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虐渣
“你, 說什麽……”
好半天,顧衡的聲音才終于在靜谧的客廳中響起。
“小衡,我說那件事情, 不是星程告的秘, 你一直都誤會他……”
“停!”沒等老曹說完,低沉的嗓音再次響起,“我送你回家。”
說完他就起身,拉起老曹的胳膊, “走。”
羅銘和小張看得目瞪口呆。
“诶, 诶。”老曹只能答應,走到門邊時還是回頭看了林星程一眼。
林星程對他揮了揮手:“曹老師慢走。”
溫潤而平靜的聲音。
聽到這聲,顧衡的背景微微一頓,回頭的餘光擦過林星程, 卻并未敢在他身上停留,匆匆一顧後很快出了門。
他在心裏為自己壘起的仇恨的基石、收留白月光後肆意對待他的基石、彌補自己青春傷痕的基石……在剛才的一瞬間已經轟然坍塌, 化成了粉末。
之前所做的事都成了笑話,羅銘的目光, 小張的目光, 尤其是林星程的目光……這裏所有的一切他已經無法面對了。
再是裝成冷酷的樣子,只怕也掩飾不了他眼下是有多灰溜溜。
……
坐上車, 老曹還在道歉:“當年一念之差,沒想到影響你們同學間的感情這麽久……”
顧衡沒回答, 抿唇沉默地坐了幾分鐘後, 突然着急地摸出通訊器, 打開。
他找出林星程的名字, 猶豫了一下後按下信息鍵, 然後快速在裏面輸入、發送。
窗外, 雪無聲地落下,漸漸地在樹梢上堆得越來越高,最後壓彎了樹梢,又“啪嗒”一聲掉到地上。
……然而被壓彎的又不僅僅是樹梢,還有他自以為是的尊嚴。
他在車裏給林星程發了十幾條消息,但林星程卻一條也沒有回。
……
卧室裏,系統正在沒有感情地念着其中一條信息:“星程,記得那天晚上的肉絲面嗎,你把裏面的肉絲都舀給了我……顧衡擱這寫小作文呢,我雞皮疙瘩要起來了。你那會減肥啊不吃肉?”
林星程:“那晚才吃完飯就過去了,肚子太撐,怕肉浪費就挑給他了。”
系統:“……那現在要回他信息麽?”
林星程想了想:“我覺得,好像不用?”
系統:“……我百分之百支持。所以你打算一直裝失憶了?”
“顧衡被最信任的梁觀出賣,我也把他忘了,這段時間的他已經觸發“孤立無援”debuff,你可以提醒郁寧秋,是雪中送炭趁虛而入的機會了。”
“啊,不愧是我司金牌員工,想得周到。主要你還得做新任務,哪有那麽多精力在他身上耗。”
林星程:“嗯。”
系統:“對了,你到底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快告訴我,急死我了。”
林星程:“昨天給他倒茶的時候就想起來了。”
系統:“……吓死我了,我還是頭一次遇到在圓夢世界裏失憶的情況,差點要學你傷害角色回公司報告了。”
林星程:“……”
你就不能學點好的。
系統:“那你是怎麽想起來的,是那種一瞬間腦袋過電的感覺嗎?”
“……我又不是AI。其實那段時間,我好像沒有完全失憶,像是記憶有了偏差,有些模糊了,有些又被塞了進來,想起了點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多久以前,高中的時候?”
“入職圓夢公司以前。”
“……”系統到吸了口涼氣。
為了保證員工在圓夢世界裏有純粹的情感,員工在入職前都會被公司封鎖以前的記憶,包括他這個AI也是。
林星程居然因為這次大腦自我保護的失憶,想起了他真實世界裏的事?
林星程:“不過我也太敢确定,而且時間很短。只是能感覺到,那一段記憶雖然跟這裏面的很像,但應該不屬于圓夢世界。”
“我的天,主系統不許我們想起以前的。”系統說着,頓了一下,“那顧衡還你小月光,該不會也是你裝失憶的理由之一?”
林星程點點頭,“如果偶然想起的那段記憶真的是屬于‘以前’的,那小月光就沒有被銷毀,我想試一試。”
系統:“……”
林星程:“我問你,郁寧秋跟主系統簽的委托協議你看過嗎?”
系統:“看過。”
“他要付出什麽代價?”
