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什麽時候捏住了千琅的把柄?恒光有點不明白。
不過現在他有更在意的事情。
他發現千琅和謝實兩人之間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也不知道千琅用了什麽辦法,每天半夜都在皇宮裏四處晃,也得了些宏明殿和其他殿正在拉鋸的情報,以及大皇子漸安的消息。
謝實大概很看重這些消息,常常拉了千琅密談。
恒光覺得好擔心哪。
他擔心的不是千琅,而是謝實。
雖然為了掩人耳目,千琅把發色和瞳色都變作了黑色,但那異于常人的俊秀容貌即使是在三千佳麗的後宮裏十分顯眼,連恒光自認打坐了這麽多年,面對千琅都要時時小心,他可不覺得自己弟弟有和他一樣的定力。
萬一謝實不小心迷上了千琅,那可怎麽辦呢?
千琅不同別人,是個妖精啊。
恒光十分糾結。
謝實身份尊貴,而千琅白活了那麽多年,性格卻十分不正經,他害怕兩人看對眼後,又養出一個男版蘇妲己。
到那時他恒光不就成了罪人麽。
恒光提着沉重的衣擺在門外轉來轉去,終于忍不住推門而入。
謝實和千琅都坐在榻上看着他。
“還在賭你什麽時候要進來。”千琅說,“在門外拉磨麽?來回走了多少遍?”
“你們在聊什麽?”恒光幹脆也坐到榻上。
“在聊你願不願意把母親的佛串送給我。”謝實淡淡地說。
恒光一愣,看向自己手腕。
“你想要這個?”恒光下意識摸了摸檀珠。
“……沒有。”謝實定定地看了他一會,莫名笑了笑,“只是說笑而已,你留着吧。”
恒光眨巴眼睛:“啊?”
“千琅果然厲害。”謝實轉開話題,“不但能窺得宏明殿裏面的情形,連父皇身邊的事情都探到了。”
“我是個老妖精,自然有些凡人不及的手段。”千琅瞟了恒光一眼。
恒光暗念阿彌陀,連忙轉頭看謝實,“什麽意思?”
“意思是,皇後膽大包天。”謝實冷冷地說,“大皇兄身邊的‘國師’其實是個妖人,連同煉丹房裏的道士也是和他一夥的,萬壽丹其實是迷魂藥,父皇現在渾渾噩噩,被他們控制了大半。”
“這麽說來,他們果然是要在壽宴上動手?”恒光立即精神一振。
“如果他們真的能迷惑父皇心智,那麽借父皇之口立大皇兄為儲,并下诏書也不是不可能——但七皇弟不知從哪裏招攬了一個異士,一直在阻撓他們,以至于父皇情況時好時壞,一時間不能令他們得逞。”
“幾天前大皇兄被異人反制住了,加上異人成功遏制了通州蟲災,倒也在父皇面前争得了一席之地。千琅剛剛得了消息,五皇弟瘋了。”謝實輕輕推開一顆棋子,“就在昨夜。明天的壽宴,我們兄弟恐怕是湊不全了。”
五皇子是繼謝實之後的第二個犧牲者,現在大皇子和七皇子依仗的勢力最大,龍虎相鬥之餘不忘鏟除異己,謝實覺得,在壽宴之前,躺下的可能不只一個五皇子。
加上快“死”的自己……
“弟弟?”恒光見謝實話說一半就怔住了,不由得伸手去摸他。
謝實回過神來,恒光已經往他身邊擠了,還不着痕跡地把千琅推遠了些。
“不要擔心。”恒光以為謝實是被嚴峻的形勢唬住了,安慰他:“我會保護你。”
“保護我?”謝實低聲重複。
“嗯嗯。”恒光拍拍他手背,“如果對手是妖魔鬼怪,我就很有自信哪。”
“明明第一次跟着老和尚下山的時候被一只蜘蛛精吓得狂哭,三天不敢自己睡覺。”千琅涼涼地說。
“那是五歲時的事!”恒光白了他一眼,“現在來一窩蜘蛛我也不怕。”
“哦,看起來是有氣勢多了。”千琅不置可否。
“我是哥哥麽。”恒光說。
哥哥?
謝實眼神微微一動。
他叫了大皇子十幾年哥哥,到頭來無端受災時,對方依舊不肯朝他伸一伸手。
至于七皇子……也叫了他十幾年哥哥,如今也毫不猶豫朝他下了手。
反倒是半路殺出個小和尚,雖然和自己眉目相仿,但卻是一天兄弟情分也無,不但出手救了他,還要替他去赴鴻門宴。
“要身赴險境的人是你。”謝實第一次主動握了握恒光的手,“保命為上,若是對方太厲害,不必和他們争。”
恒光神色一斂,輕念了聲佛號:“不行。”
謝實看着他。
這時的恒光,看起來突然沒那麽孩子氣了。
“即使你不想當皇帝,我也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恒光輕輕撫上腕間佛珠:“妖人擾亂朝綱,天道承負,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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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誰當皇帝與并沒有關系。”千琅嘴唇不動,聲音向恒光穿心而過。
“我知道。”恒光也用心音回話,“若是對方太強,你以自保為上。”
他穿着層層疊疊的錦袍,跟着太監在宮廊上穿行。
幻化成了個小丫頭的千琅微微一怔,差點笑出聲來:“真的?”
