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謂皇父
我學着道觀裏師父的模樣,端坐了身子,清清嗓子,正喋喋不休的講道“忍痛割愛”這故事的主人公。
大白包子,聽得甚歡,吃得也甚歡。喜滋滋的沖我點點頭。又從油膩與口水相互交融的唇間,磨蹭出來半個字,“空空,空……容……讓泥,泥泥……”
孔融讓梨reads;!
不是一點兩點的驚着我,面前這娃娃卻是個口舌不利索的神童!
頭一回遇上如此新奇的人才,老話說得好,物以稀為貴。我身為一個道士,自然得将這道理好好參透參透。凜然大方的便将這燒餅讓給她了。
不過大白包子甚是有“知恩圖報”的優良品質。挂在我懷裏,一邊樂呵呵的啃着所剩無幾的燒餅,一邊通知我“左拐,右拐,直走,再直走!”
當我站在一片開闊奢華的花園內時,再度對着懷中的白包子五體投地。事實證明一心二用這種中性詞,用在她身上是個十足的褒義詞。這是個方向感極好的口舌不利索的神童。
這樣看來,口舌不利索出現在她的身上倒也不是什麽稀奇事,畢竟……老天爺是公平的,開扇門,關扇窗,他老人家向來拿捏的恰到好處。
她在我懷裏撲騰兩下,我會意的将她放下,前方陣陣吵鬧,猜想大概是宴席場所,也不必勞煩這白包子了。蹲下身子對她拱手一禮。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大膽!放肆!”來人穿着紅豔豔,腳靴确實綠油油,掐着尖銳的嗓音,翹着招展的蘭花指,怒目圓瞪道,“把你的手從我家小寶寶身上拿開,拿開。”
夜幕已然落下,花園裏的九曲回廊兩側挂着明黃的燈盞,夜風托扶着它們輕盈若扶柳,好似蹁跹的蝴蝶。這一片安詳詩意,襯得此人尤為突兀。
來人一把将白包子撈在懷中,立刻換上一副苦口婆心,痛心疾首的表情:“我的小祖宗诶,你可是急死我了……”他身後的宮女太監也對這話紛紛應和道。
我尴尬起身,眯着眼睛仔細打量起這個……謎一般的……男子……
瞧這矯揉造作的萬種風情,多麽傾國傾城的公公啊!
又是拱手一禮:“這位公公……”
“哎呀媽呀……說誰公公呢?”他莫名的急眼了,自認帥氣的甩了甩烏黑亮麗的秀發,“人家是……純爺們兒!”
我嘴角一抽,多年未曾踏足都城,想不到國風國俗已經委婉的将我甩遠十八條街。我一鄉野丫頭,對着站在潮流尖端的……純爺們,有點招架不住。可骨子裏流淌着的白狐血脈,又在我體內沉湧滾燙……定不能丢了家門的臉。
“蘭領,可是找着霏兒了!”
循着這聲泠泠如玉的清麗詢問,我越過純爺們兒紅豔的肩頭,看着回廊盡頭。一女子在衆太監宮女的簇擁下,急急奔來。夜色不明,我的視線單單在她華貴的衣裙上短暫停留。
趁着純爺們兒回頭的空檔,一溜煙的跑了。瞧這白包子她娘如此不穩定的情緒,怕是一會兒,會不由分說的将拐帶兒童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明月當空,繁星點點,深宮內院,身後的純爺們兒聲嘶力竭一聲吼:“人販子,你給我回來。”
好在白包子她娘并無死磕到底的心情,我拐入一方幽暗的角落,貼着牆根,偷偷的瞄忘着那女子。待見她傾過身子将白包子從純爺們兒的手中接過,親昵的吻了吻。我與她之間隔了一幅夜色深沉,瞧得實在不真切。猶見得白包子手舞足蹈得說了幾句reads;。她便不由分說的朝這我的方向奔來,身後的宮女太監,亂成了一團。
隔得雖遠,我依舊瞧見她如琉璃剔月的眼眸,閃着碎色的水暈……我的心神有點恍惚,轉身躲入不遠處的假山之中。
碧瓦朱檐,宮樂瑟瑟,舞姬萍萍,輕歌曼舞,我就是在這個點入得凡念殿,避開人群的視線,穩穩的落座在我父王母妃的一旁。他倆幾年未曾見過我,思念自不必說,對我噓寒問暖到一半時,高座邊的公公一揮手中拂塵,扯開嗓子嚎道:“女皇陛下駕到,皇太女殿下駕到,十三王爺駕到!”
舞樂驟停,群臣叩拜。
“女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太女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十三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真是壽與天齊的一家人啊!
我自小行得宮禮屈指可數,跪地的速度和重力自然沒有文武百官拿捏的到位,不禁撫上翹頭桌案的一角,以求穩穩身子。卻驚聞一陣熟悉的口吃。
“皇皇……爹,爹……父……皇,父……”
擡頭一瞧,不正是剛才分離的大白包子嗎?牽着她的,正是她娘,華麗宮裙上繡着縷縷金線,膝間暖色雲頭盤卧着一條條龍紋,爪子不多不少,正好五個。
原來是嫂子和大侄女,怪不得瞧來格外親切。當然了還有将我當成人販子的純爺們兒……十三王爺
他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又意味深長的回頭看了一眼女皇陛下,最後意味深藏的對我點點頭,一副諸葛孔明了然于胸的開闊神色。
“衆卿平身!”
“謝陛下!”
舞樂再徘徊,紙醉再金迷,一醉再方休。我俯在桌案上,一邊細嚼慢咽着禦膳,一邊腹诽着皇家的桌子都要用金絲楠木。正
酣暢淋漓的享受時,一圓滾滾的物事往我懷裏鑽……是大白包子。
她屁颠屁颠的在我懷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又轉頭喊着“爺,爺……爺,奶……奶……”
父王母妃樂得開懷,我下意識得去瞧女皇陛下,正好撞上她的視線。她仍是優雅端坐在高座上,沖我雅雅然然的勾起嘴角,深邃的眼底,竟然漣漪着層層疊疊的深情。
我像是撞見了什麽驚世駭俗的事,慌忙低下頭去,不倫之戀什麽,在世俗的眼中終究是挑戰道德底線和人文情懷了點。作為道士,我師父總開導我說,不要被凡塵俗世所羁絆。但是皇家秘史的內容,還是不要有我的名字才好。
大白包子,在我懷裏吃着大白包子,作為未來的女皇,她吃飯的品相我着實不敢恭維。油光膩膩的蹄子在我織花繡錦的衣襟邊緣,擦了擦,又擦了擦。
身為長輩的氣度,強撐着我的胸懷。
可喜可賀的是,她只是個體力精力有限的三歲娃娃,吃完桌上最後一個包子後,在我懷中安詳的睡了,并且是唾液腺十分發達的睡了。
正思量着如何處置懷中這團肉球之時,那手拿拂塵的公公悄然近到我身後,彎着腰說着:“老奴怕擾到小殿下清夢,所以勞煩令狐小王爺将小殿下抱到寝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