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時候, 陸修遠只有四五歲。
有一天他從補習班放學回家, 媽媽檢查他的作業,發現他寫錯了一個英語單詞, 媽媽沒有不高興,只是摸摸他的頭溫和慈愛地說:“沒關系,多寫幾遍以後就不會再犯錯了。”
媽媽的言下之意就是, 罰他抄寫幾十遍上百遍。
那天家裏來了客人,他還沒有抄完, 媽媽沒來叫他, 他不敢下去。
他一遍又一遍地抄寫那個單詞, 一遍又一遍地抄寫它的漢語意思,滿滿的一頁紙,他寫得很漂亮很工整,絲毫沒有因為不耐煩而寫得潦草,因為那樣的話媽媽會不滿意, 他就還要再抄一頁紙。
媽媽是不允許他有一絲一毫“不完美”的, 從小媽媽就教育他, 既然可以做得到, 為什麽不做到最好呢。
他寫得太認真,連什麽時候有人開門進來都不知道。
那是一個跟他同齡的小女孩兒,穿着漂亮幹淨的裙子,紮着兩只小辮子,水靈靈的眼睛,嘴裏還含着一顆棒棒糖, 站在他的書桌旁邊,正好奇地看着他。
陸修遠在幼兒園見過她,覺得她比櫥櫃裏的娃娃還漂亮,但她經常欺負別的小朋友,陸修遠覺得她不是那麽可愛。
“你是陸修遠嗎?”她問。
他點了下頭。
她伸頭看看他的本子,又問:“你在寫什麽呀?”
他微垂着首,眼睛看着他寫了滿滿英文單詞的本子,抿着嘴沒說話。
她又道:“你心情不好啊?”
他還是不說話,像沒聽見一樣。
“你是啞巴嗎?”
他沒反應,她喃喃地道:“你真的是啞巴啊。”
“真可惜了,你長這麽漂亮……”她說。
她把她手裏拿着的,她已經吃過了的真知棒遞給他,說:“給你糖吃。”
他終于擡眼睛看了一眼她,輕輕搖了下頭,終于說了第一句話:“不吃。”
“原來你會說話啊?”
她拿着真知棒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真的不吃嗎?”
他堅持搖頭,她就把糖放回自己嘴裏,說:“那我自己吃。”她眨眨眼睛,好奇地說:“你寫的是英語嗎?”
“嗯。”他點頭。
她說:“那些大人講話無聊死了,不好玩兒,我才上來找你玩的,你房間有什麽好玩兒的嗎?”
“沒有。”他沒有任何玩具,媽媽說那些東西沒用,不必浪費時間。
媽媽送給他唯一的“玩具”,是一架鋼琴。
她在他房間裏逛了一圈兒,發現真的沒有任何可以供她消遣的玩具,下結論道:“你好無聊哦。”
她又不死心地把嘴裏的棒棒糖給他:“你真的不吃嗎?很甜的。”
他只看了一眼,又搖頭說:“媽媽不讓我吃。”
“為什麽?”她似乎覺得很驚訝。
“媽媽說小孩子不能吃糖。”
“可是我天天吃呀,我媽媽也不罵我。”她小聲地問,“你媽媽是不是很兇啊?”
他說:“媽媽很溫柔。”
媽媽是他見過的最溫柔的人,從來沒發過脾氣,對誰都是那般溫和可親。家裏的傭人不小心打碎了她的花瓶,她都沒有說一句重話。
“那你怕什麽呀,她那麽溫柔,一定不會罵你。”她就好像要證明她的棒棒糖很好吃,非要他也嘗嘗。
她把糖遞到他的嘴邊,說:“那我不告訴你媽媽不就行了,只有我知道你吃糖了。”
他看着她,小女孩兒幹淨的笑容,純澈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他。
當時他就不自覺地張開了嘴把她的糖含進去,一點兒也沒嫌棄是她吃過的。
“好吃嗎?是不是很甜?”
