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海市上空的夜色越發深沉,走過重重閣樓殿宇,路越窄,人越少,管弦笙歌離得遠了,一棟金碧輝煌的大房子出現在他們面前。金碧輝煌不是形容詞,而是實實在在的黃金柱子琉璃瓦。屋宇朗闊,地板擦得锃亮,倒映出鼠妖管事搖搖擺擺的身影。
管事叨叨了一路,到此時終于停止,他對着幾乎反光的梁柱呲了呲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然後立住腳跟,對身後的人彎腰說道:“裏面請。”
一進公西紀的屋子,鼠妖立馬噤聲,謹小慎微的走進去,有芊芊素手為他們撩開櫻草色紗簾。地上鋪着寶藍色織花地毯,一樣金雕玉砌,角落的白玉香爐中焚着上好的蘇合香。
轉過镂空的花壁,進至內室。管事停住步子,躬身道:“老板,賣家來了。”
等了很久,高居上首的人才“嗯”了一聲,第一眼望到的,是他翠華金縷的鞋,右手食指上帶着沉颠颠的紅寶石戒指,微微擡了擡,說:“請他們進來。”
夥計起身,将謝衣和沈夜迎在前面,自己退在一邊。
赤金大椅上的公西先生一手托着下颌,狹長的鳳眼朝他們看過來,然後拖長了語音說:“兩位,想要出手什麽寶貝?”
他腿邊坐着一個美貌的鲛人侍女,也好奇的看着謝衣他們。公西先生的長相放在博賣行裏并不算醜陋,眉宇之間滿是威嚴,又透出一番商人特有的狡詐。
謝衣伸出右手,一顆幾近透明的圓潤珠子在他手心顯現,珠身內部隐約有水波浮動,散發的光芒充盈一室,流淌過人身,有暖洋洋的感覺。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公西紀微微向前傾身,眸色漸漸煥發光彩,緊緊盯住那個物件,許久之後才說:“這是……南極化夢珠,閣下從何處得來?”
“昔年在下的一位好友所贈。”
“閣下打算多少錢出手?”
謝衣道:“我不打算賣錢。”
公西紀看向他,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我想用它和公西先生換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玄冰之玉。”
公西紀粗眉一挑,目光立即尖銳起來:“閣下怎麽知道我手中有這種東西?”
“在下素聞公西先生喜愛收藏奇珍異寶,世人能想得到的東西盡出海市,玄冰之玉流落人間日久,如果天地間有一個人手中有這種東西,那一定是公西先生。”
公西紀靠回椅背,端詳着謝衣,斟酌了片刻,說:“有此通天徹地之能,能探知玄冰之玉在我手中的人,也唯有古今第一大偃師謝衣。”
謝衣微微傾身:“謝某慚愧,還是被公西先生認出來了。”
“我聽說偃師謝衣早已絕跡天下,也有人說他已經身故,今日能見到謝公子風采,我也深感榮幸。”他作出躊躇的樣子,交叉起手指說:“只不過玄冰之玉是博賣行鎮館之寶,其價值,這裏所有的寶物加起來都抵不上,謝公子所持之物,價值卻是相差遠了。”
“在下的東西,在別人看來,或許比不上玄冰之玉的價值,對公西先生而言,卻是無價之寶。”
“你來找我,便是猜準了我需要它?”
“在下很想與公西先生交個朋友。”
南極化夢珠在謝衣手中緩慢轉動,柔波一樣的光就越發耀眼,公西紀的目光就随着它浮動,過了好久,才說:“這确實是個好東西,只不過我的玄冰之玉,也是萬金難求啊。”
“公西先生還有什麽考量?”
“我聽聞公子昔年曾作出可以窺測天地的通天之器,能否借我一用?”
“抱歉,通天之器已經不在我手裏。”
公西紀面上露出遺憾之色。
謝衣望着他表情的轉換,說:“不過在下知道一個方法,可以大大催化南極化夢珠的力量,延長它的使用壽命,更易于宿主的修行。”
“當真?”
謝衣走到公西紀身側,附在他耳邊說了些話,公西紀的眼神一點一點亮起來,仿佛小孩子新得到了一塊糖。
說完之後,謝衣退後:“先生可決定了?”
“成交。”
海市的風是柔和的,空氣中帶着脂粉甜膩的味道,彩色的燈在夜空中飄飄蕩蕩,沈夜站在長廊一角,看着俗塵中的繁華。
與海市的光怪陸離,聲色喧嚣相比,流月城是一個多麽冷寂暗淡的地方,但願搬到龍兵嶼,人們可以過得好一些。
有人過了雕龍刻鳳的橋,從聲色犬馬的領域走進這方清靜,那人手持一把白折扇,穿着一身青衣,發束金冠,風姿翩翩走在群妖中,連沈夜都不能不多看他兩眼。
他也恰好看向沈夜,嘴角帶着溫和的笑,對沈夜微一作揖。
沈夜也按着凡間的禮節,微微颔首。
這時鼠妖引着謝衣走出來,那人與他們擦肩而過,鼠妖側身讓開路,沈夜問:“那是誰?”
