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伸出去的手無人回應
? 時間回到1個半小時前,白若彩家中。
白若彩在平凡坐定後便把燈關上了,頓時房間裏除了不知道放着什麽的電視還有些光亮外,就只有窗外照進來的些微的月光。
“汪!”
突然的光線消失,平凡因為看不到所以并沒有反應,然而花子卻是反應極大的叫了一聲。
白若彩關完燈回來,見狀不明所以的問道:“它怎麽了?”
平凡安撫完花子後,不好意思的道:“沒事,花子大概是有些認生。”
“這樣啊,”白若彩點點頭,不再計較這個問題,他一彎腰坐在了平凡的邊上,感嘆道,“真懷念啊,這樣的和你坐在一起。”
“是啊。”平凡贊同的點點頭,“我還記得最後一次和你這樣坐在一起,是和若語哥哥一起。那天媽媽還特地準備了好多的水煮的五香花生和毛豆給我們吃。”
“你還記得哥哥?”白若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吃驚。
平凡笑着道,“你說什麽啊。我當然記得若語哥哥了。因為小時候,除了你,就數若語哥哥對我最好了。我還記得,那時候的公共廁所附近有一處野生的荷花池,我好喜歡的。可是媽媽不準我靠近,怕我掉下去。那時候,經常給我帶來荷花和蓮蓬的就是若語哥哥了。”
白若彩靜了一會,才有些落寞的道:“那你為什麽後來都不來看我了呢。”
平凡沉默了會後,才慢慢開口:“其實,若彩你搬到這裏之後,我來找過你很多次,不過每次若彩的媽媽都告訴我說你不在家,跟另外兩個好朋友出去做功課了。還說——”
“我媽她還說什麽了?”白若彩追問。
“阿姨還說,和我這種人生已經一片黑暗的人不一樣,若彩你還有光明的未來,所以為了你能專心學習,不受拖累,最好讓我以後都不要再來了。”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下來。
過了幾秒,平凡忽然笑了笑,“不過,真的是太好了。”
“什麽?”
“就是那個啊,我聽人說,若彩前陣子模拟考非常的出色。其實,那次聽完阿姨的話回去之後,我是很傷心的,不過我媽媽說,既然若彩是我最好的朋友,那麽就應該為你着想才行。所以,聽到你現在這麽優秀,我也就放心了。阿姨的苦心總算沒有白費。”
白若彩猛地将身前的電視遙控給揮到一邊,“什麽太好了,才不好!那個臭女人,她把我的朋友和人生當成什麽了。她憑什麽這麽做!憑什麽!”
“若彩?”平凡似是被白若彩突如其來的憤怒給吓到了,臉白了一下。
白若彩見狀,閉了閉眼,然後頹喪的重新坐下來,“抱歉。我——”
平凡搖搖頭,試探着伸出手,将之覆蓋到白若彩的身背上,“我想你媽媽是害怕你走上你哥哥的老路吧。你哥哥走得太突然,你爸爸媽媽一定都很自責,覺得是他們對你哥哥在學校和私底下和誰在一起做些什麽,都太疏忽了,什麽都一無所知的關系,才會那樣的。他們一方面要從你哥哥的事情中走出來振作起來,一方面還要擔心你哥哥的事對你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所以,不管是搬家到這裏也好,對若彩管的嚴也好,我想這都是他們對你的愛的表達吧。”
“若彩,你有個好媽媽呢。”平凡使勁握了握白若彩的手心,笑着道。
“如果事實真的像你說的那樣的話,就好了。”白若彩喃喃道。
“什麽?”
“啊,沒什麽。”白若彩搖搖頭,有些不放心的說,“我只是在想平凡你總是這樣對人都不設防,把別人都想得那麽好,萬一以後遇到真正的壞人可怎麽好?”
“真正的壞人?”平凡重複了一句。
白若彩直起身,從茶幾上倒了兩杯白開水,塞給平凡一杯,另一杯自己捧在手心。
“平凡很喜歡聽故事是嗎?那你聽過,一個封閉的房間裏的兩個重傷的病人的故事嗎?”
