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時間的荒野
曉漁正在擰毛巾給曉茶擦臉,午睡出了一層汗,臉上還有枕在竹席上留下的印記。
見門口走進來一個生人,曉茶快速躲到曉漁身後,又忍不住好奇,探出頭來。
劉曉川笑吟吟的看向倆姐妹,從口袋裏掏出三塊硬糖,遞過來,“曉漁姑娘,我叫劉曉川,團長讓我傍晚來接你,這是我上午在供銷社買的糖,給你跟你阿姐吃!”
曉茶見狀搶先一步歡喜的接過來,智力有缺陷的人天生直覺比正常人更靈敏,她快速判斷出眼前人的善意無害,看到這人手上一把花花綠綠,亮晶晶的玻璃紙,再聽到這是糖,馬上竄出來,先于曉漁抓起劉曉川手裏的糖塊,“甜的!”就要往嘴裏塞。
曉漁趕緊握住曉茶的手腕,“阿姐,外面的玻璃紙要剝下來,不能吃。”
曉茶的舌頭也碰到了糖紙,的确沒味道,這才順從的讓曉漁摳出來,眼巴巴等着曉漁剝給她,曉漁三兩下剝出有些融化的糖塊,塞到她嘴裏,見她滿足的眯起眼,自己也忍不住笑。
曉茶見糖紙上有些黏,還拿過來舔了舔,曉漁忙搶下來,“這上面有糖,會招來螞蟻,我給洗洗,晾幹了給你玩,中間用線紮一下,兩頭散開,像個蝴蝶一樣,到時候給你紮辮子上。”
說着放在給曉茶洗臉的水裏涮了涮,鋪開在石桌上,還叮囑道:“別讓風吹走了。”曉茶連忙盯着玻璃紙。
劉曉川見狀,想起了小時候老家的大妹照顧下面弟弟的場景,十分好奇女孩子紮糖紙綁蝴蝶結這一招是如何做到全國統一的,看向曉漁的目光更柔和幾分。
曉漁安撫好姐姐,這才落落大方地看向劉曉川,“謝謝您的糖,傍晚您來了留下吃飯不?我們晚上煮米粉吃。”
劉曉川輕輕搖頭,“不了,我們有規定,不拿群衆一針一線,而且我在部隊吃過才來,不用管我。”
曉漁這才了然,劉曉川不能多待,團長和戰友還在等他,“那我就先走了。”
曉漁得了糖果已經想好怎麽安撫曉茶,趁曉茶嘴裏有糖,想不起她手裏的,忙收起來。
傍晚曉漁還是煮的米粉,這會兒太陽下去,晚風習習,中午沒吃飽的曉漁吃了個肚兒圓,這才塞給陳石頭兩塊糖,“爹,晚上曉茶要是鬧騰,你就給她糖吃,就說我去撈魚給她換米粉吃了。”
不說撈魚,陳石頭不生氣,接過糖果還不忘瞪她一眼,“晚上出去機靈點,有危險趕緊躲開,寧願不要什麽津貼票據,要是打起來就趕緊游回來,別往上湊,知道不?”
陳曉漁眼珠子咕嚕一轉,湊近陳石頭,“哎,爹,你不是不讓我下水嗎?”不安分的皮又開始癢了。
陳石頭腳往另一邊膝蓋處一提,踩着腳後跟的草鞋又到手裏了,“我看你這臭丫頭一時不氣我一時心裏不舒坦,非要老子抽你一頓才長記性。”
曉漁忙跳開,哈哈大笑着往屋裏跑,嘴裏嘟囔,“曉茶曉茶,爹爹要打我!”
曉茶就是陳石頭的軟肋,此刻正在屋子裏對着巴掌大的粉餅盒子裏的小鏡子,将糖紙紮成的蝴蝶結往頭上比劃,那粉餅盒子是谷玉珠生前用過的,底下的粉早已經用光了,只上面蓋子裏的小鏡子被曉漁擦的锃亮,是曉茶的心愛之物。
聽到自己最離不開的曉漁挨揍,忙起身往外走,“爹爹別打曉漁,打了曉漁會疼。”
陳石頭哪裏還顧得修理陳曉漁,咬着後槽牙動作前所未有的迅速把鞋子穿在腳上,換上一幅笑臉,“曉漁騙你的,爹爹腳癢癢,脫了鞋子撓撓,沒有打曉漁。”
曉茶松了口氣,看向陳石頭蒼老粗糙的腳掌,一年四季都踩着一雙草鞋,後跟和腳趾早已龜裂,“爹爹腳哪裏癢,曉茶給你撓撓。”
曉漁唯恐天下不亂,從卧房伸出頭來,“爹爹腳底板癢,曉茶快給他撓。”
曉茶扶着陳石頭坐下,不容陳石頭拒絕,就撈起陳石頭的腳,拔了鞋子給他撓腳心。
再粗糙的人,腳心也是軟的,陳石頭想笑又怕崩了嚴父的臉面,忍了又忍,臉上皮肉跟着抽動,曉漁看的捧腹大笑,挨了好幾個眼刀,也收不住。
最後陳石頭忍不住要收回腳,又不敢用力,怕帶着曉茶摔倒,掙紮道:“好了好了,曉茶,好了,爹爹不癢了。”
曉茶這才松開,手放到鼻端嗅了嗅,皺着鼻子道:“唔,爹爹腳真臭。”
曉漁又欠揍的伸出頭,“那是相當臭,爹爹從來不愛泡腳。”
陳石頭一年四季光着腳,生活在海邊,出門勞作沾上泥就伸到水塘子,小河邊,海水裏攪和攪和,哪裏有那心思專門準備個盆,費那柴火燒水泡腳?整個村子也沒有這麽矯情的男人。
曉茶見狀,跑去拿自己泡腳的盆,給陳石頭打了溫在竈上的水,肩膀上挂着自己個兒的擦腳布,晃晃悠悠的走進堂屋,“曉茶給爹爹洗腳。”
曉茶出生的時候悶的太久,大腦缺氧,放在醫學上就是腦癱,平衡感極差,到了六七歲才會扶着竹筐慢慢走路,之前都是在陳石頭背上長大的。
這會兒端着一盆水,晃晃悠悠撒了一路,陳石頭看的心驚膽戰,生怕她摔倒,忙迎上去接過來,“這是曉茶的盆,爹爹腳臭,會熏臭的!爹爹等會兒去河邊洗。”
曉茶為難起來,爹爹和盆都重要。曉漁見狀這才走出來,牽着曉茶的手,“等會兒曉茶跟爹爹一起去河邊幫爹爹洗,跟在家裏用盆洗也是一樣的。”
曉茶高興起來,重重點頭,“曉漁說的對!”
曉漁見曉茶被哄住,開始留意外面的日頭,算着時候支開曉茶,就可以跟着劉曉川出發了。
果然,過了不久,劉曉川來了,手上還拎着一個紙包,“這是部隊今晚的夥食,有你一份,我給你帶來了,有包子,雞蛋,還有炒米。”
在海邊,面粉屬于特別精貴的東西,包子的香氣隔着紙包都能聞到,更別說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