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塵 事不過三
手腕上的傷是越來越疼了,心水想,自己的這雙手怕是徹底廢了。
顧飒曾經愛極了她的這雙手,他無數次親吻過它,并在花好月圓時對她許過諾:生命不止,愛你不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可是啊......
世人說得對極了,寧可相信母豬會上樹,也不能相信男人在情動時說的話會算數。
哪裏有什麽朝朝暮暮?又哪裏有歲歲年年人長久,更別提共白頭。
近來将軍府裏熱鬧極了,練琴的、跳舞的、寫曲兒的、唱戲的,一個接着一個,搞得是興高采烈,歡天喜地。
她們說顧飒将軍果毅忠勇,屢立戰功,皇上為了獎賞他,特地安排的。
但是,向來愛八卦,愛拉踩的婢女們又傳遞給了心水另外一種說法,說皇上最心愛的女兒,國朝最尊貴的公主宋昭陽,瞧上了顧飒,将要嫁入将軍府,做他的将軍夫人。宋昭陽喜歡熱鬧,皇上這是在為自己女兒入主将軍府做準備呢。
婢女們言下之意很明顯,心水你一個勾欄院出來的女子,趁早死了做将軍夫人的心,你配不上,就算是行首,就算是美貌如花,但和國朝公主比起來,那也是雲泥之別,連給公主提鞋都不配,更別提嫁給顧飒了。
顧将軍那可是萬裏挑一的好兒郎,年少成名,光環加身,更是京城之中無數少女仰慕的對象,每逢顧飒勝仗而回,那出城迎接他的場面可謂是萬人空巷,就是這樣一個一等一的年輕将軍,你心水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他的喜歡,做他的枕邊人?
婢女們一邊踩她一邊還說,公主下嫁,本來是有自己的公主府的,但是尊貴的公主宋昭陽卻拒絕了皇上給她另辟公主府的賞賜,只願守着顧飒的将軍府,因為這裏是他從小長到大的地方。
瞧,公主宋昭陽端莊大方,對顧飒将軍更是一往情深,她和他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此事若是放在以前初進将軍府的時候,心水一定會挺着腰杆和她們反駁,“這不可能,顧飒的心裏有且只有我一個。”
可是,現在心水卻難過得一句都說不上來,畢竟連她自己都開始遲疑了,顧飒曾經對天起誓過,此生定不負她,可是為什麽府裏都在傳他與宋昭陽?
不是她多疑,畢竟無風不起浪啊......恩愛兩不疑,多美好的期許,可如果一方提前收回了承諾,那堅守的一方,該是怎樣的迷茫?又拿什麽去相信他心依舊?
顧飒再歸來時,就是她的離去之日。
顧老夫人說,有自尊的女子,不應該恬不知恥死賴将軍府。
心水不是沒臉沒皮之人,她也懂得看人臉色,如果顧飒真的後悔帶她進将軍府,如果顧飒真的不愛她了,那麽她願意退出。
所以,心水很想當面問問顧飒,請他坦坦蕩蕩告訴曾經與她一起拜過的天地,他到底變心了沒有?
“嘎吱”,是木門被推開了,陽光照進屋子,一同進來的還有侍女展顏。
展顏,向陽而生,展開笑顏,很悅耳的名字,可惜不會說話,是個啞巴,她也是這将軍府裏唯一一個對她有好臉色的人。
有時心水想,顧飒之所以選展顏來侍奉她,怕也是有意的。畢竟一個啞巴很會保守秘密,譬如說昭陽公主和他是什麽關系?又發展到了什麽地步?