平凡搖搖頭。
“這樣啊,”白若彩看了看茶幾上的鬧鐘,“時間還早,我就給你仔細講講吧。”
“好啊。”
***
「一所封閉的房間裏,有着兩名重症患者。他們的床位分別位于南北兩邊,中間隔着厚厚的簾子。兩名患者腰部以下均不能自理,每日只能在病床上度過,除了定點的護士來送餐和換藥外,唯一能和他們交談的只有他們自己。
沒人知道這樣的安排是為什麽。只知道,護士在給靠北邊的那位患者換完藥之後,會這樣小聲的叮囑他,“住在你對面的那位患者,他有嚴重的呼吸道疾病,所以半夜的時候是最危險的。雖然我們的醫護人員會定時來查房,但是,還是請同屋的你多注意些,一旦發現對面的人情況有什麽不對勁,就按下你手邊的鈴好嗎?”
住在靠北邊的病人考慮了兩秒,點頭答應了。
剛開始的時候,這位受囑托的病人還是挺盡責的。好幾次,對面的患者呼吸聲一旦變得急促起來,他就立刻按下了門鈴。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的過着,直到那天——
“哇,真是美麗的顏色。”對面的人突然用帶着些夢幻的聲音道。
“你指什麽?”北邊的病人不解的問。
“噢噢,不好意思,我一時忘形了。”對面的人先道了聲歉,然後他解釋道:“以前我總是不是閉上眼躺着,就是低垂着眼坐着,所以,一直沒有發現,原來——”
北邊的病人随着對面的話語,心跟着提了起來。
“原來我的右手邊的牆壁上方竟然有一扇可以看到外面的窗戶,雖然只是很小的一扇窗戶,可是,啊,我第一次發現到原來天是這樣的好看啊,偶爾,不多的時候,會有一些小鳥或者蝴蝶之類的掠過,它們真的都,美極了。”
——啊,那可真是走運啊。為什麽住在對面的那張床上的不是我呢?北邊的病人這樣想着。
惡念的種子一旦發芽便不可遏止。
就這樣,從這天開始,北邊病人所要經受的折磨和考驗,除了身體的病痛外,又多了兩樣:對對面的人描述的藍天白雲的渴望和對對面的人的不可遏止的嫉妒。
這樣的惡念一點點增長,與日俱增,終于有一天——
萬籁俱靜的晚上,這時夜已經很深了。北邊的人卻時不時的輾轉反側,他煩惱的睡不着。
“呼哧——呼哧——”突然對面病床的人的呼吸變得急促不平起來。
“啊,那家夥的老毛病又犯了。”北邊的病人這樣想着,立馬就要去按手邊的鈴。
——等等,如果那個家夥沒人發現,今晚就死了的話。那我明天不就可以搬到對面去了嗎?
就這樣辦好了,反正又不是我害得他,這麽晚了,我睡得沉了些沒聽到也是情有可原,誰也怪不到我頭上。
這樣想着的他,心安理得的收回手,用手捂住耳朵之後,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
一覺醒來的他,心情特別的好。
這時給他換藥的護士來了,護士拉開門簾進來,他彎腰看了眼,發現對面的門簾也是拉開的,床已經空了。
“請問,”當護士換完藥要離開時,北邊病人叫住了她,“對面的人呢?”
“昨天晚上他病發的突然,查房的人來看的時候,他已經死了。”護士淡淡的道。
“噢,天啊,這可真是不幸。我昨晚熬到很晚,确定他沒什麽事我才睡的。哎,要是我再驚醒點就好了。”
“這不關你的事,你不用太過自責。”護士對這位長期起來一直半夜按下門鈴的好心患者還是很有好感的。
說完,她就要離去。
“請等等,”北邊病人再次叫住她,“能把我的床位換到對面去嗎?”他請求道。
護士點點頭,很快同意了,這并不是什麽大事,所以她也沒有問為什麽。」
***
故事到這裏,就暫停了。白若彩并沒有繼續講下去。
而平凡則捧着杯子若有所思,半晌沒有說話。
“你不問結局是什麽嗎?”白若彩笑着問。
平凡搖搖頭。
“為什麽?不好奇嗎?”白若彩有些奇怪。
“因為,結局我大概猜得到。”平凡輕輕回答。
“噢?那你說說看。”白若彩鼓勵道。
“那個南邊的床位牆壁上,大概跟北邊是一樣的,什麽都沒有吧。那個所謂的而窗子是南邊的那個病人自己幻想出來的。”
“不錯哦,”白若彩笑着道,“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被人保護的很好的純白的小兔子,畢竟你爸爸媽媽那麽寶貝你。”
平凡不好意思的紅了臉,“是馬奇哥哥他——”
“馬奇哥哥?”白若彩奇怪的問。
“恩,馬奇哥哥是住在我們樓上一層的一個哥哥。據說是我出生沒多久的時候搬來小區的。只是一直沒有交集。還是因為8歲那年,我生了怪病,才和馬奇哥哥熟悉起來的。”
“是這樣啊。”白若彩這時的面上的神色有些複雜,随即隐去,“你剛才說馬奇哥哥怎麽了?”
