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借了他的命
謝唯用力眨了眨眼睛。
于是,視野中的醫院消失了,醫生、護士、病人消失了,人流消失了,模糊的年輕人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空曠的房間,房間裏只有兩個人。
他,和面前的女孩。
謝唯已經很多年沒有好好看過年輕的女孩子了。他幾乎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好好看人是什麽時候的事。
五年前?還是六年前?
他也不是自《大宋疑案》後就一蹶不振。事實上,十年前雖然沒有紅起來,但他的表演依然得到了很多人的認可,仍然有人願意給他機會。
謝唯記得,自己出演過黃導的電影,丁導的古裝劇,陳導的偶像劇。導演們也有賭性,認為他只是時運不濟,早晚一飛沖天。
可是,他們全都賭輸了。
很多人只有一次機會,他能有這麽多,已經是極限。哪怕機會一次比一次小,格調一次比一次低。
他仿佛已經有所預感,愈發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哪怕只是個小角色,也要下足功夫研究。
最後,他的世界裏便多了虛無的角色,幻象紛呈的布景。
謝唯不再是謝唯,就是那個角色本身。
然而,這樣出神入化的演技,只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副導演見過。
他卻說:“謝唯,你的演技是影帝級別,但我不能用你。”
“為什麽?”
“因為男主角壓根不會演戲。”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的演技可以與影帝同臺,他的表演應該由名導安排,但誰都知道,他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謝唯過氣了,糊了。
沒有人再會找他拍戲。
自此後,他眼中的世界就變得像畢加索的畫。
通過藥物控制和心理幹預,他能夠分辨出幻覺與真實,已經不大妨礙生活。可只要一進入演戲狀态,幻覺便會紛至沓來。
念頭百轉千回,現實中不過彈指。
謝唯收攏溢散的思緒,對簡靜笑了笑:“我的狀态不太好,能再試一次嗎?”
簡靜怔了怔,秀眉皺起。
倒是黃導說:“那你再試試吧。”
他說:“謝謝。”
謝唯珍惜每一個試鏡的機會,因為他可能永遠無法出現在鏡頭裏,能夠假模假樣地演一次,已經足夠難得。
簡靜坐了回去,不自覺地咬住嘴唇。
謝唯重新開始表演。
仍然是剛才的那一段,但這一回,潛伏在他身邊的暗影全都消失了。
他本人變成了面目模糊的影子,無善無惡,猶如黑洞,外層披着的皮囊和人類分不出區別,只是,回收顧盼之間,流露出格格不入的混沌。
這就是惡魔。
簡靜回想着邵蒙的表演。他演得很好,可多少有表演的痕跡,不似謝唯,他已經完全摒棄了自己,渾然天成。
黃導的呼吸陡然急促,雙目發亮,興奮到不可自抑。
簡靜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說不出來,只好又看了謝唯一眼。
他也看她,仿佛在問,這次,我演的好嗎?
好,當然好,可再好……
午飯時,簡靜攔住了張紅唇:“張小姐,能談談嗎?”
張紅唇猶豫了下,同意了。
兩人坐在庭院裏,一面喝茶吃抹茶蛋糕,一面閑聊。
簡靜詢問了張紅唇出道以來的經歷,鋪墊完成後,才問:“昨天,你說陶桃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這是什麽意思?”
張紅唇斂下眸光,淡淡道:“她不是因為照片的事……不該拍的,她以為不會出事,可走的越高,越是危險啊。”
簡靜并沒有馬上相信,又問:“你對邵蒙的死有什麽看法嗎?”
“我和他不熟悉。”張紅唇嘴巴很緊。
“陶桃呢?”
“我和她差了好幾個level,平時更沒有什麽接觸。”張紅唇平靜地說。
簡靜沉默片時,緩緩道:“你剛才說,自己八年前才出道,演戲之前是在做什麽呢?”
這不是什麽敏感話題,張紅唇回答:“護士。”
“X市三院的護士?”簡靜露出真正的目的,“當初《大宋疑案》劇組出事,邵蒙和陶桃被送往最近的醫院救治,似乎就是X市三院吧?十年前,你就在那裏,對嗎?”
她當然不是随随便便找上門的。
在查劇組事故時,新聞中曾提到過醫院的名字。而後來她調查今天在場的嫌疑人時,張汐的護士經歷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通過翻看爆料貼(主要爆張汐的上位史),找到了當時樓主貼過的照片,上面就有醫院的名字。
就是同一家。
這才是簡靜真正想問的問題。
張紅唇沒想到坑在這裏,驚慌了一剎,說道:“是、是嗎?我記不太清了。”她鎮定得很快,“當時我只是個小護士,沒聽說這件事。”
稍加思忖,簡靜緩和語調,試圖打感情牌:“張小姐,邵蒙不明不白地死了。這是一條人命,如果你知道什麽,請告訴我吧。”
然而,張紅唇說:“我什麽都不知道。”
攻略失敗,一無所獲。
好在警方介入後,調查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傍晚時分,梁宜拉了簡靜私聊,告知她今天最大的成果:“邵蒙的驗屍報告出來了。”
“死因是?”
“心髒出血,也就是說,确實是被吓死的。”梁宜道,“法醫做了檢測,證實邵蒙死亡時,已經感染了腦膜炎。”
“啊?”簡靜蒙了,“病死的?”
梁宜道:“可以這麽認為,腦膜炎會導致人産生幻覺,邵蒙可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受到驚吓而猝死。”
簡靜本能地反駁:“這肯定沒那麽簡單。”
要是意外身亡,系統為什麽要發布任務?還是特殊任務?陶桃和邵蒙同時因為十年前的《大宋疑案》而爆火,又相繼發病,哪有這麽巧的事呢。
梁宜想了想,語重心長地說:“靜靜,我可以這麽叫你吧?”