“啊......”陽光下,展顏将飯菜擱下,對着心水打手語。
光線過于刺眼,心水看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展顏說的什麽意思:顧飒要回來了,這次又打了勝仗。
心水無奈笑笑,要回來了啊,那麽她也該走了。
說來自打她進了将軍府,已經整整兩年了。兩年,七百三十個日夜,她卻總共只見過顧飒三次。
第一次,是顧飒領她進現在她住的院子,子衿苑。
顧飒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顧飒還說,這園子是他特地給她選的,整個将軍府他最喜歡在這裏看書。
他親吻着她的手,坐在他親自準備的婚床上告訴她,他要在這裏,與她一同生一雙兒女,湊成一對“好”字。
他說,要與她舉案齊眉,白頭偕老,生生世世。
那時候,心水滿心歡喜,自是相信他的,所以她癡癡地等着,等着與他一同過日子,生孩子,期許百年好合。
可是,說完這些話後,顧飒就帶兵出去打仗了。所以第二次見面,直到六個月之後顧飒得勝歸來。
多日思念,心水欣喜若狂,天知道在子衿苑過的是什麽日子,顧老夫人不喜歡她,嫌棄她的出身,命她不許踏出子衿苑半步。
這對于不喜歡被約束的心水來說,簡直是度日如年,可是心水對顧老婦人的冷漠還是表示理解,畢竟将軍府世代忠良,顧老夫人出身名門,德高望重,注重門第聲譽,一時接受不了她的身份,也在所難免。
但只要顧飒喜歡她,心裏有她,這便足夠了,其他的一切刁難,心水想自己都會忍了。
可心水怎麽都沒想到的是,這一次和顧飒一同回來的,竟然還有一個女人,國朝公主宋昭陽。皇上愛女,在與百官同游金明湖的時候一直将公主帶在身邊,所以心水認得她。
“心水,這是昭陽妹妹。”
對處于熱戀中的人,都說小別勝新歡,明明六個月不見,本應該最是濃情蜜意訴衷腸的,可是在二人中間偏偏插了一人,心水有點不太高興。
“我與昭陽自幼相識。”顧飒又說道。
打小認識,一同長大,原來是青梅與竹馬。
江山麗,花草香,沙暖鴛鴦卧。心水擡頭看天,明明已是陽春三月,可不知為何心底卻莫名起了一絲無根的悲涼。
于異性方面,顧飒向來懂得避嫌,可對宋昭陽卻格外小心,可見宋昭陽在他心底非同一般。
“顧郎,我已經長大成人,不再是妹妹了,而且我也不喜歡你喊我妹妹。”宋昭陽回嗔顧飒,眼波流轉,滿滿都是喜歡。
女人對男人的那種仰慕,心水從小在勾欄院長大,這種眼神自是再熟悉不過。且顧飒聰睿,不可能不明白宋昭陽的心思。心水心底的悲傷落了地,她有一點點害怕了。
“顧郎不可随便亂叫。”顧飒面上閃過一絲紅潤,他不是個容易臉紅的人,可是這次卻另外了。
“顧郎,顧郎,我偏要這樣喊你,你能奈我何?”宋昭陽撒嬌,當着心水的面,毫不在意心水的感受,攀着顧飒胳膊搖晃了幾下,舉止可愛嬌憨,一看便是被嬌養着長大的。
心水的心,暗自咯噔了一下。宋昭陽是公主,身份高貴,當然不用在意她的想法。但她和顧飒的關系,宋昭陽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只剩下一種可能,宋昭陽讨厭她。
情敵相見,宋昭陽有備而來信心滿滿,心水卻是措手不及如晴天霹靂。
“顧郎,我渴了,要喝水。”宋昭陽将下巴擱在顧飒肩頭,用女兒家最柔美的嗓音嘟嘴賣萌,“求求你……好哥哥……好顧郎……小昭陽渴……”
身邊那麽多婢女她一個都不用,偏使喚顧飒,這是有意在支開顧飒呢。
對于這種小女生的伎倆,心水再熟悉不過,心水知道她一定是有話想要對她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心水也不想戳穿她。
可是私心裏,心水其實很不希望顧飒去,她希望他能像以往拒絕那些貼上他的女子般,果斷決絕地回拒。
愛戀是自私的,沒有人會心甘情願讓出自己的夫君。
可是,随着顧飒的轉身離去,心水的希望也跟着落了空。
“他很帥氣是不是?”顧飒離開後,宋昭陽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向心水問道:“你很愛他?”
心水剛想回答,卻聽宋昭陽又說道:“我也愛他,但是你拿什麽跟我搶他?不,你一個勾欄院出來的,連和我搶的資格都沒有。”
上一刻宋昭陽還言笑晏晏,可下一刻卻斂去笑容,板起臉,換了模樣,眼神裏滿是對她的嫌棄和不耐煩。
走在路上被狗咬了,總不能回咬,宋昭陽刁難無禮,她總不能和她一樣沒禮教。心水不理她,轉身想走,可卻被宋昭陽一把拉住。
“心水姑娘,這世上的婚姻,大都講究門當戶對,這門當戶對,不僅僅指府邸家世的登對,此外還指男女雙方的匹配,比如将軍配公主就很和諧,而你......”
宋朝陽掐着心水的手腕,帶着十足十的高傲,繼續說道:“你看你穿的這身衣服,前面兜不住胸,後面露着腚的,你怎麽配做将軍夫人?”