鼠妖道:“那位啊,是我們老板的好朋友,名字說來,我還不知道呢。”
從海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江陵的街道上飄着早茶的香氣,小販在街頭叫賣。他們步進一家客棧,一樓大堂都是些早起的商人和行客。
謝衣叫了熱茶,夥計麻利的端上來。
沈夜道:“你知道玄冰之玉的所在,是用通天之器感應出來的吧?”
謝衣輕笑:“當年我用通天之器查找神劍昭明的所在,曾窺探過九州所有的土地,海市太過特殊,我就留意了些。”
“只是想不到公西紀真的願意同你交換。”
“化夢珠有養顏換顏之功效,如若使用得當,甚至可以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那是公西紀所追求的嗎?”
謝衣點點頭:“公西先生腰纏萬貫,生活富足,所有的願望都得到了滿足,唯一追求的也就是讓自己活得久一點吧。”
“也對,俗世的生命最終極的追求,大概就是存在的更長久些吧。”
他的聲音被鄰桌一個高亢的說話聲打斷:“流月城的事,我怎麽是胡說?”
沈夜端着白瓷碗的手停在半空,謝衣側目望向鄰桌的商旅。
“那高居九天的流月城是處陰邪的所在,上面的人不能沾染地上凡人的氣息,他們與魔族中人勾結在一起,殘害下界人,聽說前些日子苗疆朗德寨和伯鷹谷的異狀就與他們有關。”
“這又是胡說八道了,現在盛世清平,哪裏來的什麽魔族?那不過是存在于上古和傳說中的東西。”
“我巴圖行走江湖,消息靈通,什麽時候胡說八道過?那流月城是确有其事,我有個好友是修仙之人,他還親上流月城誅殺邪魔。”
“那邪魔厲害麽?”
“都是些魔化的人,形容可怖,但邪不勝正,最終還是敗于正派人士的劍下。”
“呵……”
“千真萬确,我朋友說,流月城行将崩壞,那些人就搬遷到了下界龍兵嶼,那是極東的一個海島。”
“照你這麽說,流月城人都不是好人,怎麽能讓他們在下界生存呢?”
“據說流月城人也有難言之隐,好像族中的人大都患病什麽的,不久以後,各派人士甚至包括官府的人都會登上龍兵嶼去查訪,至于怎麽處置他們,到時候各方會商量出一個結果來。”
沈夜幾乎要将手中的杯子捏碎。
謝衣以眼神制止他,輕輕搖了搖頭。
“流月城人怎麽也要給正道中人一個交代,做了這麽多錯事,不彌補怎麽行。”
“就是……”
沈夜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慢慢放松,不再去關注鄰桌的人。就在他收回視線的時候,客棧外石子路上閃過一抹綠色的裙影。
他大吃一驚,唇角微動,跟着沖了出去。
他仿佛是念出了“小曦”兩個字,謝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趕緊跟了出去。
腳踏過地上的水窪,沈夜渾然未覺,只一路追着前面的人,面前的人慢下來,他也慢下來,生怕驚着她。那個綠衫的背影,兩條長長的辮子,是那麽的熟悉。
直到看到那個孩子跑進一個婦人的懷裏,他才在街頭停下來。
他知道那不是小曦,只不過長得跟小曦很像而已。
謝衣追過來,看到面前的小女孩,心頭也閃過一絲驚訝。她穿着一身淺綠的衣服,懷中抱着一個布偶,那雙大大的眼睛和額前齊齊的劉海都像極了沈曦,也難怪他……
婦人看着呆呆盯着自己的女兒看的兩個男人,滿眼的警戒之意,拉着小女孩很快走了。
那對母女走了很久,謝衣才道:“師尊……”
沈夜道:“我們離開這裏,不然我很難保證不殺了那些胡言亂語的人。”
“是。”
再往前走些,就是城南門,一列飛騎在此時進城。
看服侍是官家,整齊劃一,行動如風,當先白馬上的年輕軍官望了他們一眼,就此擦身而過。
一絲日光從雲際漏下,照亮了整座江陵城。
出了江陵城門,謝衣說:“江陵城外的紀山是我的一處故居,如果師尊不嫌棄,今晚我們可以宿在那裏。”
沈夜道:“你在下界游山玩水那麽多年,必然頗通下界風物,由你說了算就是。”
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