“啊,不用付出什麽代價啊。”系統說,“像他這種都是天選之子,就跟那些小說主角一樣,就按人設好好爽就行了……所有委托人都是天選之子。”
林星程沉吟片刻,笑道:“聽你的口氣好像很羨慕啊。”
系統:“嗐,誰不想當天選之子呢。”
正說着,林星程的通訊器響了。他拿過一看,是顧衡。
系統:“接嗎?”
林星程接起,顧衡那邊倒突然沉默了,像是沒料到對方會接,一時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吸氣聲,似乎正要說話,緊接着另一個聲音卻先傳來,“先生你走不走,我們車位滿了,你的車沒在小區登記,別占着車位啊……”
是小區的保安。
不等顧衡說話,林星程緊接着道:“顧先生,不好意思,你發的信息真的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再見。”
系統:“好一個孤立無援debuff……我想打游戲了。”
一周後,顧氏集團意識手環發布會舉行。
梁觀認罪後,顧氏抄襲風波得以澄清,又緊急收購材料趕制了一批手環,終于趕在年底前推出。
郁寧秋因為是代言人和首位意識輸入體驗官,被邀請到了發布會的現場。
發布會後臺,顧衡作為顧氏的掌舵人,今天要為發布會致辭。
今天的他穿了身合貼精致的高定西裝,再加上本來長相就出衆,舉手投足都帶着矜貴的氣質,整個人看起來很有魅力。
然而只有他身邊的郁寧秋看得出來,顧衡的狀态其實并不是那麽好。
趁着發布會還沒開始,郁寧秋讓顧衡的新秘書把後臺清了場。
“不舒服?”
顧衡:“沒有。”
郁寧秋想到系統前幾天提醒的要趁機關懷,坐到顧衡身邊撫了撫他的背:“衡,不論發生了什麽事,你身邊還有我。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顧衡垂着頭,睫毛微微一眨:“真的。”
郁寧秋:“真的。”
他說着,頭枕到顧衡的肩膀上蹭了蹭,“不值得留戀的人就不要去想了。我會陪着你,我們什麽都有,會很幸福的。”
……
十五分鐘後,産品發布會正式開始。
顧衡也開始了他的演講和展示。
郁寧秋作為明星嘉賓,坐下臺下一直看着他。
那人是全脫稿演講的,聲音和語調都恰到好處,暖色調的燈光讓他散發出一種從容專業的矜貴感,偶爾的幽默讓他看上去又帥又有魅力——雖然狀态不佳,但他到底是顧衡。
“公司讓我給這款手環想一句吸引人的廣告詞,我想說的是,顧氏的産品,從來都不需要廣告詞。”
顧衡說完,臺下瞬間“嘩——”地一聲,響聲異常熱烈。
發布會是實時直播,此刻聽到這番言論,看直播的觀衆也是沸騰不已。
【哇,顧衡今天好帥啊!】
【哇哦!】
【他本來一直就很帥呀,只不過很少露面而已。】
郁寧秋也聽到耳邊有人叽叽喳喳議論他帥。
顧衡其實很少在公衆面前露面,一是他本來就忙,二是他根本不在乎外貌帶來的附加收益。
但郁寧秋是個新崛起的明星,對于粉絲數量有種本能的敏感,所以他一直感受不到顧衡這種大家族繼承人才有的從容和豁達……除非他跟顧衡結婚。
但是這個問題,顧衡從來也沒有提過。
臺上的顧衡還在繼續:“意識手環的推出有所延後,大家都知道是公司內部出了點意外。不過我們很慶幸這個意外已經很妥善地解決了,為了感謝大家對這款産品的期待和等待,我們會免費贈送一萬個給用戶體驗。”
臺下再次“嘩——”地一聲。
史無前例的創新産品,居然免費送一萬個,這是個讓想擁有的人聽了心動的數字。
觀衆們都亢奮起來後,顧衡又說:“在這裏,我想特別感謝一個人。感謝他為這款意識手環的付出。”
聽到這裏,郁寧秋心頭一悸。
——這個環節顧衡沒有事先跟他對過,他沒有準備好說辭。
他立刻在心中準備說辭,然而下一秒就聽到顧衡說:“我想代表顧氏集團感謝林星程先生的付出,沒有他,這次洩密事件不能如此迅速地破案。顧氏成立多年,一直感恩對我們有過支持和幫助的每一個人……”
聽到林星程三個字的時候,郁寧秋腦子裏嗡的一聲。
顧衡感謝的人居然是林星程?
商業犯罪調查科的獎勵就算了,總要給公衆一個交代,顧衡這個專門的感謝,又是為什麽?
“哇。居然感謝那個人嗎?”