心水聞言,低頭瞧自己身上的衣裙,其實這身青色開襟褙子是顧飒命人給她做的,用料是薄如蟬翼的軟煙羅。
翩翩少年将軍,面上剛毅果勇,但到底是血氣方剛的男兒,私下裏他就喜歡她這輕盈的模樣,有風流,卻從不下流。
心水起了怒意,宋昭容侮辱她,她尚且可以忍着,但是侮辱顧飒的眼光,卻是不行。她從不欺人,可為人的骨氣卻印在骨子裏,不屈權貴,不卑躬屈膝,她極力維持鎮定從容,平緩着語氣對宋昭陽道,“請公主道歉,給我,給顧飒道歉。”
“若是我不呢?”宋昭陽揚起下巴,傲慢中帶着不屑,“有本事你就來罵我打我,堂堂公主,難道會怕你一個娼伶?”
怒火燃燒,心水握緊了拳頭,她當然不會罵她更不會打她,她也不怕什麽國朝最尊貴的公主,但顧飒帶過來的人,她心水可以讨厭,卻不能給他惹麻煩。
因為有愛,便有了顧慮和軟肋。
心水沉聲道:“我不會對您動手。”
“怎麽?不敢?來,不用怕,本公主手把手教你。”宋昭陽繼續逼道,很顯然她沒有想要放過心水的意思。
心水明白,宋昭陽肯定是看出了她的顧慮,但是怎麽辦呢?誰讓她愛上了顧飒。
“請公主自重。”心水掙紮一下,想要将手從宋昭陽手中抽回。
宋昭陽不許,反加重了手中的力氣,步步緊逼,突然向前,與心水貼近。
事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
心水想,大概就是這時。
宋昭陽死死地掐着心水的手腕,先是極快地在心水耳邊說了一句,“顧郎到底愛誰,你看好了。”
宋昭陽狡黠的笑顏從心水眼前一閃而過,她甚至對她還眨了個眼睛,可下一刻在她擡頭之時,卻變成了哭腔。
宋昭陽邊哭邊道:“心水姑娘,請你放過我……我沒有觊觎顧哥哥,我是對顧哥哥有仰慕之情,但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與顧哥哥沒有關系,請你不要生顧哥哥的氣......”
宋昭陽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笑與哭,仙子與惡怪,在宋昭陽身上自如切換。縱心水見識過勾欄院那麽多女子的千般面孔,但是見這樣的,卻仍是止不住驚呆了。
心水瞪大了眼睛看宋昭陽,剛想問她什麽意思,下一刻卻覺手腕被她拉起,頃刻間宋昭陽的臉上,已經是五指紅痕。
不錯,是心水指甲幹的事情,可卻是被宋昭陽控制的。
心水恨,以前只覺用鳳仙花染指甲好看,便将指甲留長了,又特意點了花案,想在顧飒面前美美的,可臭美還沒給正主欣賞,卻先被人利用做了傷人的武器。
“不是我傷的你。”心水想要澄清。
“那又如何?我要的只是顧飒讨厭你,你看我要贏了......也不枉本公主拉下身份找你演這出激将和苦肉戲......”宋昭陽在心水耳畔快速說道,緊接着對着遠處高聲哭喊道:“顧哥哥救我......”
顧飒帶着一陣風而來,涼風拂過耳畔,吹進衣襟,涼了心窩窩。
心水在一片震驚中回眸,恰顧飒一把拽過了她手腕。許是跑得急,他的力氣大極了,在掐住心水手腕的那剎那,心水覺着自己的骨頭都要被他給折斷了。
“心水,你在幹什麽?我原本以為你是個知書達禮的女孩子,卻沒想到你竟會對公主動手,我真是錯看了你。”顧飒對着她高吼一句,并迅速地将她甩開,不問她手腕疼不疼,只轉身去看宋昭陽,好似她才是他的情娘。
随着他胳膊的甩力,心水一個踉跄,跌落在地,額心也磕到了石凳上,鮮血從額心挂下,順着鼻梁,蒙住了眼角。
心水想對顧飒說疼,想問他,說好的不帶其他女人進子衿苑的呢?為什麽說話不算數了呢?說好的只疼她一個人的呢?為什麽要因為別人而傷害她?他為什麽不問清楚宋昭陽的傷到底是怎麽來的?
