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想他 我坐也想他,走也想他,就連睡覺……
因着被顧飒當衆輕薄,心水心下很是不爽快,本想着盡快見到夏江,好早早回宮休養,誰承想那夏江又出大帳采買去了。
心水望着軍營裏一排排成蔭的綠柳,心中更替長姐和夏江無比惆悵。
誰知道夏江竟是這麽癡情漢,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進了軍營先是跟着士兵們連着操練了幾日,摔得是鼻青眼腫,後來寧王叔叔無奈,将他遣去了夥房,做了夥房的算賬先生。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這書生要是發憤圖強起來,那可是上得了朝堂,下得了軍營,寫得了字,買得了菜。
心水答應了長姐,要将荷包親自教給夏江,于是無可奈何下,只得多在宮外逗留一夜,由此便也多了一日游玩的時間。
心水琢磨,聽聞京師的常樂坊很有意思,通宵達旦,徹夜狂歡,京中貴族常喜歡去那裏吃喝玩耍,心水也是向往已久,于是與寧王一撒嬌,寧王便應了她嬌滴滴的請求。
不一時,宮車扭轉方向,一路去了常樂坊。
心水不知,緊随她後,一騎快馬,同樣踏過紛紛沙土,急行在萬條翠綠楊柳枝下,驚動一路萬紫千紅的春花。
前有美人車辇,後有郎君駿馬,春日融融,風景美如畫。
心水來到常樂坊時,正好月牙初上,閑挂柳梢頭。
七裏常樂坊,紅燈高照映幽水,水中小船坐鴛鴦,兩岸佳人扇後笑,公子哥兒勾肩搭背美人中四處繞。
熱情,奔放,爛漫,喧鬧。
心水久居深宮,于這樣熱鬧的場面,還是第一次見到。
她欣喜不已,從馬車上下來,遠遠地便聽到一陣咿咿呀呀的唱戲聲,似男女對唱,男聲高亢,女聲婉轉,纏纏綿綿,勾人心弦。
心水尋聲望去,原來是一戲院班子臨河搭了舞臺,心水起了好奇,掀開帏幔,踏木梯而上,迎面迎來無數帶着驚羨的目光。
這樣帶着驚詫和羨慕的目光,自心水出蒹葭閣後,她便常常見到了,當然他人喜歡自己的容貌,無論如何都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但心水并不将此過分放在心上。
畢竟,世人都喜歡年輕的容顏,可是誰又能保證永葆青春呢?若是他日,人老珠黃,歷盡滄桑,又有多少人能記得那年杏花微雨下許下的諾言?
心水微笑,提裙向上,可誰知剛走幾步,迎面卻撞來了一衣衫華貴的年輕公子哥兒,那纨绔子手執折扇,“嘩”一下在心水面前甩開,揚起的風吹過心水鬓發,使心水受驚連忙退後一步。
恰這時後背裏不知哪裏來的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脊,并動作迅速,将她頭頂帏帽上的白紗完全放了下來,擋住了所有外人對她的窺探。
心水下意識往身後瞧,狹窄的階梯上人潮擁擠,她沒來得及看清那人的臉,卻是見他鎖着那纨绔公子哥兒的手臂,毫不客氣地将他提扔下了階梯。
對,就是提,輕飄飄毫不費力。
民間多仗義游俠,施手幫婦人趕走無恥下流之輩是常見的事情,也常常被世人口口相傳,人人贊頌。
心水感激,想要去致謝,可是轉身後,便再沒有了那人身影,于是只能心中感激,當面致謝唯有作罷。
經歷了剛剛的小插曲,心水再不敢随意在外面走動,待至戲場,便尋了一處以簾子隔開的小雅座憑欄坐下,居高臨下看戲臺。
卻見那戲臺子上立着一男一女二人,男子着勁裝,女子着舞裙,正在唱戲,戲名叫得特通俗《男兒淚,女兒哭》。
果然,戲如其名,心水來時,那戲正唱到高.潮,只見那青衣女子正泣不成聲,控訴着男子。
“可憐我一身紅妝待情郎,誰知那情郎竟有眼無珠,偏要娶那皇帝家的小公主......今兒他要回來了,我偏要他悔斷腸......”
“顧郎啊顧郎,你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家族,卻是對不起我呀......從今兒起,你我相別,你走你的陽康道,我走我的黃泉路......至此永別......死生不見......黃泉路上不相逢,奈何橋邊不多等,孟婆湯裏忘情藥加三成......”
臺上人深情,臺下人落淚,唏噓聲一片中,心水聽出來了,臺上這出唱的正是上一朝顧飒将軍被其嬌藏的女子控訴。
“這女子,也是個剛烈決絕的性子。”聽了幾句,心水心中凄凄,惶惶然很是不舒服。
“要我說,這事兒就是顧将軍他做得不對,好男兒一諾千金,他先是向人家姑娘許了諾,後又嫌棄人家出身青樓,青樓怎麽了?有多少聲名遠播的名女子不是因為家道中落,被迫落入街頭秦樓楚館的?恐怕數不勝數,而且是在當年那樣亂的年景裏。”阿顏咬牙切齒恨恨說道。
心水怏怏接她的話,長久嘆道:“确實,于國,顧将軍功不可沒,可是作為跟在他身後的女子,卻着實不讓人羨慕不來,若是換做我是那女子,我定會求上蒼,不要使我遇見他,更不要與他有故事......”
