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節
天使之城 BY 肖斯塔
內容簡介:洛杉矶華人的短篇。小青年們吵架拌嘴談戀愛卻又對命運無能為力的故事。
【上】
排骨面上來了,熱氣騰騰,肉醬汁在湯底裏緩慢化開,聞到這種香氣還不思鄉的,那一定不是中國人。在洛杉矶的中國城,這樣一碗面賣十美元又九十九美分。這家店的排骨湯鮮美,面是手擀的,跟國內好館子裏做出來的不相上下,于是即使在洛杉矶這樣美食遍地的地方,也在華人圈子裏小有名氣。十塊九毛九不算貴。然而在這十塊九毛九裏面有幾塊錢是從國內找來的大廚的配方,有幾塊錢是華人超市裏的細排、蔥姜蒜油鹽醬醋,幾塊是聖加百列的地租,還有幾塊是店裏夥計的人工,就真是無法用數字計算了。
現在将近十點,店裏還有六七桌客人,兩個服務生小夥子誰也閑不下來。他們都穿一身老氣的白襯衣和黑西褲。馬丁在給隔壁一桌三個大學生模樣的姑娘點菜,他襯衫袖口卷到手肘上,整件衣服潔白得不可思議,一點油跡也不見。另一個服務員是一個高大強壯的東北人,大步流星,跟客人說話時熱情活潑,明顯比馬丁熟手得多。
陳怡杉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陳怡杉的英文名叫丹尼爾,同學好友們一貫叫他丹尼,丹,丹尼陳,不僅是美國同學,連中國同學也是如此。刷信用卡簽字時他會寫龍飛鳳舞的陳怡杉三個大字,除此之外,他已經很久沒有過寫中文名字的需要了。明年春天,當他畢業的時候,他會有一份管培生的工作,他的名片上會正式變成丹尼爾·陳。橫豎他本來對自己的中文名字也沒有特殊眷戀。怡杉怡杉,只有他爸爸這麽叫他。他不覺得一個人的名字裏面非得有某種植物。但父親青睐這兩個字。這麽些年來父親一直自稱是一個儒商。
“你們要的是三個牛腩面。西芹百合。雪梨銀耳湯。好馬上給你們下單。”
“謝謝!”
馬丁給隔壁桌那三個姑娘點完菜,收起菜單到櫃臺後面去了。陳怡杉用餘光打量那三個妙齡少女:一個短發,兩個波浪長發,都塗着糖果色的指甲油,帶着不同形狀的耳釘。她們是這個城市裏再典型不過的中國留學生,每個人都家境寬裕,足以支付高昂的學費,和給她們配備名牌皮包。二十歲上下的姑娘,有誰不美呢。三個人有說有笑,又拿出手機來連連自拍。
這家店的排骨真的是最棒的。早在認識馬丁之前兩年,他來洛杉矶上學的第一年,他就跟着學長學姐來過這裏吃招牌的排骨面。究竟要在早上幾點的微明中起床去市場買新鮮排骨?究竟要煎或者炒,蒸或者焖多久,才能讓排骨這麽入味?才會有這種紅褐的色澤?他一點不知道。他自己從來不做飯。一是沒有時間,二是他不想把廚房給燒着了或者把自己的手切了。
馬丁過來到他桌前。他猛地擡頭。
“還有什麽需要的嗎?”馬丁問。
“沒有了。面很好,”他答。
馬丁轉身走開了,連句“好”也沒回。美國的中餐館,哪怕從老板到廚子到夥計都是地道的中國人,也複制了美國服務業的習慣,在上菜之後五分鐘,服務生會過來主動問客人菜品是否合口。如果有什麽不滿意的可以在此時投訴,如果滿意就皆大歡喜。其實他是應該投訴的。馬丁轉身走的那一下他心裏好似被針尖猛然勾過。他應該投訴:你們這裏的服務态度太冷淡了,而且對我尤其冷淡。但馬丁已經又去給隔壁的那桌倒茶水了。
洛杉矶的大四留學生陳怡杉認識聖加百列中國城的餐廳服務員馬丁也不過才一個月。一個月前的周六晚上,他坐一輛出租車從西木的家裏到西好萊塢的一間夜店去。西好萊塢的同志酒吧何其之多,他常來這家只是因為這裏約定俗成有很多亞裔和亞洲人。即便這個國家的種族問題像經年的泡菜被腌了又腌炒了又炒,即便在南加州這樣的地方随便什麽樣膚色什麽樣語言的人都可以結成異姓兄弟姐妹,人類好像是存在某種擇類而栖的習性。情`欲本身就是比什麽都更分離主義的事情:他不得不承認他是偏好亞洲人。不過在過去的暑假裏他回國呆了兩個月,現在回到這裏來發現其門面已經煥然一新了。暑假中老板完成了外牆維修,原本帶着九十年代風`騷的斑斓彩虹大柱被打掉,現在變成了極簡主義的冷冰冰的黑白鋼筋。但是裏面還是老樣子。一進門向他打招呼的調酒師還是原來那個瘦高的越南人。
“什麽風又把你吹來了?”那個越南裔小哥——不能叫小哥了,他看起來至少有三十五歲——朝陳怡杉眨眼。“你前幾個月都跑哪去啦?”
