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小姐?”
陸嘉杭原本還有些不确定,如今湊近這麽一看,才終于有了把握。
林燃微微彎下身子,一只手遮在額前擋雨,兩人對上目光的一瞬,她有一剎那怔住。
很快,她收起情緒,面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微笑,似乎是想不起來對方的身份,禮貌回應道:“請問您是……?”
見她認不出自己,陸嘉杭單手搭着方向盤,一邊說,一邊演示般握住自己的另一只手臂,饒有興致地提醒:“那天,在酒吧——”
巧妙的停頓被雨聲填滿,林燃維持着姿勢,眨眨眼安靜了幾秒,看車裏的男人繼續從容注視着自己,突然兩手一拍提了口氣做恍然大悟狀:“啊——”繼而非常友善地問:“請問,你有什麽事嗎?”
陸嘉杭看她渾身被雨淋的狼狽模樣,對上她晶亮又好看的眼。那雙眼裏盛滿了笑意,盡管不知道這笑裏含了多少的虛情假意。“你要去哪?雨這麽大,不如我送你一程?”見她一個人站在這裏躲雨,他好意幫忙。
“哦不用。”近乎條件反射地,林燃忙擺手拒絕,“我叫輛車就好,不麻煩了,謝謝。”他們倆可不熟。
見她推辭,陸嘉杭也不再多說,只是回頭伸手從車裏拿了把長柄傘遞出去,“雨很大,這把傘你拿去好了,我車上還有備用。”
木質的傘柄稍稍探出窗,幾滴雨打在最邊緣處,立時滑落下來,搖搖欲墜。
林燃看看傘,又看看車裏的某人。
大雨聲噼裏啪啦喧嚣在耳邊。
“多謝,我怎麽還你?” 她心裏一橫,幹脆地接過了。
陸嘉杭無所謂一笑,手把着方向盤。雨滴再次打濕她的肩膀,單手撐起的遮擋下,他看她撲閃着睫毛,彎腰靠近他的車窗。本想說“不必還”的,只是話一出口,又變了。
“你先撐開吧,一把傘而已,不着急。”
兩者似乎也沒什麽區別。
“可……”
車身緩緩移動,從跟前駛離。
耳邊被丢來這麽一句随緣的話,林燃直覺直起身追上前一步,卻只是看那輛車緩緩彙入車流。路邊背着雙肩包的姑娘終于等到有人來接,瓢潑大雨下,林燃趕快撐開傘,雨滴順着臉龐滑落,她擡起手背抹過下巴,匆忙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離開。
坐了近四十分鐘的地鐵,走出地鐵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許多。雨小了不少,但淅瀝瀝仍在下,打在純黑色的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街邊店家的招牌都亮了,正值飯點,飯店裏多的是堂食和外賣生意,一撥人來一撥人走,送外賣的小哥帶好頭盔匆匆忙忙從店裏出來,騎上門口停的電瓶車就出發。
路燈昏黃的光不知照亮了多少行人的路,穿梭的人群,由熙攘到冷清,熱鬧到安靜,不過也才過了兩個小時。月下一滴懸在葉尖上的雨水墜落,多少盞燈火透過遠處一排排整齊的小窗格亮起,視線一路向上,或明或暗間,有一格,是屬于林燃的。
雨停了。
電視屏幕的光幽幽亮着,林燃一身居家打扮盤腿窩在沙發裏,雙手捧一杯還在冒着熱氣的紅糖水,時不時喝上一兩口,暖心暖胃。素淨的燕麥色薄毯披在肩上,她只留了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微黃的光從客廳一路鋪開來,昏暗的陽臺角落,撐着一把正在晾幹的黑色雨傘。細小的雨珠順着傘骨撐起的弧度滑落,在瓷磚地面上留下一小灘積水。
靜谧的夜空沒有星星,月色溶溶,滿是惬意的涼風。
如果說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過于清早被鬧鐘吵醒,卻猛地想起今天是假期還可以睡個甜蜜的回籠覺,那麽最痛苦的事,大概莫過于好不容易能趁休息睡個懶覺,卻偏偏碰上隔壁在裝修。
林燃一把拉起被子蓋過頭,痛苦地哀嚎出聲。
嗡嗡嗡的電鑽聲沒有停歇,煩躁地對着頭發一通亂抓,林燃滿臉生無可戀地頂着一頭鳥窩坐起來,脖子上還挂着一根耳機線——她最近習慣聽歌睡覺,也不知道自己晚上究竟怎麽睡的,天天早晨起來不是線勒住脖子,就是被耳塞硌着背。