“公主怎麽可能會遇見這樣的兵哥呢?國朝俊俏風流的世家公子多的是,宰輔家的李公子,谏院大夫徐公子,翰林院學士齊公子,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郎君,且都未議親呢……”阿顏接道。
“說得也對。”心水回,慢慢心情轉好。
心水與阿顏不知,這廂她們一句接着一句低低說笑,那廂與她們只有一簾之隔的另一間雅座,卻是隔牆有耳。
原本正慢悠悠品茶的顧飒,聽了心水的話,心尖一顫,手随之跟着抖了抖,灑了自己一裆底的熱茶,使他驚跳而起,一時狼狽,幸而無人察覺。
他舉目去看戲臺子上扮做他與心水的二人,剎那間只覺時光倒轉,一時又回從前。
她一身彩蝶戲花百褶長裙,頭頂花環,宛若天外花仙子,腳步輕盈,身姿窈窕,在衆人的千呼萬喚中,緩緩出來,高立于百花樓的燈火通明處。
玉足輕踏,手指伸展,秀頸微仰,露出那可以盛得住玉液瓊漿的美人骨,樂聲起,百花揚,她在繁華中翩翩起舞。
那時候,當真是奢靡,可是他偏偏就是愛上了這樣的她。
與京中世家貴女的扭捏和假端莊不一樣,她爛漫多情,哭笑随性,和她在一起,甚是輕松。
流年飛逝,月是同樣的月,可是心愛之人,卻因他吃盡了苦頭。
顧飒眼睛一熱,心中湧起萬千不舍,再看戲臺,正演到那年心水準備跳城樓。
他想了想,擱盞下樓,行至戲班子後臺,在衆人詫異的目光中套上了将軍戲服,跨大步上了臺,一把将那演繹自己的男子拉開,在他耳邊簡單道了一句我來。
看戲入迷,将自己化作戲中人乃是常見之事,男子表示理解的笑笑,請顧飒向前,自己退出了戲臺。
顧飒抖了抖嗓子,餘光瞥樓上雅座裏的心水一眼,只一眼已經是心緒萬千。
“将軍,我好恨……”對戲女子已然開腔,又出一句戲詞,目光盈盈向他。
“別怕,一切有我……”顧飒接上,仿若重歷當年事。
月暈淺淺,夜風輕輕,紅燈籠曳曵生姿,樓上人的帏帽白紗飄飄。
紅塵迷離,□□。
顧飒猛然明白了心水的怨,上一世她為青樓女子,被他和當時是公主的宋昭陽傷心,因此怨極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這一世,她便也投身為了國朝最尊貴的女子,同樣做了皇帝的小公主。
她還是有一點點愛他的吧?
顧飒驚喜,于是續戲道:“上一世我顧飒愚不可及,癡以為哄了皇帝老兒和公主開心,便可以多得出去征戰的機會,只有多征戰,立下戰功,才可以穩固自己的地位,也才可護得住我院後的心水……可我終究錯了……若來世相遇,我定不會再錯過……定會死生相互,常伴于我那甜心兒身側,不離不棄……”
戲改得出其不意,驚住了看戲人的眼,也迎來了如潮歡聲。
大家都喜歡圓滿的結局,都喜歡喜劇,不喜悲傷。
顧飒于臺上再望樓上雅座,可惜早沒了心水身影,當然大團圓她也沒有看見。
顧飒心慌,連忙下戲臺,滿眼唯見人頭攢動,他于擁擠的人潮中尋找,終于在闌珊燈火處,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差點喜極而泣,看到路牙子邊立着一個賣頭花的小姑娘,于是招過她,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心水與阿顏漫步在街頭,兩人也是剛從戲班子那裏出來,心水尤沉浸在剛剛的悲傷裏,阿顏瞧出了她的不開心,便想逗她開心。
“公主,你放心,若是再遇到那與顧飒将軍同名的那個兵哥兒,你繞着走便是,不會與他們有糾纏的。或者你不放心,我便先你之前上去,直揍得他鼻青眼腫,讓你認不出他。”阿顏恨恨道。
可是……
心水和阿顏怎麽都沒想到,阿顏話音剛落,身旁突然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了一個小姑娘,那姑娘一聽了阿顏的話,猛地一下就坐到了她倆身邊的地上,并拉開了架勢,嚎啕大哭。
那模樣,像是心水和阿顏搶了她的麥芽糖。
“你們……你們壞……竟然偷偷商量着打玉面鐵将軍……”
什麽玩意兒?玉面鐵将軍?
心水懵,想起早上被顧飒拉手說故人一事,又看到眼前小姑娘,真真兒地是碰瓷兒年年有,今日尤其多。
但是對着一個小姑娘,她又不能發火,且圍上來看熱鬧的人愈來愈多,她只得耐着性子問:“小妹妹,你說的玉面鐵将軍我不認識啊,何來打他之說?”
“你……你們怎麽揣着明白裝糊塗呢,明明剛剛你們說的要打小顧飒哥哥,就是要打玉面鐵将軍啊……小顧飒哥哥與當年大名鼎鼎的顧将軍同名,那英武也是一樣的……我們就稱他為玉面鐵将軍……”
心水在小姑娘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慢慢聽明白了,原來小姑娘說的便是今兒早上輕薄她的那個顧飒。
她雖讨厭他,但是小姑娘已經哭得泣不成聲,上氣不接下氣了,她還能怎麽着反駁呢?
于是只得順着她的話說道:“不,小妹妹,你聽錯啦……那玉面鐵将軍玉樹臨風,風流倜傥,年輕俊朗,長得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模樣,既能上戰殺敵,又能哄得了姑娘……我是愛他還來不及呢,怎麽會打他……我坐也想他,走也想他,甚至連睡覺都想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