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時間的荒野
劉曉川悄悄拍拍曉漁的脊背,帶着一絲絲憐惜。
曉漁背上搭上一只溫暖的手掌,這才如夢初醒,恢複了往日的模樣,挺直了腰背。
陳學江餘光看見劉曉川的動作,輕咳了一聲,“都入座吧,婚禮可以開始了嗎?”
安廣柱走近曉茶,輕輕拉起曉茶的手,走向正堂,堂屋裏擺着陳樹林的牌位,下面的椅子上,坐着陳石頭和陳老歪,陳三在一旁當證婚人,高聲數禮,拜了天地,送入洞房。
衆人又紛紛圍上來送禮,有的禮包明顯看出來二次拆封過。原本打算送紅封的陳學江直接沒有出手。
不管如何粉飾太平,衆人臉色都不複之前的自在。好在今天曉漁燒的一手好茶飯。很快,衆人的心思就平和了許多。
一人一只鳌蝦,照顧到他們這些老家夥,殼都已經敲碎了,肉質鮮嫩,澆上剛炒的蒜泥汁,香氣四溢。
緊接着就一鍋一鍋熱氣騰騰的海蛎煎,放着碧綠的大蒜葉,用足夠多的雞蛋鴨蛋,煎的黃黃的。
再就是冷熱水交替煮出來的白嫩的口水雞,蘸水是曉漁自創的醬汁,咬一口,回味無窮,衆人都覺得蘸着這樣的醬汁,随便什麽東西白水煮煮都好吃。緊接着上來的淡菜鮑魚,大家也去找曉漁要醬汁蘸水。
陳三吃的滿嘴流油,“曉漁的茶飯比我那堂客好多了,曉漁你放心,你三爹爹回頭給你物色個更好的!”
陳三婆正在夾菜的手肘一下子拐上陳三的胸口,“鳌蝦還堵不上你的嘴?”
陳三這才讪讪的笑,“堵得住堵得住,我吃菜,不說話了。”說罷,一個早被曉漁砸碎的鳌蝦鉗塞到嘴巴裏。
最後上的主食是大家都喜歡,又都沒精力做的米粉,最後再一人一碗放了糖的米漿,衆人吃的幾乎看不見腳尖,這才放下筷子。
曉漁一直埋頭忙碌,衆人也知道好賴,紛紛把自己帶來的碗盤桌椅再原樣帶回去,不給曉漁增加負擔。
陳學江走在最後,見曉漁抹一把額頭的汗,熱的扶着水缸用水瓢咕嚕咕嚕喝水,悄悄走到她身邊。
“曉漁姑娘,你有沒有想過找個固定工作?”
曉漁從水瓢裏擡起頭,木木的看他一眼,她今天陪了太多的笑臉,終于熬到曲終人散,這時候不想做任何表情。
“我家這情況離不開我,沒想過。”
陳學江看一眼靜悄悄的堂屋,“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
曉漁一愣,仿佛受了巨大打擊,垂着頭,不說話。
陳學江嘆了口氣,小小年紀,長這麽大遇到的最大的變化,也不過如此了。
一只厚實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背,這些天總有人不是拍她的背,就是拍她的頭。
“你好好想想,我這裏有一份為你準備的工作,待遇可以商量,你想要什麽票都好說,如果你願意,明天早上到軍營找我。”
陳學江放下話,悄無聲息的帶人走了。
秋日雲高氣爽,海風習習,海浪不知疲倦,生生不息的拍打岸邊,陳學江身後的三人都不痛快,誰也沒有心思說話。
快到軍營門口,張廉才低聲喃喃道:“我真不明白。”
劉曉川看向他,“沒有什麽好不明白的,在村子裏,小叔收了寡嫂侄兒,姐夫娶了妹妹照顧外甥,收繼婚自古就有,不過是艱難的日子裏,為了過的好些,做出的種種妥協。”
張廉面無表情的看向劉曉川,只見他一向帶着笑意,溫和的眼睛仿佛放空,落寞寂寥,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張廉心中一動,脫口而出問道:“這樣的妥協,你也有過嗎?”
劉曉川一怔,繼而驚訝的看向張廉,似乎詫異于他的敏銳,或者說以前在這方面一直遲鈍的人居然會靈光乍現,敏銳如斯。
一聲嘆息自肺腑發出,劉曉川垂下眼眸,“是啊,我也有不得已的妥協,而且不止一次。”
張廉很難理解,卻又尊重戰友兼至交,不再追問下去,兩人不約而同的繼續走進軍營。
張廉家境優越,祖父是創辦海軍第一人,他打小順風順水,最大的煩惱也就是作為大學老師的父親被人說是沒有祖風,他知道人間有疾苦,卻不知是這樣式的疾苦,苦的讓人有口難言。
張廉想起曉漁,曾經張揚肆意,宣告即将成婚時的洋洋得意,仿佛也不再是個讨厭的人。
唔,只要她不打自己身邊人的主意,張廉下定決心不再讨厭她。但是,也僅此而已。
傍晚,安廣柱出來端了晚飯進了卧房,陳石頭也仿佛有些不願搭理曉漁,其實是心虛氣短,有些理虧,他匆匆摸了點吃的拿進了屋子裏。
曉漁早上就把自己的鋪蓋卷拿了出來,這會兒,這個家居然出現了從沒有過的遲暮。
暮色降臨,西邊卧房先是傳出曉茶嘤嘤啜泣聲,緊接着是安廣柱低聲安慰,最後又傳出曉茶銀鈴一樣的笑聲。
曉漁把空了一半的雞鴨趕進圈裏,看着空曠的院子,頭一次覺得院子有些大,堂屋門緊閉着,百無聊賴的拿出掃把把院子整個掃了一遍。
實在無事可做,曉漁早早的躺下,小時候這裏還是陳樹林的卧房,曉漁也在這裏睡過覺,而且受了委屈就來找陳樹林,經常半下午歪在這裏的床榻上睡着了。
如今長大了,曉漁才發現,爺爺的床板原來會咯吱咯吱響個不停,而且硌的人睡不着。
到了半夜,曉漁索性爬起來清點資産。這些年在陳石頭眼皮子底下下海并不容易,下一次就換一次竹筍炒肉絲。
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錢和票,這次婚禮花銷的差不多了。她不再方便與安廣柱一起出海,指着安廣柱一個人出海打漁,只怕收成有限,也僅能勉強糊口,現在家裏有三張嘴,按照陳阿嬷說的,成親之後很快就會有小娃娃,添丁進口的,小娃娃金貴,只怕吃的更精細,更費錢……
曉漁胡思亂想到下半夜,才囫囵睡了。
第二天,曉漁被院子裏不耐煩的鴨子叫聲吵醒。睜開眼才發現已經天光四亮了。
曉漁頓時清醒,立刻翻身起來,穿上衣服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走,喂了雞鴨,打開圈門,吃飽了它們就要出門溜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