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這……世容啊……”阮蓉往前走了幾步,臉上帶着點兒尴尬的笑,不知道這小祖宗突然是怎麽了。
程世容從樓梯上走下來,迎着繼母和趙楮這個不速之客不解的目光,他堂而皇之地把妹妹拉到身後,“瑤瑤要在家補課,而且天氣太熱了,室外溫度那麽高,中暑了怎麽辦?”他眉眼越發冷然,一番瞎話說出來眼都不眨一下。
聽起來好像沒問題。趙楮曾經聽林百萬提起過這個嚴格意義上不算繼兄的繼兄,描述稀松平常,看不出兩人之間的關系。但現在看來,他怎麽好像一副頭戴綠帽的怨憤樣子?
男生皺了皺眉,看向低垂着眼一言不發的小姑娘,“那是室內體育館,二十四小時中央空調,瑤瑤不會中暑。而且自從放了暑假,她在家待的時間夠久了。就算是親哥,也沒必要這麽限制別人人身自由吧……”
言下之意,就算你是她親哥,她在家待這麽久,出去玩玩兒又怎麽了?更何況你們兩個的兄妹關系又不是明确的,說到底就是住一個屋檐下的兩個毫無羁絆的人,你管那麽寬幹嘛?
程世容品出來了,但現在有一件讓他更生氣的事情正擺在面前:所以這男的到底算是個什麽東西,憑什麽可以叫她瑤瑤?
程世容罕見地心底油然生起些暴虐的沖動。
他數年如一日地,把阮瑤瑤看作是個人私有,一朝被個外人戳着脊梁骨暗示,說他不該管得太多。
憑什麽?憑什麽?
這是他程家的家事,輪不到一個外人說三道四。阮瑤瑤是他妹妹,就算有朝一日不是了,那也是他程世容的妻子。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這一個念頭。
“我管教我自己的妹妹,和你有什麽關系?!”程世容俨然被激怒了,帶着惡毒語氣的挑釁,瞬間使氣氛箭弩拔張起來,更讓他驚惶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好妹妹,竟然在輕輕地掰開他的手,想要逃脫。
瘋了,真是瘋了,她要為了個外人放開他的手。
程世容快失去理智了。
“管家!”
程世容這一聲中氣十足,阮蓉都吓了一跳,不一會兒有傭人簇擁跟着一個四五十歲的管家模樣的老者過來,誠惶誠恐地模樣。
程世容被程宏自小教導,向來秉承喜怒不形于色的原則。
他和程家一樣體面,從不會這樣失态。
如今卻--
“叫保安進來,把這個人轟出去--”
他這話聲音不高,但內容卻實在叫人意外。
在場除了程世容以外,其他人莫不臉色難堪,莫不左右為難。
那畢竟是小姐請來的客人,可是現在少爺又說把人家轟出去。不說于情于理都不合,日後傳出去,只怕是程家要背上個怠慢無禮的編排了。
林百萬先出聲了,她叫管家帶人離開,語氣還算平和:“哥他今天心情不好,你領着大家先出去吧,都是小事兒,用不着這麽興師動衆的……”
這次程世容沒吭聲,管家先生和一衆傭人得了赦免一樣,趕緊四下離開。阮蓉立刻站出來打圓場,三言兩語消散了剛才客廳裏發生的一切。
但程世容天生的傲慢和長久以往的篤定已經被妹妹剛才抗拒的動作觸底,他可以原諒那個外來者的入侵,但他不能原諒愛人這種類似背叛的行為。
他并未發覺自己的癫狂,他被壓在心底的、所謂的愛蒙蔽着,覺得他的行為和想法理所應當。如若他現在是正常人,他會發現他在小題大做,他太敏感,把周遭一切除程家人外的人都當成敵人,這種情感不管是親情還是愛情都會讓人覺得壓抑的可怕。
更何況對方現在什麽也不知道,他僅僅只是一個感情壓在心底不能宣之于衆的可憐蟲。他好像有些意識到自己的名不正言不順,這讓他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心髒更加難受。
程世容回頭看自己身後的妹妹--
她好像有點兒擔心那個男的,臉上帶着歉意和難堪,程世容做了那麽久的單相思美夢無形中終于破了一個縫。
他忽然意識到只有他自己在愛來愛去,他喜歡的人可能只是和當年、剛來程家時一樣,把他當哥哥。這世上也并非只有他一個男人,她正值妙齡,随時有可能會喜歡上別人。
喜歡上別人……?
