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拾壹
尚武帝的計劃說變就變,原本定好是開春後的戰事,轉眼就提前了大半個月。
消息不胫而走,宮裏宮外已經傳遍了,說是尚武帝要禦駕親征,将大安的疆土擴大到史上最大。
徐多自從年三十與小太子吃過一頓餃子後便再也沒有見過他,尚武帝對攻打西項的事已經信心滿滿,宮內監國的人選也已早早選好。作為尚武帝最貼身的人,徐多必定随行。但這也就意味着,起碼有數月,甚至也許一年的時間他都見不到小豆丁。
徐多迫于身不由己,沒法跟小太子做一個正式的道別,可在臨走的前一天,他實在忍不住,再次偷溜進了東宮。打起仗來一時半會不知何時才能結束,他做不到和小太子不告而別。
實際上在此之前,與小太子的分離是徐多早就預料過的事。他說到底,是尚武帝的貼身太監,身份上與小太子是毫不相幹的。尚武帝要去哪,他只有跟随的命。但即使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事到臨頭徐多依舊過不去那個坎兒。那麽多個日日夜夜看不到小豆丁,不能見他,不知道他過得開不開心,會不會乖乖吃東西,會不會孤單寂寞。小豆丁生病了他不知道,小豆丁受沒受欺負他也不會知道。他只要一想想這個,便渾身難受。
他從來沒經歷過令他如此難過的離別,對于“不舍”這種情感也是相當陌生。他不知如何去做出回應,只想再多多看小豆丁一眼,多一眼便多了個日後回味的片段。
就連潛入東宮時,徐多都用眼睛将宮殿的輪廓描繪了一遍,随後頗有點大義凜然地走了進去。
四周寂靜,從外頭看,小太子的寝宮裏點着十分微弱的火光,一抖一抖的,似乎随時都會熄滅。
徐多心生疑惑,加快了腳步。
他探進內殿,還沒看見心心念念的小豆丁,首先聽到幾聲奇怪的聲音。那聲音很小,似乎被什麽東西悶住,但斷斷續續從縫隙裏跑到空氣中。
徐多心頭沒由來地一跳。他腳尖點着地,一丁點一丁點靠近聲音的來源。
昏暗之中,他看見一坨鼓起來的棉被,坐落在床鋪的一角。
小太子縮在床角落偷偷抹眼淚,眼眶裏滾出一顆就擦一下,滾出一顆就擦一下,大有“這就是最後一滴了”的賭氣模樣,雙頰被手背擦得通紅,徐多眼見這一幕,一顆心揉成了被廢棄的紙張,遍布皺褶。
徐多心疼得手都發顫,幾乎說不出話,他狠狠揉了揉胸口,像怕是驚到哭泣的小豆丁,輕聲道:“殿下,奴才來看您了。”
“徐……多?”
徐多從沒見過小太子這幅樣子,淚眼婆娑地望住他,滿盈水光的眸子裏映出他的影子,眼角往下垂,有點點委屈,又有點點懵懂。
就是當時被刺客所傷時,小豆丁都沒留過一滴眼淚。如今徐多乍然看到,震驚毫不亞于心疼。
“殿,殿下,您這是做什麽?……”
小太子仿佛這才反應過來眼前人是他的徐多,頓時慌亂地看了看身上的被子,随即腦袋狠狠一偏,急急背過身去。
他硬壓着嗓子,嚴肅道:“徐多,你來做什麽?”
徐多上前幾步,心下只有心疼,全然不記得什麽規矩禮數,坐到床邊,把小太子連人帶被地往懷裏攏。
“殿下為了什麽事難過?可不可以告訴奴才?”
小太子梗直脖子:“本宮無事。”
徐多感覺懷中的一團是溫熱的,透過棉被能感受到小豆丁跟着呼吸節奏而抖動的肩膀,像一只被他緊捂在胸口的小動物,可憐可愛到徐多不知該如何去疼。
小太子倒是沒拒絕徐多抱他,徐多便安安靜靜地等着小豆丁漸漸放軟了身體,脫掉那層強硬別扭的外殼,平靜下來與他講話。
“徐多。”
“殿下,奴才在。”
“本宮問你,父皇真的要去打仗?”
