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節
你管嗎?你根本都不在乎。你就沒必要在乎。”
“你覺得我會害你?我會出賣你嗎?向移民局告發你?”
“你他媽的滾遠點,”他一句狠話出口,陳怡杉先是吃驚,然後才聽出話裏的濃濃鼻音,“你現在覺得什麽都好。現我們才認識四個禮拜。再過幾個月你自己聽着都覺得好笑。”
陳怡杉想接着遠處那一點點微弱發黃的路燈光線看馬丁。但他別過頭去望着草叢,可怖的黑色荒原,是以他看不見他的臉。
“剛才的話我收回。是我說錯了,對不起,是我氣昏頭了。”
“現在你道歉個燈籠,”馬丁說。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好像這點使得荒草搖擺的夜風都能讓他化成殘渣灰飛煙滅了。這一回陳怡杉不可能聽錯。馬丁是真的哽咽了。
“不,不是的,”他想到他身邊去,“我不會再任性了。你想要怎麽樣都可以……”
然而他無論如何也料不到對方的下一句話。馬丁突然朝他吼道:“陳怡杉你他媽的給我滾遠點!”
竟然是這一刻,竟然是這一句話,他叫他中文名字的這三個字,成為一切的引爆點,讓他再無法自控。他眼睛發酸,想眨眼卻無能為力。他不知道馬丁什麽時候記住了他的中文名字,他自己應該是從來沒有說過的。但想來毫不出奇,他在他家住過,他家裏随便什麽東西上都可能寫着他的名字,還有那個珍妮姑娘,夜店裏華裔的工作人員,他們的共同好友太多,誰都可能洩露這一點無足輕重的非機密。
“我不可能喜歡你。”馬丁轉過身到他面前,現在他終于看清他的臉了。
“你說什麽?”
“我不可能喜歡你,”他面如死灰,“那樣的話我是害了自己。然後也害了你。”
陳怡杉說:“我不信。”
“你怎麽就不明白?我只可能喜歡一個跟我一樣的人。兩個人如果不本質上平等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否則就是互相傷害。只可能等到有一天你跟我我跟你都一樣了,我們才能在一起。我不是生你的氣。你又沒做錯什麽,我有什麽可生你氣的地方?我只是覺得我自己沒用。我明知道不行還是拒絕不了你。”
夜深以後空氣不僅是冷,嗅起來甚至都覺得潮濕了。這幹熱城市只有到每天夜裏才有這樣的霧。他伸開手臂抱他,他的懷抱越來越緊,他想讓他們成為一個人,或至少是類似的人,哪怕他知道通過這樣皮膚的壓迫是并不可能的。“沒事的,”陳怡杉說,他自己的哽咽也壓抑不住,而且他真的并不相信自己的話,但他還是重複,“沒事的。”
他感到馬丁把冰涼的鼻翼靠在他的頸窩。他稍微松開手臂,側過頭把嘴唇貼在他的臉上。
“你好涼,”馬丁在他耳邊說,“你的手也好冷,臉也好冷。我們回去吧。”
從一個月前到現在,陳怡杉沒能想明白的問題其實是:他自己究竟喜歡他些什麽?這城市裏大概有三萬五千八百四十七個如他一樣年紀類似相貌的男人。他們之中有自封的藝術家。三流電影演員。不著名的模特。學生。計算機程序員。廣告策劃。新聞記者。銀行管培生。實習醫生。……但為什麽偏偏是他?難道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跟他一樣說話拖着懶音?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在西好萊塢的夜晚穿着白背心和藍色牛仔褲唱艾略特·史密斯?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有這麽差的吻技?還是因為,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像他那樣不同。像他那樣遙遠。像他那樣不可能。像他們兩個的生活本身那樣毫無交集。
到家之後陳怡杉讓馬丁先去洗澡。他的衣服有汗漬和油煙味道,陳怡杉把他們折好放在沙發上。十分鐘後馬丁還沒有出來,他有點擔心,去敲浴室的門。
“你洗得還好吧?”陳怡杉問。
“啊,這是過了多久了?”裏面的聲音說,“抱歉我忘了時間。你家的水太好了。”
“不着急。你慢慢。”
“你能進來嗎?”
他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站了幾秒。當他真的用手去轉動浴室門把的時候,他覺得他的手是有點發抖的。這公寓裏的淋浴間是一個透明玻璃方塊,只要打開浴室門就能看清裏面的一切。馬丁就在花灑下,他全身被水流沖刷,額頭上挂着水珠,熱度讓他兩頰發紅。這充滿窺視癖之罪惡感卻又奇跡般并不讓人不安的一刻,陳怡杉仔仔細細看他,從頭頂到腳踝,不放過一寸肌膚,他的視線與那肉身之間好似有千絲萬縷粘連,挪移不動,永遠不能割舍,永遠想要更多,個中欲`望永遠不能圓滿完成。
“你青了一塊,”他突然說。
“你說什麽?”