“聽說那個人是顧衡的同學,同學拉扯一把吧。”
“啊,突然有點羨慕林星程,要是我也有顧衡這樣的同學就好了。近水樓臺啊!”
“別想了,要是近水樓臺也是郁寧秋近啊。”
“講道理感覺秋秋跟顧衡也很配啊,挺養眼的。”
“你們覺不覺得秋秋跟那個林星程有點像啊……”
臺上,顧衡看向對着自己的攝像機。
顧氏為這場發布會在衆多平臺都投放了廣告,除了合平臺的官方臺,他們還聯系了很多大主播進行現場轉播。
聯盟今天的主流媒體,鋪天蓋地都是發布會的直播實況……林星程應該不會看不到的。
掌權顧氏後,他拿過無數的獎,但從未在任何場合感謝過任何人。
林星程,是第一個。
就在顧衡關于林星程的想法一閃而過時,觀衆席一個人突然站了起來,大叫了一聲:
“騙子!顧氏的意識手環是劣質産品,會害人的!”
衆人驚懼。
一旁的保安迅速出動,那人抓緊時間又繼續說:“制造意識手環的材料是從垃圾星上來的,輻射超标!我這裏有樣本的檢測報告和實驗視頻!大家看!”
說着,他迅速掏出了兜裏的一份檢測報告,同時用小型投影儀将視頻投到了牆面上。
數臺攝像機迅速對準了那塊牆面。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天啊……”
保安想要上前搶奪,然而視頻已經開始播放。
裏面的人身邊放着意識手環,他的頭上帶着腦電波分析儀,當他試圖學習時,腦電波分析儀上他的意識力卻開始瘋狂上下波動,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
後來那人又去駕駛了機甲。機甲上的監視器也是同樣的反應——意識波動幅度過大,無法穩定操控機甲,甚至在試圖嘗試某些操作時,他的意識力突然降低,導致與機甲的連接直接中斷,機甲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全場大驚失色。
那人繼續大喊:“這還是短期對意識的影響,長期使用會是什麽後果,對身體又有什麽樣的影響,大家自己想!”
“啊,這也太恐怖了吧,怎麽會這樣?”
“這是真的嗎?顧氏這麽大的集團會有這樣的産品?”
“天啊,我馬上要高考了……不敢用了。”
那人繼續說:“大家都看到了吧,這就是用這款意識手環的下場。不怕死的人可以繼續買呀,你們繼續給顧衡送錢,他繼續變得越來越有錢,你們呢,你們變得越來越傻。大家以為他的秘書為什麽會背叛他,就是因為這人太壞了!”
話音落,議論聲四起,不絕于耳。
郁寧秋為臺上的顧衡捏了把汗。
雖然他的神情看起來依然是一絲不茍的,但郁寧秋能察覺到,那雙眼睛裏有多少愠怒和隐忍……
梁觀這回,還真是要把他往死裏整。
“我解釋一下。”顧衡終于開口,“意識手環之前的确是有缺陷,但是我們已經把這個缺陷找到并且彌補了,剛才視頻裏的畫面是彌補之前的産品。請大家放心……”
然而下面的觀衆已然聽不進去了。
很快,大家開始陸續離開,主持人也不得不匆匆結束了發布會。
發布會在尴尬的氣氛中,最終變成了一場鬧劇。郁寧秋本來精心準備了一首歌,也因為這個意外,連臺都沒能上。
發布會雖然結束了,但各大直播間裏的觀衆們并沒有散,網上的負面輿論反而甚嚣塵上。
【這也太可怕了吧?】
【腦子本來就不夠用了,別再這麽搞了,嗚嗚嗚!】
【天啊,有的人為了錢,真是什麽都幹得出來呀。】
【還好我家哥哥都沒有跟他合作,要不然真就把粉絲坑啦。】
【我說他們怎麽挑了一個新崛起的流量呢,本來還猜測是不是有什麽py交易,原來是産品本來就不行啊。】
【萬惡的資本家趕緊破産倒閉吧!】
……
系統也在前線沖浪吃瓜。
吃了一半差點沒噎住,趕緊招呼林星程看。
林星程看完,皺了下眉:“梁觀還找人做了實驗。”
系統:“不愧是多年事事周到的秘書,還備着這麽一個秘密武器。不過這也怪顧衡自己,待人那麽薄……”
“……梁觀做實驗的腦電波分析儀是高精密的儀器,一臺要上百萬星幣,普通人根本接觸不到。”林星程微微皺了下眉,“他一個秘書,為什麽可以用它做實驗。”
系統:“……你的意思,該不會還有人幫他?”