心水有千萬個不甘,不願,不樂意,可就在擡頭後,千言萬語一同淪為了沉默。
她看到顧飒小心翼翼捧着宋昭陽的臉,眼中寫滿憐惜,并将宋昭陽打橫抱起,健步如飛跑出了子衿苑。
心水只覺似被人當頭一棒,将她從雲端打落到了深土中,黑漆漆一片,沒了天日。
“在這裏等我,哪裏都不許去。”
這是顧飒出院子時對心水說的話,心水記得清清楚楚。
真心愛一個人,時間被拉得好長。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望穿秋水,海枯石爛。
心水想明明白白告訴顧飒,那日宋昭陽的傷是她自己故意為之的,所以她從早晨等到太陽西落,又從黑夜等到黎明,從春花等到夏雨,再從秋風等到冬雪。
一年四季,子衿苑從繁花錦簇變換到落葉蕭蕭,白雪皚皚。
心水等的人,終于來了。
那是心水和顧飒的第三次見面,他大戰歸來,阖府出門迎接,心水被安排和府裏的小厮婢女一起,遠遠地站在衆親眷的後面。
對于這樣的安排,心水毫不在意,她目光所及只有顧飒一人,那天的顧飒威風極了,身着盔甲,騎着高頭大馬,接受着衆人欽佩的目光。
心水怕他看不見自己,忙踮起腳尖向他招手,可是手腕剛剛探出,她便又一次看到了跟在顧飒身後的宋昭陽。
宋昭陽微微蹙眉,顧飒似有所覺,停下腳步,在衆人注視下,給宋昭陽理了理裙角,宋昭陽回他一笑,落在衆人眼裏全是郎情妾意,好生溫馨。
自始至終,顧飒的眼裏,都不曾有過她。
要有怎樣的勇氣去支撐自己,将尊嚴踩進泥土,守在原地,只為等一個人?
心水想,自己怕是做不到了。
感情敗就敗了,願賭服輸,但在殘局裏,起碼要保持體面。
若有來世,她希望自己永不和顧飒相遇,更不要引出這一段滑稽愛戀。
說來也是她荒唐,那日天氣好極了,風輕日麗,心水和百花樓的姐妹們一起倚在欄杆上繡花玩兒,駕馬而來的如玉君子由遠及近,入了衆姐妹們的眼。
那男子濃眉星目,身姿挺拔如劍,長指輕搭馬缰,鞭籠廣袖,一看便是軍中之人。只是這樣的人手中卻握着一根精致的玉釵,那東西擺明了是女子之物,與他周身冷冽的氣質極為不符,可看上去反有了一種別樣的硬漢柔情之感,極為動人。
“好一個俊俏的郎君。”心水感嘆道。
“哎呦,我們的小甜心兒長大了,想情郎,思嫁啦?”衆姐妹聽到心水的話,紛紛用團扇捂嘴偷笑,“而且乖乖這眼光不錯,一挑就挑到了大名鼎鼎的顧飒顧将軍。”
“顧飒?”心水默念了下顧飒的名字,聞其名,觀其人,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一眼。
百花樓下香車寶馬似流水,貴家侍女香數裏,光影陸離,紅塵萬丈。
人群湧動中身形秀逸,容顏俊朗的顧飒恰恰擡頭,不早不晚,時間将好。
銀鞍白馬,清冷透徹,風吹鬓角,宛若水墨畫中人......
很巧,于萬千人中,他也看到了她。
驚鴻一瞥,心水突然心慌,局促地別開臉,面上燥熱,只能用團扇不住扇風,并強撐着對周圍姐妹們說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人之常情,沒有什麽可害羞的。”
“真不害羞?”衆姐妹起哄道,“喜歡那就去追他呀,只是不知道我們的小甜心兒有沒有這個勇氣?”
“怎麽不敢?不就是抛個媚眼麽?”心水心頭突突如小鹿亂撞,其實她哪裏敢,只是話趕話在這兒,再縮回去未免太慫了點。
“真的?”衆姐妹起哄。
“真的,你們看好了,到底是什麽樣的郎君,我這就去喊他來讓我好好瞧瞧。”心水咬牙說道,手指一揮,指向顧飒,心底卻計劃着趁姐妹們的注意不在她身上,趕緊逃離她們而後回自己房中躲一躲,畢竟剛剛的大話太丢人了,她可是矜持的女子。
可是,在她手揮出去之後,她才想起她好像無意打掉了她繡得将要好了的并蒂荷花肚兜。
大紅色的并蒂花肚兜在風中打了幾個圈兒,不偏不倚,正好蓋在了從百花樓下經過的顧飒頭上。
心水連忙扶欄往下看,只見肚兜兒上荷花繡旁的兩只小鴛鴦正輕貼着他頭頂,四條大紅系帶分挂他額頭兩側,一時香豔無比,好似谪仙墜入了滾滾紅塵。
他許是也被驚到了,于肚兜下輕輕擡了擡頭,透過紅紗仰面看她。
他本是帶兵打仗之人,飛來之物本不應該會落到他頭頂的,可是一切就那麽發生了,似冥冥之中有天定。
心水連忙隐身退回彩幕之後,臉上大燥,心簡直要從口中跳出,只手拍着心口再不敢看樓下。
她想今兒真是丢人丢到家了,索性趕緊躲去閉門思過吧,可當她轉身後她卻傻了,樓下的他不知何時立到了她身後,手中還握着她的那件大紅色鴛鴦肚兜兒。
唉,羞死個人了......