徐多一陣澀然,他早就知道小豆丁一定是為這事而哭,但越是這樣,徐多心裏的憐愛便更難以收拾。
“陛下要去攻打西項,擴大大安領土。”
“是嗎。”
“殿下,這段日子殿下要好好照顧自己,奴才不在殿下身邊,殿下不要讓奴才擔心。奴才在陛下寝宮旁有個小屋,留了一些東西給殿下。”
“徐多,你也要走。”
徐多再聽他這麽說,眼睛又開始發熱。
“殿下,奴才時時刻刻都把殿下放在心上,一刻都不敢忘。奴才要離開這麽久,殿下可不可以答應奴才,不要忘了奴才?等奴才回來,還是像現在一樣對待奴才?”
離別臨頭,說起心底話,徐多也不怕顯得自己多麽狹隘醜陋,幹脆攤開來說。
“奴才能不能向殿下求一件事?”
“嗯?”
“奴才随同陛下打仗的這段時間,殿下能不能答應奴才,不親近其他的下人?”
他也不求小豆丁心裏只念着他,但若是被其他奴才比了下去,他怎麽想都不甘心。
小太子沒有說話,直直地看着他。
徐多黯然地低下頭,喃喃道:“奴才舍不得殿下……”
小太子不懂徐多的用意,可見徐多這樣求他,微微蹙起眉頭,小腦袋蹭了蹭他,安慰道:“本宮答應你。”
徐多喜出望外。
小太子在他懷裏掙了掙,徐多心想跟他抵抗一下,但依舊讪讪地放手,任由小豆丁從被子裏探出來。
小太子在身上摸摸。随後摸出一個物事遞給徐多。
“徐多,這個給你。”
“殿下,這是?”
徐多借着微弱的燈火端倪手上的物件,是個大紅繡黃字的小挂件。
“母妃給本宮求的平安符。”
“殿,殿下,奴才不能收您這個!”
小太子看他一眼,道:“你幫本宮把這個給父皇。”
徐多會錯意,臉頓時漲得通紅,支吾道:“奴才遵命……”
徐多經他一提醒,這才想起正事,心道這父子倆真是夠別扭。他一手接過小太子的平安符,一手将袖中的金牌交予小太子。
“陛下令奴才把這個交給殿下,殿下在宮內遇到任何事,都可用它使喚任何人。”
小太子兩只手抓住金黃的牌子,仔仔細細端倪一番。
徐多有點酸酸的,繼續道:“陛下還說,殿下是當今太子,要有做太子的樣子,不能傲慢驕縱,更不能軟弱無能,受人欺負。”
小太子輕輕笑出一邊的小梨渦,淚痕還傻乎乎地附着在臉上,他露出一個破涕為笑的孩童模樣,認真道:“兒臣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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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子按着徐多的話,找到那間他的小屋子。
這個地方十分簡陋樸素,也沒什麽人氣,看上去像是被遺棄的屋子,但小太子很快就在空氣中捕捉到一絲徐多的氣息。
小太子環顧四周,看了看簡單的擺設,發現有一個油紙包被擺在了書桌上十分顯眼的位置。他走過去,把紙包取下來,妥當地抱在懷裏。
他眼睛尖,心又細,抱着油紙包掃了一眼周圍,很快就發現了端倪。
小太子把桌上的鎮紙拿開,捏着一個角抽出一張完整的銀票。他又把一旁平鋪的宣紙翻開,把夾在其中的銀票抽出。這有點像徐多跟他玩了一個小游戲,他看了看紫砂筆筒裏的銀子,又找出了被褥下的小寶藏。看不出來徐多這麽一個粗人,文房四寶倒是齊全。
小太子皺皺眉頭,把銀票塞回褥子下,還用手掌拍了拍,确認把它壓好了。
他知道那是徐多刻意留給他的,怕他責備不敢告訴他,但他并不稀罕徐多的錢。比起那個,他更好奇油紙包裏的是什麽東西。他走出去,踮起腳把門合上,回東宮。
小太子的桌上擺滿了徐多送的東西,左邊是小暖爐,右邊是疾風步法,他坐在中間,拿着有點點沉的油紙包。
他把油紙包打開,松子絲絲的香氣迅速竄入鼻中,他用手拈了一顆放進嘴裏,很甜,他很喜歡。他忍不住去拿第二顆,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把油紙包一絲不茍地包回原狀。
有一點點舍不得吃光,就像心裏也有一點點舍不得徐多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祝各位中秋快樂^_^
謝謝春如線和放蕩的饕兩位同學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