系統想想就覺得有點毛骨悚然,是誰在幫一個秘書,他們的目的是什麽,如果梁觀只是個小角色的話,那他身後的大角色又是什麽人……
啊這,他們明明只是狗血替身小說啊!
“我覺得可以查查梁觀身邊的人最近的情況,你能查到嗎?”
系統:“梁觀在書裏的劇情不多,主系統的人設雖然做的很完善,但他應該沒有支線啊,我不确定能不能查到,我試試。”
過了一會兒,系統:“……查到了醫院的記錄。他爸上個月肝癌突然過世了。他也沒什麽別的親人……這個會跟這件事有什麽關系嗎?”
林星程搖搖頭,“不知道。還有別的什麽信息沒有?”
系統再篩查了一遍資料:“沒了。我看了下他的通訊記錄,也沒有特別異常的情況。”
林星程:“……那就再看看吧。”
意識手環的核心是意識力提取技術,而這項技術的背後,似乎還有什麽東西,尚未浮出水面。
等發布會的觀衆散場很久後,顧衡才在助理的掩護下,躲過一衆聞風而至的媒體,坐上了車。
郁寧秋不方便跟他一起走,留在了後臺。
經紀人抱怨道:“怎麽會鬧成這樣。好好的代言活動,粉絲們都這麽期待。現在好了,不但沒有代言銷售分成,還得背上個代言産品質量不過關的黑鍋。哎,煩躁。”
郁寧秋擰着眉沒說話。
這個項目合作本來他帶着很大的期待,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代言分成是小事,不用想都知道顧衡會彌補他,聲譽方面也還好,責任到底不在他,過段時間也就過去了。
只是顧氏的主打産品受到重創,顧氏必然受到巨大影響……
難道這是老天的安排,讓他四選一不要選顧衡?
還是這又是個契機,讓他在顧衡最低谷的時候陪伴他站起來,從而一舉拿下他的心?
郁寧秋很猶豫。他并不是太想那麽做,太累了。
“顧氏這麽大的公司怎麽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經紀人繼續發牢騷,“果然有錢人也不是那麽好傍上的。”
郁寧秋懶得再跟他說:“掩護我出去吧。”
.……
回到顧衡的別墅,郁寧秋發現顧衡已經在書房裏了。
書桌上點着一盞臺燈,他坐在光腦前敲擊着什麽。
顧衡帶了副黑框眼鏡,似乎是在回公司的郵件。
郁寧秋舒了口氣,顧衡果然是見多了大風大浪的人,面對這種局面還能靜下心來去處理這些。
他正要回房間,卻是被顧衡叫住了,“回來了。”
郁寧秋一愣,停住腳步,“嗯,怕影響你就沒叫你。”
顧衡頭也不擡:“客廳茶幾上好像有個快遞,幫我拿過來吧。”
郁寧秋點點頭,返回客廳去拿快遞。快遞還沒拆,上面的寄件人居然是梁觀。這是梁觀早就準備好的奚落之詞吧。
郁寧秋把東西放到顧衡的桌子上,想了想,摸了摸顧衡頸後的碎發,說:“辛苦了。你真的很厲害,面對這種事還能這麽淡定的繼續工作。我喜歡這樣的你。”
顧衡目光落到他身上,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的通訊器就響了。
顧衡按了免提,那邊的聲音很快響起:“顧總,網絡形勢現在很嚴峻。言論幾乎是一邊倒,對我們很不利……”
“網上預定的客戶都在申請退貨……”
“還有銀行那邊的融資,本來這兩天就可以下賬了。不過因為負面消息,他們收回了額度。”
顧衡:“還有嗎?”
對面:“……有。”
“發布會上搗亂的那個人被帶去協助調查了,聽說他把視頻和實驗報告交給了質量監督部門。質量監督部門要進公司進行全面的抽查,産品線被要求暫時停産,等抽查結果出來,預計至少兩個月……”
郁寧秋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公司運作的事情他不熟,但是輿論的影響他是知道的。
質量監督部門或許能查出來産品質量沒有問題,但是人心失去了,就沒有人敢再用自己去冒險了。
這個産品想要重新獲得大家的信賴,不知道還要等多久。這畢竟是個娛樂産品,不是必須品……而那麽多的研發費用,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收回。
顧衡:“預計損失?”