他點頭。
她很開心,像被認可了一樣,說:“你媽媽不給你買,我給你買,你想吃多少都成。”她用手比劃一下,“我在家有這麽大一罐。”
他愣愣地看着她,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句話。你媽媽不給你買,我給你買。
因為沒有人會跟媽媽“作對”,爺爺不會,爸爸不會,因為他們都默認媽媽的方式,家裏的傭人也不會。
他自己更不會。
時隔多年,陸修遠都還記得當時他空蕩蕩的心一下子被填滿了,溫暖的,善意的。
糖很甜,她的笑也很甜,甜進了他的心裏。
那是他第一次吃糖。
那時候是暑假,還有半個多月才開學,不用去學校,陸修遠也沒能再看見她,只心心念念盼着快些開學。
他第一次那麽想跟一個人做朋友。
他們在同一個學校,開學第一天就看見她了,她又在欺負同學了,讓人家喊她姑奶奶。
他想過去跟她說話,她看見他,兇巴巴地說:“幹嘛,別多管閑事。”
當時,陸修遠徹底怔住了。
這跟那天給他糖吃的小女孩兒仿佛不是同一個人。
她……好像完全不記得了。
陸修遠一度懷疑自己,那天只是他做的一個夢。
可是,那個棒棒糖的小棍子還被他藏在他的筆盒裏舍不得扔。
這說明他不是在做夢,是真的。
他記得這麽清楚,為什麽她不記得了,說要給他買棒棒糖的人不是她嗎。
那幾天,他的心情低落到了極點,不知道該怎麽辦。
覺得自己被抛棄了。
他想,他是不是應該去提醒她一下?她可能只是暫時忘記了,他提醒的話她會想起來的。
可是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說,他是個小男子漢,怎麽能讓女孩子給他買糖吃。
那幾天,陸修遠幾次試圖跟她說話,甚至每天故意從她面前走過,以為只要她經常看見他,她就會想起來了。
可是,直到他們從幼兒園畢業,升到小學,小學畢業了,升初中,升高中……她都沒能想起來。
她不記得了,可他卻一直都忘不掉,耿耿于懷。
他始終記得他吃的第一顆糖,有多甜,多好吃。
從那以後,他經常自己偷偷去小賣部買真知棒,每次吃完了要灌一大半瓶水,把嘴裏的甜味兒沖淡了才回家,他不能讓媽媽看出來他吃糖了。
可他還是被媽媽發現了——因為那支他一直舍不得扔的小棍子。媽媽柔聲對他說:“媽媽不讓你吃糖,是因為糖吃多了對牙齒不好,對身體也不好,你明白媽媽的苦心嗎?”
他當時點點頭,看着媽媽把它拿走了,丢進垃圾桶裏。
他趁媽媽不在家,偷偷去翻垃圾桶,把它撿回來,洗幹淨,藏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留着這個小東西有什麽用,它沒有什麽特別的,真知棒的小棍子都長一個樣,但他心裏就是不想丢掉它。
這是唯一能證明那天不是他在做夢的證據。
這似乎已成了他的執念。
她已經忘了,如果他也忘了,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記得,曾經有一個女孩兒跟他說過,給他買糖吃。
其實他并沒有多喜歡吃糖,只是他魔怔了般的,想要找尋那個味道。
可是在往後的十幾年裏,他吃到的棒棒糖,都不是那天那個味兒。
…
陸修遠看着這一整罐真知棒,忽然有種……幸福來得太突然的感覺。
這是他做夢都沒想到的。
他小心地撕開包裝紙,把棒棒糖放進嘴裏。是……小時候那個味道。
是他尋尋覓覓多年的味道。
他抿着唇輕輕笑了。
心裏感到極大的滿足。
她給他一點甜頭,他就輸了。
她其實并不是他會欣賞的類型,他覺得自己喜歡的應該是那種溫柔知理落落大方的女孩子,她顯然不是。可是她出現得太早了,那時他尚且不知道什麽是喜歡,她就已經在他心裏了。
他一邊不喜歡她的作風,卻又一邊被她吸引着。他不喜歡她總逃課、跟人打架,不喜歡她恃強淩弱目中無人,不喜歡她太自我、太不懂得尊重他人。
可是他的目光無時不在關注着她追随着她,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處在這樣的矛盾心理,不停地自我否定,又自圓其說,說服自己,他就是喜歡她,從那顆棒棒糖開始,他就一直喜歡她……
十幾年來,都沒有停止過、改變過。
忽然手機振動了下,這麽晚了,除了她不會有人發信息給他。
她問:“你睡了嗎?”
“沒有。”他回複。
“那你在幹嘛?”
他如實說:“……吃糖。”
“卧槽???這麽晚了你還吃糖?!”
隔着屏幕陸修遠都能想象出來,她會是什麽表情什麽反應,很快就看見她說:“你這麽喜歡吃糖啊?我明天再給你買兩罐。”
“……不用了。”
“用!我現在就下單。”
“……”
過來兩分鐘,她又說:“已經買了,明天就到。”
他有點難為情地說:“我也不是很喜歡吃棒棒糖。”
“呵呵,口是心非的男人。”
“……”
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對她,他就好像喪失語言能力了。
作者有話要說: 簡喬:我只是給了他一顆糖他就想以身相許:)
我們陸修遠同學只是太缺愛了2333ps:第 16章有一句陸同學的心理活動:她從小就是個很……健忘的人。委屈巴巴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