“真的。”
其實千琅不過是看恒光表情嚴肅,突發奇想逗逗他而已,看到他居然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出事逃命”,不禁多了幾分認真。
“我走不了。”千琅假裝失落,“你當那老和尚為什麽放心讓我跟你下山?他把我的把柄給了你。我若是逃了,他定會找我算賬。”
而你的弟弟謝實,先前還想取了這把柄,讓我為他所用。
後一句話在千琅喉間轉了轉,沒說出來。
“什麽把柄?”恒光不解。
“我的心。”千琅說。
恒光一怔,回頭看他。
小宮女的臉在宮燈的照耀下有些虛幻,臉上稚氣未脫,眼神卻一片滄桑。
“他們掏了我的心,才能把我封在佛塔下。”
千年妖狐,即使心髒離體,只要在一定距離裏用妖力維系,也能夠茍延殘喘。
恒光臉色刷地白了。
“我的心,現在就在你手上。”
恒光剛想說話,開路的太監就停住了,皮笑肉不笑地回頭行禮。
“二殿下,到了。”
恒光又看了千琅一眼,小宮女已經恭敬地退到他身後。
容不得他胡思亂想了。
金漆銅鼎,滿室璀璨,奏樂的宮人眉目如畫,佳肴珍馐取之不盡。
恒光腦袋有點發木,照着謝實的教導一一向皇帝和太後磕頭,跟朝官見禮。
他臉色發白,舉止遲疑,倒也符合謝實久病不愈的形象,誰都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恒光落了座,正想再問千琅,小宮女卻扯了扯他衣角,示意他看。
豐神俊朗的大皇子根本沒有傳說中的病态,率先祝酒,身邊一個黑袍男子神色恭敬地跟着。
皇帝臉色看不出好壞,恒光盯着那個黑袍男子,雖然神色和常人無異,但眉間妖氣郁結,顯然非人。
貼身而戴的念珠隐隐發熱,恒光神色不變,背心微微發汗。
還有一個。
七皇子身後三步,有一個清瘦道人,垂首而立,看不清面目。
皇帝一一賜酒後,招了道人上前問話。
道人剛要上前,皇帝的臉色就變得奇怪起來——半邊臉開始抽搐,手臂将擡未擡。
恒光瞪大眼睛——他分明看見黑袍男子袖中拉出無數絲線,藤纏樹般密密捆了皇帝一身。
在那些凡人看不見的絲線牽引下,皇帝仿佛傀儡般抖動兩下,右手突然指向清瘦道人。
“拿下他。”半臉抽搐的天子命令道。
太後臉色大變,看着皇帝那不受控制的另一半臉。
“來……人!禦醫!”
“拿下他!”
壽宴瞬間混亂起來。
那妖物未免太過膽大!
恒光剛要起身,卻被身後的千琅摁住了。
事出突然,道人卻臉色不改,伸手拂袖,一把金剪刀直飛龍椅,在所有人都大驚失色時,金剪刀剪掉了三五絲線,絲線一斷,皇帝的一只手臂立刻軟軟地垂了下來。
“皇上被妖人挾持!”道人揚聲說道,聲音在大殿內嗡嗡作響,說話間,又有一股絲線被剪斷,皇帝唯一能動的半邊臉滿是驚恐。
“大皇子被妖人所迷,要加害皇上!”道士高喊:“貧道今天替天行道!”
大殿內一片混亂,太後和皇後驚慌失措,侍衛和朝臣撞作一團,不少人奪路而逃。
恒光也站起身來:“現在怎麽辦?”
“看。”千琅指點道。
恒光定睛一看,手腳發涼——大殿內不知什麽時候混進了很多低等妖物,穿戴和侍衛一樣,正在趁亂砍殺。
“他們這是要幹什麽?!”恒光低喊。
“六皇子和三皇子都還在呢。”千琅說:“你看……”
說話間,體态較為圓潤的三黃子慌不擇路,一頭撞上了個假侍衛,被一刀捅進左肩,慘叫出聲。
恒光拉出念珠,千琅提醒他:“不是要等鹬蚌相争麽?”
“人命等不得!”恒光一扯外袍,一道佛光從他身邊蕩開,仿佛漣漪般震退了幾個朝他逼近的假侍衛。
恒光默念經文,佛音響徹大殿,正在鬥法的黑袍男子和道士立刻轉頭看來。
面色虛弱的“二皇子”已經軟倒在小宮女懷裏,恒光虛影一閃,跳到兩人中間,伸手就去拉皇帝。
“神境通!”黑袍男子嘶啞道:“佛家也要來分一杯羹?”
“放肆!”恒光大喝一聲,蘊含了佛門真力的聲音在殿內竟回音不絕,道人耳中激痛,金剪刀化作一道金蛟龍,咆哮着直沖恒光。
恒光閃身避開,黑袍男子手中撐開一把遮天傘,傘中射出無數銀光,銀光化作利劍,仿佛有生命一般跟着金蛟龍追向恒光,兩人竟是統一了戰線,先朝恒光下手。
殿內所有燈火瞬間熄滅,無數經文從天而降,在恒光身邊形成屏障,恒光在屏障之中手持念珠,念誦金剛薩埵咒,經文不斷金光湧動,屏障外金蛟游走,不時用頭上獨角沖擊屏障。
恒光受到沖擊,只覺得胸口翻湧,萬把利劍被屏障擋回,直沖屋頂,只見“轟隆”一聲,整個屋頂都被掀翻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常常今天忘記昨天寫了啥,所以林妃的爹是個bug。
明天也要下村勞動,不一定能更新,所以今晚再來一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