那頭:“初步估計一、一百五十億。”
聽到這個數字,郁寧秋瞬間覺得心痛無比。
一百五十億啊,說沒就沒了。他接多少劇都沒有一百五十億。
然而顧衡看起來還比較冷靜。
“知道了。”
“預發的廣告全部撤回。”
“挂一下重新生産的手環的檢測報告和實驗結果。”
“通知生産線,全面暫停生産。”
他的襯衫半掖在西褲裏,露在外面的部分有些淩亂的折痕。
他雖然被巨大的困難壓住了,困頓、失去了往日的威風,但似乎這樣的他也有種難得一見的喪的帥氣。
但是再冷靜,再帥,那也是巨大的損失啊。
通話結束後,郁寧秋想了想,問:“沒想到損失這麽大,那顧氏……”
“顧氏成立這麽多年,不止意識手環,還有其他盈利的産品。會好起來的。”
“哦。”郁寧秋想了想,說:“你先忙吧,我有點累了,先回房間了。”
顧衡黑框眼鏡背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淡淡道:“嗯,去休息吧。”
·
發布會結束後的第二天早上,顧氏的股價開盤就大跌,十分鐘後就迅速跌停了。
這是讓顧衡感到意外的。
他想到了股價肯定會跌,但因為顧氏剛發布了最新的業績預告,他們今年的業績非常不錯,就算意識手環負面輿論滿天,但到底只是樣本有問題,他們沒有讓有問題的産品上架,不至于如此。
顧衡正要去開董事會,新提拔的姓趙的秘書忐忑地站在他面前解釋:“……是之前談的那個財務投資者,連基金,他們本來是要投資我們的,但現在因為有了負面新聞,他們、他們可能要撤回投資了。”
顧衡難得因為工作臉色冰封:“你說什麽?”
顧氏的意識提取技術研發期投入了大量的資金,除了公司自有資金投入外,還有不少對外融資,尤其是從銀行借的剛性負債。
現在這些貸款要到期了,他必須還。原本計劃是以産品銷售收入作為第一還款來源的,但現在這個計劃泡湯了。
而第二條路,是之前談的連基金對顧氏的投資,那筆錢本來是作為第二還款來源的。
“我今天給連基金那邊打了好幾個電話約他們負責人見面,對方的回複都是負責人太忙,投資的事他們需要再慎重考慮……”
顧衡皺了下眉:“先開董事會吧。你去查查他們負責人更詳細的情況,身邊都有什麽人能接觸到。只要能說服他們,股價就會漲回來。”
“是。”
……
顧氏集團董事會。
顧氏是顧衡爺爺那輩就創立了,歷經多年成為了聯盟數一數二的大型集團。
顧衡父親自車禍醒來後,身體一直不好,顧氏這麽多年一直都是顧衡在打理。但公司其實并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董事會裏有很多曾經跟他爺爺一起創業的元老,出于禮貌顧衡還得叫一聲叔。
會議室內,十幾個人圍着圓桌,氛圍有些凝重。
“顧衡,我們相信你當初的承諾,才讓你研發了這款意識手環。生物科技是你的專長,所以我們才對你有絕對的信任。”
一個元老發言完後,另一個又說:“是啊,你說會把公司帶向一個新的高度,但是為什麽這款手環有這麽嚴重的漏洞,公司上上下下居然都沒有發現?”
“我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顧氏發生這麽嚴重的危機還是頭一次。你是不是應該給我們個交代?”
新秘書在一旁解釋道:“各位董事,顧總已經暫停了生産線,并取消了廣告投入。還有質量檢查部門雖然已經進場檢查,但是也并沒有查到什麽。其實我們現在只需要等大衆恢複對意識手環的信心……”
“公司市值增發了一百多億呀!再加上研發的那些費用。一共是兩百多億。顧衡,你告訴我你用什麽賺回這兩百億?”