“你肚子上青了一塊,”陳怡杉說,“是我剛才打的。對不起。”
馬丁笑了笑。“我都忘了。”
“能看得見。”
馬丁關掉花灑。“我是想問你要毛巾來着。”
“噢對,”陳怡杉反應過來,打開櫥櫃拿出一條浴巾。馬丁從淋浴間裏邁出來,水還在從他頭頂沿着身體線條往下流。他要接浴巾,陳怡杉說:“別動了。”
“嗯?”
陳怡杉把浴巾往他肩膀上罩。浴巾很大,陳怡杉拿着一角沾他的板寸短發,額頭,鼻梁,臉頰,一路擦到胸前。馬丁直愣愣地站着,在陳怡杉擦到他臉上的時候,他的頭不自覺地往後仰,随即又挺住腰立定。
浴巾碰到他身上淤青。陳怡杉問:“你疼麽?”
“不疼。除非你用力按它。”
“那就好。”
“哈,幸好你沒有打我的臉,要是我臉上青了一塊我就上不了班了。去了要被老板罵死。不去更糟糕。”
馬丁說得像開玩笑,但陳怡杉局促起來,停下手上的活擡起頭看他。馬丁朝他一吐舌頭。
“你別當真啦。其實沒那麽難。”
“誰叫你今天表現這麽戲劇性。”
“哎。聽我說。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跟你回家的那天?那天是我發第一個月薪水的時候。我特別高興。珍妮拉我去唱歌,之前叫了我幾次都不肯去,那天我鬼迷心竅答應跟她去了。”
“擦好了,”陳怡杉說,順帶在他胸前拍一把,“進屋裏去吧。”
馬丁沾到床就開始伸懶腰。“啊你的床墊為什麽這麽舒服,”馬丁說,“像躺在雲上一樣。”
陳怡杉坐在床邊看他。“什麽話,你是累糊塗了。因為是我挑的床墊。什麽時候我說好的東西結果不好了?”
“啧啧,”他咂舌兩聲,卻不繼續了。陳怡杉一直看着他翻過身去又翻過來。馬丁推陳怡杉的肩膀:“喂,你該去洗澡了吧。”
“我早上洗,”陳怡杉說。
“噢。好吧。”
“你這麽躺着舒服了?”
“當然舒服。”
“冷麽?”
“不冷。”
“好,”陳怡杉說。他看着他。這個完全`裸裎的二十歲青年的身體,精致又毫無粉飾,就是一張白紙,這其中有種玻璃般的整全性,搖搖欲墜到好像一碰就會破裂,簡直彌足珍貴了。但這又絕不是一個涉世未深的身體,絕不像他自己那麽游手好閑,這具身體去過許多地方做過許多事情,其中好些他自己也根本不能想象。所以這一點渾然天成究竟從何而來?而說到底,他自己,以這種方式審視箇中,又是否公平呢。也許可能他從頭就是沒有權利這樣做的。他沒有吻他的臉,而是把嘴唇貼在他胸腹之間淤青的位置上。然後他一路向下,觸碰到淋浴後肌膚帶着濕氣的灼熱,感到身下的人挪動髋骨的不安。
馬丁突然伸手摸陳怡杉的臉:“你不用這樣……”
陳怡杉擡頭。然後說:“你別動。”
馬丁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他的高`潮來得溫柔漫長。甚至都不是那種從天靈蓋起強烈的顫抖的猛然一擊,它來得太遲,他們始終是到得太早而他們想要的東西卻總來得太遲,但那等待,到最後四肢百骸被抽空又重新盈滿的一刻,在繡線般纏綿密切的針腳的和可堪決絕的懸崖峭壁之間,在這種時候,所有人都是需要一個懷抱的。這宇宙裏得有多少只蝴蝶在不巧的位置扇動羽翼,多少天使射丢了弓箭,多少科學家公式計算錯誤,多少歪打正着弄拙成巧,才會讓這樣不可調和的兩個人在這樣不可調和的時間裏相擁?就像南加州蔓延無邊的午夜高速路一樣,燈光稀缺,霧氣下沉,他們是沒有前景可言的。那麽所有這些又是為了什麽。為什麽非得這樣呢。為什麽非得心如刀割,為什麽不能簡單愉快幸福結局呢?為什麽他卻還是不願意放手?他原來以為喜歡一個人是能讓彼此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