當漆黑的卧室闖進第一縷清晨的陽光,林燃眯眼拉開厚重的窗簾,不情不願早早開始了美好小長假的第一天。
梁浩川自那天不愉快的通話後再沒有找過她,所以當餐桌上的手機一震,顯示通知有新短信的時候,林燃不以為意地先打開一盒牛奶倒進盛麥片的碗裏,單手拿起手機查看。
來自未儲存號碼的一條短信:
【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找個時間談談。】
手中的牛奶盒傾斜,還在咕嘟咕嘟往碗裏倒,林燃回過神來的時候,溢出的牛奶已經漫至桌沿快淌到地上,她驚呼一聲後退,連抽幾張紙巾從邊緣接住再蓋上去,半空的牛奶盒被放回冰箱。林燃收拾好這一桌的狼藉,重新拿起被倒扣的手機,直接回了一條:
【都已經分手了,沒什麽好談的。】
一場徹底的大掃除耗費了林燃一個上午的時間,結束後她癱坐在沙發上,順手打開空調,扯着衣領不斷來回扇風。窗外,厚重的雲層遮蔽了陽光,天氣陰沉沉連風也沒有,悶得很。
冰箱裏還剩下半袋肥牛卷,想了想,林燃決定中午在家吃火鍋。
半塊火鍋底料入水,開火蓋上蓋,林燃把能找到的食材全搬上茶幾。拿着一罐冰啤酒就地坐下,單手拉開,仰頭喝上一口,那滋味,怎一句銷魂了得。
熱辣的紅油湯正在翻滾冒泡,下一些新鮮茼蒿進去,再夾片涮熟的肥牛,配上蘸料,香嫩辛麻刺激味蕾。不斷往上冒的熱氣糊住了視線,林燃邊撈蝦滑邊搖頭感嘆。有時候想想,人生雖艱難了些,但還真就得為了這一口/活着。
酒足飯飽通完風,林燃收拾好一切又背靠沙發坐下來。相比于頭頂烈日人擠人的旅游觀光,還是沙發電視空調房對她更有吸引力。
随便找了一部輕松浪漫不需要動腦筋的愛情電影投到電視上,林燃盤腿翻着手機,意識到電影開始後又回過去看了眼片名——《The Proposal》(假結婚)。
簽證出現問題的女高管為避免丢失工作被遣送回國,威脅利誘身邊的男助手假結婚以獲得居住權,結果發現助手原來是個超級富二代。如此爛俗的梗,配上輕松搞笑的劇情,浪漫又狗血。
結局必然是完美的happy ending,甜美的愛情喜劇總讓人輕易産生對戀愛的美好向往,然而對于剛剛失戀的林燃來說,就只剩下拍着抱枕哈哈大笑的份了。
只是到了傍晚,夜深人靜,床頭的燈熄滅,敏感安靜的空間,總是回味深沉的好時候。白天的快樂好像突然變得不值一提,空虛趁虛而入,思考人生或胡思亂想,大體也就都那麽一回事。
于是她更加煩躁地來回翻身,在企圖尋找一個最佳入眠的姿勢失敗後,林燃摸過手機看了眼時間,又加大了耳機裏的音量。
假期第二天,林燃和蕭蜀一起約了喝下午茶。
因為定的地點就在家附近,她挎着個小包穿好運動鞋就出門了。
咖啡廳裏的人不多,舒緩的鋼琴曲,濃郁的咖啡香,蕭蜀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裏握了一支筆在那裏塗塗寫寫。
“相貌平平家境平平,聽從父母安排找了份穩定工作,為此放棄理想專業的女主角,在長久不得意的苦悶生活中愈發悔恨,卻又無力擺脫現實的負擔重追舊夢,然而在一個普通清晨醒來後,突然發現自己重返初中的故事。這個怎麽樣?”
“聽起來還是剛剛那個更吸引我一點——你不是要寫社裏的采訪稿?”林燃吃了口提拉米蘇,不明所以地問。
“這不是最近又被我媽一直念叨工資低,想賺點外快嘛。”蕭蜀合上筆記本,把點的冰美式移到跟前,“其實我真覺得無所謂,雖然累一點但是我人開心啊,我樂意啊。錢多錢少,有的花就成。可我媽不是,她就嫌我這工作沒出息不正經,再加上周圍有個有錢親戚刺激,我心态再好,也經不起天天磨啊。”
“來,你看看我這黑眼圈,看看我這稀疏的頭發。”蕭蜀說着往桌前湊,在對上林燃素面朝天略顯蒼白的臉色後,停下動作直搖頭感嘆:“算了,你這狀态也沒比我好哪裏去。昨晚又沒睡好?”
“淩晨三點。”林燃雙眼放空咬着吸管點點頭。
“不是,我說梁浩川有那麽好嗎,值得你這麽念念不忘的。要真喜歡,管她什麽周念楚李念楚,再把人搶過來不就得了?”
