一會兒便在衆人爆發的起哄聲中坐了回來,胳膊上搭了一件外套,還散着屬于少女的馨香。
餘皓月見狀,在一邊直接連飚了三個“卧槽”:“等于說陸舒顏把她外套送過來了?”
“不是她的,是我的,”裴折聿抖開外套,拉鏈與塑料椅發出碰撞聲,“她早上穿錯外套了。”
“……嗯???”餘皓月越聽越不對,差點一拍桌子跳起來,“诶不是……大哥,你這怎麽越說越奇怪了啊?我怎麽嗅到了一絲奸情的味道?”
“借住,別多想。”裴折聿解釋得很簡潔,但周亦澄總覺得和那晚上他解釋的時候語氣有些不同,“時間完全錯開的,一天碰不到一面。”
“切……”餘皓月無趣地收了聲。
裴折聿出去抽煙,餘皓月才松了一口氣,戳戳周亦澄的胳膊,憋不住話匣:“他就吹吧,我看剛才陸舒顏遞他衣服的時候那表情,還沒見過他對哪個女生眼神那麽溫柔過。”
餘皓月抱臂向後倒了倒,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啧啧,我就看看他還能堅持到多久。”
周亦澄手指猛地一收緊。
她終于意識到是哪裏不同了。
是縱容。
是一種,并沒有着急着想要澄清什麽的縱容。
他好像并不是那麽在意他和陸舒顏的那些起哄流言。
教室裏空調開得很足,暖意撲面而來,甚至待久了會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耳邊餘皓月還在喋喋不休,周亦澄安安靜靜坐着,卻只覺雙手冰涼,越發無力。
當晚,如上學期一般,班級分組再一次調整。
這一次再沒有什麽別的變故,周亦澄作為第二組的組長,終是和裴折聿隔開了一個人的位置。
好在坐她前面的還是餘皓月,至少沒有完全置身在一個不熟悉的環境之中。
日子照樣一天天地過,只是久而久之,周亦澄無意識地養成了看黑板時會先看向裴折聿後腦勺的習慣。
明知用餘光吻過千遍萬遍,也無法将距離拉近哪怕一點點。
但她仍在期待,也許哪一天,他能在回頭時,再多看她一眼。
步入下半學期,時間驟然毫無商量餘地地飛速加快,随着時間越來越緊迫,班裏學習氣氛日益濃厚起來。
當電子屏幕上的高考倒計時顯示“100”的時候,百日誓師大會在體育館舉行。
年級要求文理各選出兩人致辭,兩邊自然都選擇了成績最好的兩位。
外面響着學校其他年級課間操的廣播聲,體育館裏,周亦澄站在高高的臺上,身邊是比她高出許多的裴折聿。
而裴折聿的旁邊,緊緊挨着陸舒顏。
此刻正輪到少女致辭,甜美的聲音不急不緩,借由話筒回蕩在體育館中,溫和中不失鼓舞的力量。
下方的嘈雜顯而易見地緩緩安靜下來。
……
周亦澄握着話筒背在身後,迎着一整個年級的視線,淡淡地垂下眸光。
從這個視角往下看,剛好能看見班上同學用一種八卦的眼神紛紛落向臺上,略過她鎖定中間的兩人。
裴折聿也正微微側頭,耐心地聽着陸舒顏的致辭,偶爾沖臺下帶點威脅意味地睨一眼,自始至終目光都沒有再落向她。
她站在邊緣,愈發像是一個被人遺忘的陪襯。
不會有人在意。
“……”
周亦澄閉了閉眼,在緩慢滋生的自卑情緒中,忽然生出些自嘲與遺憾——
她之前到底在擔心什麽。
枉自己平白緊張了那麽多天,結果卻什麽也沒發生。
如果沒有意外,這應當是整個高中生涯裏,她最後一次同裴折聿并肩。
離得那樣近,近到能聞到少年身上熟悉的淡淡煙草味。
可她還是沒有資格,光明正大地觸碰到他的衣角。
……
他天生閃耀,本就該被萬衆簇擁,身邊的那個人就算不是陸舒顏,也一定會是同樣優秀耀眼的的人。
而她不過是角落裏的塵埃,縱愛意洶湧,也只能背着所有人,悄悄地為他開一朵無人知曉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