平凡說到這個就興奮起來,“恩,馬奇哥哥好像很喜歡看科幻小說和動漫。而且他很喜歡把那些和現實連起來。比方說,他一看到哪個作品裏面,提到什麽「老實的善良夫妻的侄子把那家的獨子偷偷綁架,然後每日只給那個小孩吃巧克力。自己卻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的幫着兩夫妻找孩子,每日吃着那家的妻子給他準備的豐盛飯菜。最後為了那對夫妻的財産繼承,幹脆把小孩殺了偷偷殺掉埋了好多年,臨死前,才說出真相」的故事。那他就會很多天都很緊張,一會訓練花子拿木頭當壞人咬,一會整天跟着我免得我遇到壞人什麽的。還給我講許多許多的稀奇古怪的故事,就是為了讓我提點心,別被別人騙了,受到傷害,讓我爸媽傷心。”
“所以啊,”平凡笑着總結道:“若彩不用太擔心我的。和這個故事一樣的,讓人悲傷的故事我知道的很多。所以,我猜得出來結局。而且也能理解兩個病人的想法。”
“理解?”白若彩有些莫名,“不過就是極限條件下,暴露出來的真實人性而已,這還需要理解嗎?”
平凡搖搖頭,“不是這樣說的。若彩知道這世上有那樣的兩種人嗎?”
“哪兩種?”
“「不管遭受怎麽樣的生離死別、磨難,都努力陽光的帶着笑容活下去的人」,和「同樣遭受了很多苦難卻對生離死別還有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一點都不在乎,卻對前一種人的那種努力活着的姿态恨之入骨的人」。”
“你的意思是說,南邊病床的人是前一種,北邊病人是後一種嗎?”白若彩皺着眉道。
平凡點了點頭,“我是這樣理解的。你說的那個故事的極限條件,封閉黑暗的房間,厚厚的分開兩邊的簾子,我想這都代表着重症患者末期的征兆吧。不能與外界接觸,沒有親人探望,連醫生都很少出現了,只有護士定期的注射營養,和不知道有沒有效用的藥品。”
“若彩,你見過癌症患者嗎?你覺得癌症是種壞東西嗎?”
白若彩微微一愣,“既然是絕症,那自然是壞的啊。難道你那個馬奇哥哥跟你說,他們是人類的好朋友不曾?”
平凡笑着搖頭,“不是。這個倒不是馬奇哥哥說的,只是偶爾我聽到他自言自語一些東西時,無意間記下來的。馬奇哥哥很喜歡看雜文。我記得那天他說的是,有個小說家年輕時和他的基督教的師父争吵,人該不該有信仰?那個人的師父是絕對的基督教信仰者,一輩子沒有結婚,将一切獻給了基督,還是個非常博學的人。而那個小說家則是個比較吊兒郎當,很狡猾的人。他因為幼年時遭受的一件席卷全國的災難,所以一直對信仰有很深的成見,他覺得人有信仰,然後就會過分的崇拜那種信仰,這種崇拜失去了平衡的話,就會招致災難。但,他的師父卻給他看了無數的因為信仰而從悲痛中重新站起來生活的人們的例子,所以到最後,那個小說家最後只得承認,信仰對人類而言是必須的。但是,他自己卻是絕不會信仰的。不過,他最後也強調了一點,世上如果能出現一種不會引發歧視,戰争,兩極分化的信仰的話,哪怕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好處,他也會信仰的!”