簡靜點頭,她才繼續道:“其實,我很理解你的心情,這麽詭異的死法,确實不像是意外。可我聽過很多稀奇古怪的案件,看起來詭異,可真相卻很簡單——現實和小說不同,既不講究邏輯,也不講戲劇性。真相就是我們唯一追求的,不管多麽無聊乏味。”
“梁警官,案件還有蹊跷的地方。”簡靜堅持己見。
梁宜道:“我們還沒有結案,會繼續往下查的。邵蒙的助理一直說,是謝唯害死了他,但他說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我能和他談談嗎?”
“可以。”
助理很年輕,眼睛與邵蒙略有幾分相似,但整體五官平庸太多。衣着打扮都很時尚,全都是大牌潮牌,看來邵蒙并沒有虧待自己的親戚。
簡靜思索着審問的辦法,慢慢坐到對方面前。
助理疑惑又驚訝地看着她:“簡老師?”他不明白簡靜為什麽在這裏。
“我已經知道了。”簡靜挺直背脊,微垂着頭。這個角度非常好,會使得她的鏡片反射出蒙蒙的光,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助理果然被她吓了一跳,可并沒有上當:“什麽知道了?”
“反噬。”她冷冷吐出兩個字,“你以為沒人知道嗎?”
助理面色霎變,僵着臉說:“我不知道是誰說了這個,簡老師,無憑無據的話你不能亂說。”
簡靜勾起唇角,平鋪直敘:“你昨天中午離開旅館,去市區買藥,算上來回的路程也只需要一個半小時。可路是在下午三點多才堵上的,于情于理,都不該趕不回來才對。”
助理愣住,表情變得緊張。
她繼續道:“為什麽你沒有及時趕回來呢?是不是因為你的事,耽誤了邵蒙,才導致他死亡?”
“和我沒關系。”助理幾乎跳起來,“我怎麽會害邵哥呢?”
簡靜挑眉:“那你為什麽沒有及時回來?”
“邵哥說讓我再買點吃的,我去了趟超市。”他飛快回答。
簡靜又笑:“不,你去嫖了,洗浴中心。”
助理的身上有一股混合着劣質沐浴露、香煙、街頭香水以及類石楠花的味道,毛衣裏面的打底襯衫沒穿好,下擺露出一角,尖端沾到了玫紅色的口紅。
這種地方,這種味道,不難猜想他幹了什麽。
助理的臉色已經從不安變成了驚吓。
他磕磕巴巴地說:“我、我……你怎麽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邵蒙遭受反噬而死,是你推波助瀾對吧?”簡靜冷笑,故意詐他,“你這麽做有什麽好處?”
“我沒有好處啊,邵哥死了,我哪裏有好處,我和謝唯又不認識。”助理都快哭出來了,“真的不是我。”
簡靜淡淡道:“不要扯開話題,反噬和謝唯有什麽關系?”
助理脫口而出:“借了他的命,當然……”
話音戛然而止。
簡靜不動聲色,并沒有問借命是什麽,反而道:“謝唯知道了?”
助理一聽,只當她早就查到了,老老實實地說:“我不清楚。”
“你知道邵蒙是怎麽死的吧?”簡靜緩緩道,“他是被吓死的。”
助理沒有吭聲。
她故意說:“就算謝唯知道了,一個大活人能吓死他?你覺得科學嗎?”
助理誠實地搖了搖頭。
“有沒有可能是你被騙了?”簡靜繼續放套。
這被騙了什麽,被誰騙了,全看他怎麽腦補。
助理不知套路,一跟頭栽進去:“其實大師也沒騙我們。邵哥說,當時給他借命的高人說過,最多只有十年,時間長了他承受不起,現在十年快到了,雖然大師幫了忙,邵哥這次也紅了,可……”
這個迷信的年輕人露出畏懼之色,咕哝道:“可這事也說不準,對吧?我覺得就是沒弄好,反噬了。”
“你的意思是,邵蒙的死是‘意外’?”簡靜在最後兩個字咬下重音。
助理遲疑了下,小聲說:“如果謝唯知道,也可能是他,你想想,如果是你,你會什麽都不做嗎?”
話題總算進入了唯物主義的範疇。
簡靜順着問:“邵蒙和謝唯見過面嗎?”
“見過。”助理回答,“邵哥這次紅了以後,住的地方老有狗仔,我們早兩天就過來了,只是一直沒見到謝唯。就你們來的前一天,他們才碰見。”
簡靜精神一震:“然後呢?”
“他們說了會兒話。”
“在哪裏?”
“邵哥的房間。”
“說了什麽?有争吵嗎?”
“我不知道,邵哥把我趕出去了。”助理糾結,“但應該沒吵吧,謝唯的身體看起來不好,邵哥……邵哥應該是有點愧疚,還說給他介紹醫生呢。”
簡靜若有所思,又問:“他們說完話以後,邵蒙看起來有什麽異常嗎?”
助理道:“邵哥的心情不太好,悶在房間裏很久。”
“身體有什麽異常嗎?”簡靜關心。
助理想也不想:“沒有。”
簡靜問得非常仔細:“謝唯有帶什麽東西過來嗎?”
“他空着手來的。”
“他們交談的時候,喝過水或者是吃過什麽東西嗎?”
助理尴尬地笑了笑,挺誠實的:“簡老師,邵哥做了這種事,心裏也害怕啊,怎麽敢……您說是吧?”
話糙理不糙,确實如此。
邵蒙做賊心虛,害怕謝唯報複,多半是不敢吃用他的東西。
難道真的就是純粹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