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肋骨】
【第三十九章】【肋骨】
“找……我找周子媛……老妖婆……”葉錦如此無意識抽泣,一旁的人看着她手機裏“周子媛”三個字,打了電話。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葉錦昏沉又睡了過去,毫無意識。
夏娃是亞當的肋骨塑造,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肋下的痛楚似乎是在預表着什麽嗎?不,是反映,是現在生活的一個鮮明的寫照。
司機吓得一踩油門直竄去醫院,他勉強從錢夾抽出錢來,司機擺手搖頭不敢收。周子媛聽見藍毅濃重的呼吸聲,聽見類似風箱的聲音呼啦呼啦。又恍惚有泉水從天穹落下,那是鮮紅的蕩漾着,剝落在鮮紅裏的人生。
偷偷睜開眼睛,藍毅弓着背如同煮熟了的蝦,血液從指縫汩汩而流。
她當即就清醒了,好不容易捱到了醫院,一把踹開車門健步如飛地拖着藍毅。
門口剛好有個護士看着,吓了一跳,跑進去,沒過多久,幾個人推了擔架出來,雪白的床單那麽濺上了血,藍毅微微一笑:“我多像英雄呢是吧!”
“像你二大爺!”她結果好心的護士送過來的大外套,吃力地套上。
藍毅被推進急救室,。她望了望走廊盡頭,一時間百感交集。
簽字的時候她怔了幾秒鐘,但又毫不猶豫地宣稱自己是藍毅的妻子。
等待是時光漫長的無意義的流逝,她去洗手間,掬了一把冷水拍在臉上,鏡子是髒污着的,邊角碎裂,在那模糊又朦胧的鏡子裏,看見自己比平日裏要蒼涼許多。
生活在何處?誰又怨得了誰?
“年輕人,不要難過嘛,你丈夫會好的。”有個老太太坐在她旁邊安慰她。
她不語,眼神沉靜,依舊毫無波瀾。
原來衡量一個人,去做概論是最傻的事情,人哪有那麽簡單,幾個字就能概括,她摸了摸胸口,她還愛藍毅嗎?是愛嗎?愛的是什麽呢?
那葉錦算什麽呢?自己算什麽呢?朝三暮四的原來是自己嗎?
同性戀異性戀又有什麽意義?
我們都在追求什麽呢?
“脫離生命危險,轉入重症監護室。”
“情況良好,先觀察。”
“轉入普通病房。”
如同獲得了救贖,她意識昏沉。
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總是在深吸一口氣,不知道是被什麽在冥冥之中壓迫,背負各樣的東西,各樣的沉重壓力束縛。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葉錦已經躺在了醫院的潔白床單上,她目光空洞地對着天花板,旁邊的櫃子裏爬出黑色的甲殼蟲。
暖氣上晾着幾頁紙,皺巴巴的,一對銀镯子就悄然在她枕邊放着,她反複摩挲着上面的花紋,內側有着小字,她端詳很久,又放回了枕邊。
打量着自己的一雙手,手心微有繭子,手指修長白皙,手背上的血管紋路清晰可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鋸木聲更為嘶啞:“老爹呢?”
“沒事。”回答她的是先前寄宿的那家的女主人。
無聲地低語了一會兒,她合上眼睛:“手機。”
她翻遍通訊錄,手機停在周子媛的名字上,出神地看了很久,信號有三格。
“……”女主人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男人放羊出去,就聽見轟然響聲,跑過去,看見翻倒的冰車,着急,所幸沒埋多深,刨出來兩個人,銀匠和葉錦。
葉錦身下有血滲出來,臉色蒼白地像是死人。
而她已經昏迷了很久。
她把桌子一股腦兒戴在左臂上,抓起來手機開始打字。
寫了删,删了寫,最終發出去的竟然是一個麽麽噠的顏表情。
又補上了自己的地址,附帶着一句話:清典天氣真好啊你也來看吧!
腦子裏亂成一團,糾結成慘淡空洞的白色。然而她不知道,周子媛手機丢在車內,被何亦璇收到。
何亦璇盯着那個地址看了半天,剛想起身,卓右就端了一鍋湯來給她,面帶微笑地推在她面前。
牆上的婚紗照如今看來無比猙獰。
反正是發給周子媛的,自己去了做什麽呢?說起來周子媛就算看見了又不一定那個會去,天氣好這種理由,未免也太過幼稚了吧!
丢下周子媛的手機,心安理得地喝湯,想着周子媛居然都不懂得設密碼,她如何會知道,周子媛不設密碼是因為葉錦記不住扭來扭去一大堆,就幹脆什麽都沒有,不由自主地回憶過去,新婚當天。
她脫掉婚紗穿了一身棉睡衣他能夠在床上,腿間夾着被子,睡得安詳而富有想象力,她編制着一個虛幻的夢璟因為它在現實中無法實現。
被驚擾起來的原因是因為翻身一摸,摸到的不是被子而是堅硬的一只胳膊……
她當時就清醒了,瞪大眼睛就彈了起來。
如果不是即使認出來旁邊趴着的這個雄性生物是卓右的話,她一定會一記斷子絕孫腳把這人踹下床去,再揪緊衣領從窗口推出去,讓男人死得很有高度……
卓右神情疲憊,趴在那裏像是一只大布偶,沒有睡着,反而是懶散地擡眼看了她一下:“不睡覺?”