“那個小說家真是個很有趣的人對吧?”平凡笑着朝白若彩問道。
——看來平凡真的很喜歡你那個馬奇哥哥啊。連他随意說的話,都記得這麽清楚。白若彩雖是這樣想着,但還是很快給出回應,“恩,是挺有趣的。”
“因為這個的關系,所以,我前幾天看到新聞上的那個中西醫之争的報道,就很在意。”
“你是說,那個說「癌細胞,其實不是壞東西,它本身就是人的細胞的一部分,如果它發作了,只是在提醒你,你的一些不好的生活習慣該變一變」的報道嗎?”
“咦,若彩也看了嗎?”
白若彩點點頭,“平常我是不怎麽看了,只是那天恰巧我爸媽在放那個臺。”
平凡理解的點頭,“我家也是,爸爸就喜歡看新聞。平常還沒什麽,不過那天看完之後,還真的有一種,信仰上升到了盲無目的的崇拜甚至攻擊別人的程度,真的挺可怕的。”
“怎麽說?”
“那個,不是經常會有這麽的說法嗎?什麽,癌症在醫院治不好,10有8,9都被化療還有其他的可怕的治療給弄的越來越慘。好多沒錢的,需要養孩子的農民,得到還能活多久的通知書後,什麽治療都沒做的,回去找來一些民間中藥吃了,然後努力在為兒女攢錢剩餘的日子中,病反而不藥而愈等等,這樣的例子。”
“這個倒是真的常常聽到。”
“但其實早期就發現癌症,經過手術在醫院治好的不少吧,反而是在民間相信偏方,耽誤病情導致沒救的例子也很多。這個,”平凡拿杯子裏的水潤了潤唇,“我是不知道各自堅持自己中醫傳統和西醫的發達的立場好不好啦,但是靠诋毀別人來美化自己得做法,我真的是不大喜歡。”
“這麽說,那個看不過眼南邊病人自欺欺人的做法,從而間接殺了他的北邊病人,你也很讨厭咯?”白若彩陶侃的問。
“不知道吶。就像為自己而死,和為世界而死我直到現在還找不到答案一樣。”平凡有些恍惚道。
“什麽意思?什麽叫為自己而死?你出什麽事了嗎?”白若彩忽然抓住平凡的手厲聲道。
“啊,那個,不是我。我只是昨天晚上看了一篇每年全世界自殺的人的數目的統計表,有些感觸罷了。”平凡讷讷道。
“這樣啊,”白若彩松了口氣,重新坐回去,看到平凡似乎被他吓到,變得安靜下來,于是他試着開口緩和氣氛:
“平凡很同情那些自殺的人嗎?為什麽,我見過很多人說自殺是很可恥的,是沒有責任心的表現。”
平凡似是有些疲累,他蜷起腿,将頭靠在膝蓋上,“昨天那會,是媽媽和我一起看的,她看了之後心情也不怎麽好。說最近小區很不平靜,他們同一棟樓的一戶人家,兩夫妻辛苦拉扯大的女兒忽然只和自己的狗說話,把父母當陌生人,還公開說自己的親人只有自己的狗狗,另外還有情況更加惡劣的一戶人家,那家的小孩子突然瘋狂迷上了追星,連學習和日常生活都受到了影響,被父親責罵幾句後,偷了家裏的錢離家出走了,現在還沒找回來。大概是因為這個吧,我就有些想起自己。雖然大多數人覺得我這個生下來就是個瞎子的孩子,沒有未來可言,可是,我還是覺得能被爸爸媽媽生下來,來到這個世界真的太好了。我的世界雖然永遠是黑黑的一片,可是因為有我的爸爸媽媽,有若彩你,還有馬奇哥哥在,所以,我從來沒有不安過。”
平凡放下杯子,朝身旁的人,伸出手:“也許這個世界真的充滿了惡意和不安全,可是這是有你們在的世界——所以,我們要一直,一起活下去哦!若彩!”
一秒兩秒三秒,平凡伸出去的手一直沒人回握——
“我今晚不需要你陪了,你現在就回去。”白若彩用冷淡至極的聲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