程世容聽見自己心底那頭困獸痛苦的嘶吼,和他臉上怒極反笑的冷靜形成鮮明的對比。
“瑤瑤,你跟我來一下。”
他從未如此無力過。
程世容牽着林百萬回了二樓她的卧室。
兩個人面對面坐着,誰都沒有吭聲,程世容看着面前小姑娘帶着賭氣的故作冷淡的模樣,心肺涼了半截。
“瑤瑤……”名字喊出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這麽久了,他好像一只被成功馴化的寵物,端不起自己作為程家少爺和兄長的威嚴出來,更別說在這樣理虧的境況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歲那年,第一次對她心動的時候,他想她低垂的白皙的臉,想她抱着琵琶撥動的手指。
他原本想這樣好的光景可以永遠過下去……
“要是沒什麽話說,我就先下去了。趙楮還在下面,他是客人,扔在客廳不管很不禮貌……”林百萬臉色淡淡地,說話的語氣也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程世容聽不進去,他也不想管。他固執地認為,外面客廳那個人,搶走了原本屬于他的寶貝。
“如果我不讓你去呢?”
林百萬置若罔聞,程世容一句話說完,她立刻站起來往門邊走--
但下一刻,她瞳孔一縮。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程世容從身後抱住了她。
他用的力氣不小,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覺得他如今這副模樣,像是把她當成了兩情缱绻的鳥兒。
“……哥……”聲音躊躇中帶着軟弱。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因而受驚的小女孩兒姿态,被她演了個十成十。
誰能想到她裏面的靈魂已經二十多歲了。
程世容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像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但這種錯覺帶來的快感遠勝于道德和理性的壓制。
“別叫我哥……別叫我……”
程世容低聲念着,手已經擡上去,摸到懷裏女孩兒的腰側,輕輕摩挲着--
“哥--,你幹什麽!”林百萬開始掙紮,用她微不足道地、屬于女孩兒的力氣。
當然不可能掙脫開,尤其是程世容現在受了刺激,眼裏泛着猩紅,清醒不再。
她想抽出自己的胳膊,失敗了,用盡全力扭過頭去,林百萬看見程世容臉上癡迷到失去神智的樣子。
他騰出一只手,撩開她耳邊的頭發,不管不顧地親吻她的脖子和耳根。
但這也只是隔靴搔癢,程世容想要的絕不只是一時的親近。
更何況,懷裏的人還在掙紮--
兩個人互相僵持着,一個嗚嗚咽咽地想掙脫,另一個仗着男人天生的優勢死活不放。
誰都沒注意到偌大的卧室,門已經被輕輕地推開了--
程世容嘴裏那句“我喜歡你”已經快要脫口而出,下一秒門口傳來動靜,
“啪--”的一聲,玻璃品和地面劇烈碰撞的清脆碎裂聲,兄妹倆不約而同往門口看去,碎了的玻璃盤和散落一地的水果,還有一臉驚恐,将将往後退了一步,臉色煞白、看着他們說不出話的阮蓉。
程家的傭人大多是幹了不少年的老人兒,見了家裏橫生的變故,私底下口口相傳着,說從來沒見過先生發這麽大的火兒。
林百萬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言不發,阮蓉以為她是受驚,抑或別的難過情緒,眼圈兒紅着,悄悄掉眼淚。
還能是什麽?肯定是程世容脅迫她的瑤瑤。
阮蓉心裏篤定,思及自己當初撞見的那一幕,女兒軟弱失措地被強抱在懷裏無法掙脫的模樣,讓阮蓉更加覺得程世容是個仗勢欺人的魔鬼。
他以前就那樣,他以前就欺負妹妹。
阮蓉也沒有添油加醋,如實跟程宏說了。
程宏辛苦培育這個獨子數十載,如今家裏出了這樣不體面的醜聞,暴怒程度可想而知。
現在父子倆在書房已經待了快半個鐘頭兒,還沒一點兒要出來的意思。程宏叫兒子進去前,厲聲吩咐了誰也不能進去打擾。
阮蓉悄悄地拐彎抹角地問女兒,程世容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林百萬就又扮上一副我見猶憐的怯弱溫順模樣,怔怔着說:“我不知道……”
“哥他以前沒有這樣的……”
阮蓉聽了,心裏更是五味雜陳。
都到這種時候了,她生的這個傻姑娘,還替程世容那個孽障說話。
傭人面色帶點兒惶然地把晚飯端上桌的時候,程世容和程宏從書房出來了。
老的看樣子已經冷靜,小的面無表情,看不出悲歡,只是左臉頰上有一個清晰的泛紅掌印。
阮蓉驚了一跳。
她嫁進程家多年,知道對程宏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這個兒子,其次就是家裏的公司。她沒想到程宏真的舍得打程世容,而且還打在臉上。
她也是實在軟弱,明明自己和女兒才是受害者,現在看事情變成這樣,心裏又開始莫名恐慌起來,怕程宏遷怒女兒。
一頓飯吃得無比安靜,林百萬除了夾菜沒擡過頭,但餘光能看見程世容投過來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