“說是這麽說,顧衡,犯了這麽大的錯誤,總是要承擔後果的。”
“要不是梁觀對你有意見,他也不會鬧出這樣的事來。”
“小衡啊,我們都是看着你長大的。當初你叔叔對你不好,也是我們這些人幫你拿回了公司的控制權。”
“公司運作不是胡鬧,你個人的性格和脾氣也跟公司息息相關,要深刻的檢讨你自己。從下到上都反饋,你太武斷了,對人也太苛刻。梁觀跟了你八年,一點也沒有得到晉升,是人心裏都會有疙瘩。”
顧衡一只胳膊搭在會議桌上,身子微微轉了一下,看向衆人,他料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只要出了事,之前做的任何事都是錯的,“我不升他的職,是因為他能力不夠。”
那人又道:“哎,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有時候不能太以能力去對待身邊的人。你總得講點人情的嘛。”
顧衡:“公司任命我只看能力,不看人情。”
有人不樂意了:“你們看看,你們看看,他這像是悔改的樣子嗎?我就說了他不會聽的,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讓叔叔接班呢。”
另一人勸道:“哎呀,現在說這些幹什麽?有什麽用。”
“符老,你別再維護他了,你再維護他是害他。你看看這幾年,公司的事兒,他聽過我們說的一句話嗎?不,都是他自己說的算。我們是看公司這幾年沒什麽大差池才不管的。現在遇上了這種重大危機,可不能再不管了呀。”
“對呀,對呀。”有個中年人道,“要讓我說,董事長這個位置是不是要重新考慮一下了?”
“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個位置。他怎麽會讓?要不我們行使權力吧。”
董事會開成了吵架會,顧衡坐在正中間一言不發,臉上如同封了層霜。
就在大家吵得最激烈的時候,他霍然起身,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走出會議室。
衆人大驚:
“顧衡!你!你眼裏還有沒有人了?!”
“你們看看他,他眼裏還有別人嗎?”
“自己犯了這麽大的錯誤,還擺什麽譜?”
“當初我就覺得這他太叛逆,很反對讓他來繼承顧氏的,現在果然出事了吧,跟瘋狗一樣拉都拉不住。”說話的人是顧衡叔叔的舊部下,因為年事已高,不在公司任職,只是偶爾會作為公司的顧問參與會議。
結果他剛說完就發現顧衡的身子頓住了。
高大的身形依然沒有回轉,只是冷冷地對秘書道:“我不想再看到這個滿嘴噴糞的老頭,讓保安把這個人給我轟下樓。”
“顧衡,你!我是公司的榮譽顧問!你敢!”
依舊是冷漠的聲音:“你現在正在被一只瘋狗趕下樓。滾!”
随後“砰”地一聲巨響,會議室的門被狠狠地砸上。
……
郁寧秋回到家的時候,客廳沒有亮燈,他原以為顧衡還在公司沒有回來,但空氣中飄蕩着一股酒味。
燈打開一看,發現顧衡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發。
他的襯衣解了兩顆紐扣,領帶胡亂丢在一邊,下颌已經冒出一點點青須。一條腿曲起,手裏握着一只高腳杯,裏面是青白色的酒水。
他的眼神迷離中帶着一絲冰冷,像一只被惹毛後怒氣未歇的獅子。
沙發前的茶幾上擱着他的通訊器,裏面正播着一段視頻。
郁寧秋從未見過這種的顧衡……明明昨天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他還好好的。
他想開口說點什麽,然而顧衡好像并不想說話。他回來後開燈,換鞋,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
郁寧秋換了拖鞋,走過去,“在看什麽呢?”
他瞟了眼視頻裏的畫面,是機甲比賽的視頻。
“你什麽時候喜歡看機甲比賽了?”
顧衡依舊沒出聲。
他看的不是普通的機甲比賽,是林星程的。
顧衡甩下那群老古董後就回了家,心情一直很不好,只有看到這些視頻後才稍微平複了一些。
當機甲碰撞迸發出火花時,顧衡看着駕駛艙中的林星程,混沌中想起了許多以前的事。
那會的他,記憶中全是瑟縮的角落,漆黑的夜,死去被剝掉羽毛的雀鳥……黑夜濃稠晦澀,像腥臭的化不開的墨,像教管學院禁閉室裏的惡心污垢,又像人心深處最肮髒的膿血。
那個時候,只有林星程是他心底唯一的一束光。
但是現在,林星程已經把他忘記了……那麽多年的羁絆,說忘了就忘了……
郁寧秋并不知道視頻裏的人是林星程,以為顧衡只是随便看點東西解悶,想要拿過他的通訊器,“別看了,早點休息吧。你身上的酒味好重。”
一會要是吐了,他還得收拾。
酒意在顧衡身體裏四散,他驀地蹦出一聲,“別碰。”
郁寧秋被他吓了一跳,才想說點什麽,就發現顧衡已經撐着身子站了起來,拿了外套穿上。
“這麽晚了你還要去哪裏?”郁寧秋盯着他。
顧衡沒理他,自顧到鞋櫃邊穿上了鞋。
郁寧秋有些煩躁地起身攔住他,“別出去了,你要發酒瘋就在家裏。”
誰知顧衡一下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打開門,只留下冰冷的兩個字:“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