“……不是因為他。”林燃垂下目光,只是否認。
“算了算了,”縱然心有不平,蕭蜀擺擺手順便拿起桌上的手機,只當她嘴硬不肯承認,“不是最好,來來,給你看個帥哥養養眼。”說着,她伸出手,得意洋洋向林燃展示她的最新屏保。
“這誰啊?模特?”林燃看着屏幕上陌生的T臺照,擡眼一問,就瞧見坐在對面的女人憑空抛來一個媚眼,嬌羞道:“我老公。”
“……”
“還有一張。”立馬來了興致,蕭蜀又從相冊裏調出一張圖,自我陶醉地欣賞了一會,托着臉尋找認同:“可愛吧?”
“可愛。”
林燃從屏幕前擡頭,就看坐在對面的好友拍一拍胸脯一臉驕傲地說:“我鵝子。”
“……”
“再給你看一個。”
眼前又換了張圖,瞥一眼照片上的男人,在掌握了規律後,林燃試圖搶答一回:“你……兄弟?”
蕭蜀搖搖頭,表情十分耐人尋味。随即另一只手捧上臉,笑眯眯一字一句溫柔回應道:“我的第二個老公。”
“……”
臨走前,林燃又去吧臺買了一盒曲奇回去。她愛吃甜食,以往每次來都要順便帶回去一些甜點。
入了八枚不同口味曲奇的禮品盒精致又小巧,林燃接過店員遞來的包裝袋,和蕭蜀一起出去。
“哎呀,下雨了诶。”蕭蜀站在店門口,伸出手感受時不時飄來的幾滴雨。“你帶傘了沒?”她轉過頭去問林燃。
“沒有。”
涼風細雨吹得人一陣冷飕飕的,林燃說着拉起背後的衛衣帽直接戴上,她準備就這麽走回去,“雨不大,沒事。”
“行吧,那我先走啦。”不過是一點毛毛雨,蕭蜀也懶得拿傘出來撐,下了臺階就要往地鐵站走,“回去還有一篇采訪稿等着我呢。”
“嗯,路上小心。”
假期的街邊,多了不少學生模樣的身影,青春又靓麗,即使是陰天,也有張揚而明媚的笑。
林燃一個人雙手插着衣兜慢慢走,路邊的奶茶店又排了長長一條隊,炸雞排的香味飄出來,是那種酥脆的油香。新開的披薩店裏沒什麽人,明晃晃的燈光照在排排光潔的實木餐桌上,無聊的老板正靠着店門玩手機。林燃放慢腳步,轉身走進了旁邊的一家便利店。
靠近冰櫃邊上的第二排貨架,她彎下腰一一看過去,入目即是花樣繁多的各種零食,自動感應門打開,又是一聲耳熟的提示音樂。
“一共13塊2毛。”
“要來點關東煮嗎?”見她目光有所停留,店員自然開口詢問。
冒着騰騰熱氣的各式丸子和福袋占滿了九宮格,那點細微的,随煮沸的湯底産生的顫動,有種莫名難言的溫馨。
“不用了,謝謝。”
松了的白色鞋帶堪堪維系着一個結的形狀,沒走幾步,終于散落下來。林燃剛出便利店門,移動到邊上,将提袋放在腳邊,順勢蹲了下去。
濕潤的涼風吹動她耳旁柔軟的發。她垂下眼,弓着背撿起躺在地上的鞋帶,卻突然眼眶一熱,忍不住埋首躲進臂彎。
情緒來得洶湧而猝不及防,像是壓抑已久後的不堪重負,驀地崩出一個開口,積攢着就此宣洩而出。
她抵擋不住那樣的聲勢浩大,那道裂開的傷痕好似被不斷擠壓穿過,從邊緣撕出更新鮮的口子,痛且細密。
感受到溫熱的淚滴,林燃收緊了臂彎,将自己籠罩在黑暗裏。
便利店的生意很好,頭昏腦脹間,她恍惚又聽到那聲短暫的開門鈴。
還好她有提前躲到邊上。
身後兩側的感應門自動朝中間合攏,從光潔的瓷磚地板到灰色的淺層臺階,有雙腳步慢慢停住。
“一個人面對沒有傘的下雨天确實會有些沮喪……”
陸嘉杭單手拎瓶未打開的水站在一旁,擡眼望天空淅瀝瀝飄下來的小雨,撲面而來一股清爽的氣息。知道她沒有在看他,他偏過頭,認真地,像此刻潤物無聲的細雨,仿佛真是那麽回事一般:
“不如,我借你一把?”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空,加更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