“……”新婚之夜的“睡覺”真的可以這麽和諧?她定了定神,大概幾秒後,背對卓右躺下去,依舊裹緊了被子。
身旁傳來男人均勻的呼吸聲,一起一伏讓她想起海浪疊生,水拍海岸。安穩地合上眼睛,腦子裏閃過了殷清司的那臉龐來。
怪不得。
她想。
面前的湯勺被她提起來,舀了一口來喝,卓右滿臉微笑,她笑着誇他說好喝,他才起身,去穿西裝打領帶出門工作,她放下碗來,從身旁抓起一串鑰匙來。
她在定棉,葉錦家在槐遠,人在清典。
三個奇妙的城市如此聯結起來,帶有某種注定化的必然聯系。
“你知道麽?殷清司,你哪裏都好就是太自私了。”周子媛如此說,她面前空空如也,對着空氣這麽神經質地說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頭看着那張報紙,城西廢棄建築電線年久失修,引發大面積火災,所幸無人員傷亡。
無人員傷亡……?
越看越心煩,她撕掉了報紙,丢進了垃圾箱,轉頭走進了病房,藍毅怔怔地看向空中,腹部裹着厚厚的繃帶,右手也纏着不少繃帶,看起來滑稽的很,見她進來,回過神:“回來了。”
“嗯。”簡單應了一聲,點了點頭,從旁邊拖過來一個凳子坐下,幾乎是下意識地,給藍毅掖了掖被角。
“餓了沒,想吃什麽。”她雙腿交疊,端莊有禮,脊背挺拔。
“怎麽好麻煩你……”藍毅看見周子媛又恢複了原來的修真模式,哦不,或者說他又一次認真面對了這張自始至終都像是看淡了紅塵随時要出家的臉,心裏失落了很久,先前周子媛拿了他的鑰匙,回去一趟,那裏他留了她所有沒有帶走的東西。
所以周子媛換了一身衣服,拿了她的另一只手機。
“不麻煩。”她面色淡然。
麻煩死了。她心裏咬牙切齒,如果不是因為藍毅腦子發抽和何亦璇狼狽為奸,自己這時候應該還在工作,說起來,先前回去,就看見了藍岚的小臉兒,孩子踩着小板凳兒在煮泡面。
她心驟然碎了一地,看着孩子眼神裏全是哀傷。
默背了一遍葉錦的好嘛,低頭發了個短信:你還好嗎?(周子媛留)
不知道為什麽腦子裏只有這幾個字,就這麽發了出去。
卻誤打誤撞讓葉錦險些哭出來,老妖婆怎麽知道自己出事兒了呢?說起來原來那個號碼為什麽沒用?
吸了吸鼻子,卻又收到了周子媛原來那個號的短信:我馬上去。
她吓得說不出話來,周子媛要來看她這傷殘模樣?自己作死就算了還……
她不知道,來的不是周扒皮,而是比她偏激許多的何亦璇。
丢下手機長嘆一聲,果然死人臉的決定是對的啊!自己來清典這不就出事兒了嗎?一個小生命就那樣因為自己的任性和什麽強迫症從而消散在這個世界,生命是傘狀的蒲公英,漾開了漫天的柔軟,她讓那個飛絮回到根源,重新聚攏成傘的形狀。
下一次綻放不知是何時。
心上有塊巨石沉甸甸地壓着,吞吐着稀薄的空氣,她窩在床上整理着自己的筆記,試圖借此來忘記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然而卻總是做不到,孩子的靈魂融入夢裏,浮在眼前,停留腦子裏,她扯了扯頭發,蒙上被子睡覺。
提着一碗豆腐腦的周子媛站在人潮湧動的街邊,突然就又深切地感受到了寂寞,把豆腐腦給了藍毅,端坐一旁,不想理他,他吃力地揮動着左手。
心突然就軟了,接過湯勺來喂他,他吓了一跳,又讷讷地低聲說:“我自己可以。”
“別廢話。”
夫妻情分不是一紙協議就能割掉的,雖然發生了種種事情。
藍毅情緒複雜地享受着這來之不易的溫暖,殷清司卻打了電話來。
為什麽會想到這個號呢?那麽他一定是打過了前面那個號。
放下碗走出去:“喂?”
“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
“沒事就好,你手機為什麽在何亦璇那兒?”殷清司覺得憋屈,先前打電話過去,竟然是何亦璇聲音,吓得他趕緊挂掉,打來了這裏。
“發生了一點兒不愉快的摩擦。”她輕描淡寫地掩蓋着事實。
殷清司沉默了很長時間,“你可以帶薪休假一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你的工作我會找人替補一下。”
“這算是饋贈嗎?”周子媛微微笑哦啊,“殷清司先生,你的好意我收下了。”
殷清司低頭看了看手機:“喂,尹希良嗎?嗯對,你來一下,我有事情要說。”
周子媛笑,白來的假期不要是傻子。
況且她還有個病號和孩子得照顧。
藍毅見她進來,微微笑了一下,又低頭吃。
許久才說了一句:“殷清司待你很好。”
“确實。”她也不否認,她也知道從結婚前,藍毅就對殷清司防備很深。
藍毅也沒有再多說話,她也不去多講話,竟然就那麽守了他半個月,等到他出院,已經是十一月下旬,她覺得如釋重負。
這半個月仿佛又回到了平常的夫妻生活,藍毅站在醫院門口溫和對她笑:“謝謝。”
說來也奇怪,兩人相對這半個月,沒有提到之前的任何不快,沒有提到公婆,沒有提到出軌,像是最先的姿态,不被任何人打擾的普通人生活。
周子媛捋了一下頭發:“不用謝。”
“我欠你太多。”他歉意地笑了笑,膽怯如少年一樣伸過手來,給她整了整衣領。
她靜靜地站着,聽見藍毅嗫嚅許久,終于說:“我們能複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