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這座私人宅邸面朝北部的碎城,遠離繁華的中央,因為交通不便,商賈巨富之家很少會選擇落腳此處,瑞恩從來沒有和別人提過這樁不動産的來歷,但是周慕知道——這是當年傑斯坦的妻子養胎住的地方,也是那段時期,傑斯坦收留了坐船來到此處的東方女人。
秋雨下了一陣又一陣,涼意漸深,外面的天色早已陰沉,黑雲随風過境,終點是東北角的浮槎山脈,相隔太遠,瑞恩不知道這些雨是否有越過山脈的勇氣。
瑞恩在辦公室批了最後一份文件,筆尖頓出一個習以為常的力度,K便知道自己的小老板等待着下一件要緊事填塞生活,孤獨,是傑斯坦血脈的詛咒。
K暫且押下了翠羽閣那邊發來的威脅信,轉而以一種較為輕松的語氣告訴瑞恩,他那愚蠢的弟弟在秋雨纏綿的陽臺黑傘下站了足足一個小時,他那副耗盡的身軀,就像一張紙片随風飄搖。
瑞恩低聲嘆氣,他本不待見這個黑頭發的弟弟,因為正是他的母親和他的存在間接導致母親的早逝,此時此刻,這宅邸裏的年輕男人尚且未受愛情之苦,他們中有的一輩子都無法體會刻骨銘心因為足夠涼血無情,有少數幾個會為真愛而死因為無法忍受平凡,瑞恩既已為自己做了“普通人”的一生假想,所以才能忍受和周慕的計劃。
瑞恩并無繼承家業的執念,他只是表面裝作如此,只是為了消除傑斯坦對他的警惕,但即便如此,瑞恩也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那個叫做梅老板的人究竟有何計謀,在十幾年裏,他們不僅培育出一個龐大的刺客組織,也逐漸把控了中央市政廳議會的大多數職位。
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因為傑斯坦的商業帝國已經控制了願望島人們的生活,也控制了他們的記憶,接下來要控制的,就該是這裏的歷史……
想到這裏,瑞恩終于舍得抛開兩兄弟之間故作冷淡的姿态,詢問忠誠的下屬:“他人呢?”
“在陽臺上看雨,萊恩娅勸阻了許多次……”K說,一如既往的平淡語調。
“他不會聽。”瑞恩知道周慕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找開闊的地方待着。
瑞恩走出辦公室,鋪上地毯的走廊不發出一點聲音,轉過拐角,一陣風襲來,瑞恩擡眼看去,雨霧中有一個越發瘦削的背影,自辛走後,周慕便像是甘願替罪的羔羊折磨自己,臉上卻還帶着滿不在乎的笑,那令瑞恩同樣覺得讨厭,因為這意味着周慕能夠輕易把控和僞裝自己的情緒,與習慣保持克制的自己絲毫不一樣——而“靈活”,是瑞恩一直想學會的狡猾,這意味着一個人能夠接受最低的生存底線活下去。
“周慕,你知道你這樣不關門,雨水飄進來會腐蝕地板嗎?”
周慕聞聲轉過身來,他披着一件西裝外套,襯衫被風吹得貼身,冷不防的——瑞恩心中突感憂郁,看着自己一直當作對手的人變得虛弱而非被自己打敗,這滋味比起徹底的失敗也不好受。
“你也不缺這點錢,大不了我陪你,咳咳。”周慕狡黠一笑,冒雨走過來,打濕的發尖貼在額頭上讓他顯得年輕,那雙黑色的眼睛因為閃耀洩漏出瘋狂的前兆。
“我知道你讨厭雨天,哥哥。”
周慕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臉色在幹淨濕漉的襯衫映照下更為蒼白,瑞恩心中升起“大限将至”這句東方古語,而“哥哥”兩字又令他想起戰前周慕來中央城的那段日子,那時他們的關系沒有現在這麽微妙,更直接,更讨厭,但是一起跑去抓魚的快樂是百分百的真實。
“哥哥,我也不希望你可憐我,人終有一死。”周慕的口氣仿若預言。
瑞恩不喜歡周慕這麽聰敏,于是只好提起另一件他在意的事:“你曾告訴我,尹小運的靈魂一直在你身邊,你一直沒有給我個解釋,現在我想知道真相。”
周慕坐在沙發上,稍顯慵懶,但瑞恩知道他已經支撐不住軀體的重量,不得不依靠在他物身上,周慕開口:“是的,當年是我親手,把他當作祭品,獻給了神靈。”
他喘不上氣,瑞恩甚至覺得有人在掐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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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把極高的熱情、極度的不安寄托在假面舞劇中,連那些在舞臺上不太能放開的新演員都被他打動,對臺詞的時候愈發順利,小劇場中充盈着激情澎湃的吵鬧——正如外界如火如荼的陰謀詭計。
除了練習,周慕還是喜歡一個人待着,或者和尹小運,彼時已是三月末,即便是西邊的鴿城,也流露出草長莺飛的面貌,周慕在綠洲城外的小湖邊靜坐,看着候鳥經過此處,在湖畔飲水照影。
不知為何,周慕發現尹小運對他耐心起來,不再像碎城時那樣,和他說話間溫柔的語氣填滿了他來不及回答的縫隙,周慕猜是尹小運在安慰自己,但不敢肯定,不知道什麽時候,那群老鬼也出現在他們附近,光天化日,長袍之下的幹枯身軀仿若随時會化作焚火的灰燼。
周慕經常做夢,夢見自己又一次生病,常年坐在輪椅裏,因疼痛而變彎的背脊壓迫他的胸腔,他覺得難以呼吸,睜開眼便意識到自己已是渾身大汗,他抱着枕頭去敲尹小運的房門,年輕的君主在這時便會展露難以控制的憤怒,卻又顧及着什麽不情願地打開門,看見微光之中周慕潮濕的臉龐和淩亂的頭發,他伸出手來把尹小運攏在懷裏,承擔父親和母親的角色。
周慕只有在這時才願意哭泣,白天的過度活潑在夜晚開始反噬,因為契約造就的精神共振,尹小運感覺腦內多了一根尖叫的弦,他微微擡頭看着天花板一角的黑暗,等待着自己的契約者冷靜下來,這之後,他們才會相擁而眠。
那是一些沒有欲望的夜晚,時隔多年,尹小運的魂魄還常常做這樣的事,但此時的周慕不再主動抱住尹小運的胸膛,也不再把鼻息吐在對方的臉上,他背過身去,仿若恪守德行的節婦,衰老的君王無奈起身,飄離卧房,老鬼們等在遙遠的暗處,以為君王已死。
四月四日,是正式表演的日子,觀看表演的大人們了無生趣,麻木不堪地鼓掌、歡呼,多數小孩的情緒被影響,周慕正打着雙眼念出最後的臺詞,懷中的尹小運裝作死亡,“柳葉刀”、“柳葉刀”,春雷滾過,一封從中央城送出來的郵件把周慕和尹小運接到了中央城。
周慕見到了阿薇爾,但發現有些不對勁,他的僞裝母親不再對他微笑,取而代之的是類似憎恨的厭惡,周慕伸出去的手落空,阿薇爾冷冰冰地撥開他說自己還有一些重要會議,少年不懂此般變化因何而生,向自己唯一的摯友、唯一的牽念投去求救的目光。
而對岸的場景更令周慕困惑,他看見尹小運笑着朝傑斯坦伸出手,宛如達成了一樁僅有惡魔才會祝福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