“姑娘,貼身之物,一定要收好了。”初見面,顧飒對心水說了第一句話。
心水垂首低眉間瞧見他手中的那團紅衫,一時羞憤難當,更不知該如何應對,心一橫索性假裝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唉,假裝暈倒中竟扭了腿,腳一折歪到了他懷裏,并勾斷了他腰間玉帶,唉......陰差陽錯,更羞人了......
她那時候,她真的是荒誕極了。
她想他一定會對她厭惡至極,可誰知并非如此。
顧飒年輕潇灑,帥氣陽剛,後來她是真的愛上了他。他也告訴她,那日他手中的玉釵是打好了送給顧老夫人的。
若提前知道他身邊還有宋昭陽,她一定會躲開他。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子衿苑外,戲子們正在排演《長生殿》,展顏已經端了空食盒出去,她大概是已經見慣了她的發呆,所以沒多勸她吃飯。
心水瞥一眼餐桌上擱着的菜食,清粥,脆筍,桂花糕,菜式不多,卻都是她喜歡的。真是難為展顏了,她不會說話,卻還會變着法子的給她找吃食,這兩年裏,也多虧有了她。
世人卑躬屈膝,趨炎附勢,為利來往,都喜歡看碟子下菜,對人更是如此。
顧飒領她進了将軍府的門,卻沒有給她任何名分,将軍府衆人起先還有些忌憚她,可時日一長,見顧飒并沒有對她多上心,又見顧老夫人處處刁難她,于是連下人們都開始刻薄她。
虎落平陽被犬欺,人至善良被人騎。
“我家将軍,向來克己守禮,怎麽會領了你這麽一個女人進門,一定是你這狐媚子,使了下三濫不正當的手段勾了将軍,将軍無奈這才将你領進了門。”
“将軍府的主母,定是要高門大戶之女,你一個勾欄院的,怎麽可以癡心妄想攀高枝兒?趁早死了這份心,按規矩你是連将軍府的門都進不了的,你要知足,要感恩戴德。”
“昭陽公主大度,被你傷了容顏,不僅不降罪于你,還和将軍說可以接受你做他妾室,留你在府裏,就你這小家子氣的胸襟怎麽和公主比?”
顧飒,誰要做你的妾室?我只想做你的妻。你看這就是你将軍府裏的人,踩着我,你也不來幫我。
一寸山河一寸金。
被京師人念叨了數日的顧家軍終于歸來,皇上為顯隆重,令文武百官出城迎接顧飒。
一輛馬車與顧飒擦肩而過,也不知是哪個粗心的士兵,亦或是有人刻意為之,一根鐵釘落在馬車前方。
馬蹄踩上,烈馬受驚,一路狂奔,沖上階梯,登上城樓。
“拉馬缰,快拉還有活命的機會。”人群對着馬車內的人高喊。
可是,大概是馬車內的人受驚過度,來不及反應,最終與馬兒一同翻下了城樓。
青色衣衫的女子如斷翅蝴蝶般從城樓墜下,顧飒那似獵鷹般淩厲的目光快速地從女子身上瞥過,他的心瞬間就空了,他向她飛奔而去。
只可惜太晚了,一切都來不及了,他看到心水對他笑了,再然後滿目都是她洇散開來的鮮血。
顧飒,你可還記得我手腕處的傷?你出征後,她們給我停了藥,我的手疾便落下了。
我想去拉馬缰,可是有心無力啊……
顧飒,看來古人說的“事不過三”是真的,自進将軍府,我就見過你三面,可宋昭陽一事卻梗在我心間一年半。于她,你欠我個解釋,只可惜你我的緣分已經盡了。
顧飒,你領了我進門,卻沒有替我擋住流言蜚語。
顧飒,你許了我海誓山盟,卻沒有将它落為現實。
顧飒,你闖進了我的生活,卻也将我推入了深淵。
顧飒,你讓我品嘗了愛,卻也讓我知曉了什麽是恨。
顧飒,你說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可是,我熬不住了。
最後最後,我雖恨你,卻說不出一句傷你的話。
于是,罷了……情哥哥,就此放過吧……
于你,願你早日實現一生一世一雙人,也願你達成你心中所期盼的:山河無恙,歲月永昌。
于我,如果有下一世,我希望再不會遇見你,也斷不要再愛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