“我暑假回家了,我不是跟你說過?”他說。
“哦,好吧,你是留學生,我都忘啦。所以酒還是照舊咯?”
“好,謝謝。”
他自覺摸出駕照遞過去。調酒師揮了揮手讓他收起來。“行了,”他說,“錢放你卡上遲點一起結?”
“沒問題。”
時間還早,舞池裏幾乎還沒什麽人。亞洲人一貫悶騷,這裏在下午和傍晚總有種清吧的假象,大家圍着桌子說話,舞臺上偶爾有樂隊演奏,有一回他還遇到過一次爵士鋼琴獨奏。但迫近午夜,三杯酒下肚之後,舞池裏的人會越來越多,欲念愈演愈烈,各種貼身的迪斯科,臀抵着髋的摩擦,激吻和上下其手,跳得高興了之後年輕男人脫掉上衣,露出胸肌腹肌,被南加州陽光撫慰過的完美的棕色肌膚毫無保留,任君欣賞。如果他走運遇到喜歡的人,他會主動說他的公寓就在西木,只有十分鐘車程。人生苦短。誰不想有一些現世的愉悅。
陳怡杉接過冰冷潮濕的玻璃杯,從靠近大門的外廳往裏廳挪動。今晚有樂隊在駐唱,他隐約聽見歌聲。撩開銀灰色天鵝絨的簾幕到牆邊卡座坐下,他的視線這下能越過舞池,看到臺上演出的人了。那裏是一個只有三個人的不插電小樂隊,一股文藝小清新的氣息。左邊的鼓手穿着皮衣戴着帽子,五官秀氣,一看就是一個女生;彈吉他的是白人,有一頭那種被稱為“肮髒金發”的金棕色波浪長發。在前面唱歌的是個亞裔。陳怡杉眨眨眼睛。
那個歌手穿一件貼身白色跨欄背心,藍色牛仔長褲。跟洛杉矶的大部分亞洲人相比他的皮膚簡直太白了,這裏的人都以曬黑為美,南加的陽光又一向火熱,而他居然還有那種五百年前江南書生一般的細白,甚至都不是防曬霜力所能及的效果,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一定才剛來洛杉矶沒多久。他留着一個樸素到格格不入的平頭,臉上要不就是完全沒化妝,要不就是把裸妝畫得爐火純青。
陳怡杉捏起酒杯和那兩張方形餐巾,往距離舞臺更近的座位去。樂隊開始了一首新的歌。散漫的鼓點。吉他撥弦,扭弦,舉棋不定循環往複。唱歌的人擡起兩只手攥住高支在面前的話筒。
“You walk down Alameda…”
他唱歌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姿勢。那個話筒架似乎太高了點,但他毫無降低它的意思。他兩只手緊緊握着話筒,上身前傾,微微擡頭,腰肢柔軟,有如一株藤本植物用整個脊背的力量向上生長,仰望高處觸不可及的幻象。
“Nobody broke your heartYou broke your own 'cos you can't finish what you start…”
一首歌太慵懶,簡直有些過于合适這個人了。他喃喃念着歌詞有如絮絮低語。副歌過去有一段配鼓的吉他獨奏。接着他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的眼睛也閉上了。“沒人傷過你的心,”“沒人傷過你的心,”他反反複複地說,好像一首詩,又好像是自欺欺人的車轱辘話一樣,“如果你孤單,那只能是因為你就想要分別,”但當他閉着眼睛仰着身念出這些話的時候一切就都真的全部幻化成魔咒了。
陳怡杉回到前廳的吧臺去添酒。店裏的客人已經多了起來,越南小哥的生意見好,兩只手上下翻飛地把各色液體往一排杯子裏倒。
“今天這第二杯來的可快啊,”調酒師總免不了嘴上調戲他。
陳怡杉靠到吧臺邊上去。“後面樂隊裏的歌手,”他說,“他是中國人吧?”
“噢啦啦……”他拖長音,“原來是這個意思。”
“你一拖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