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月二十四日
十月二十四日 周六 多雲
可能我太想回味那天的每一個細節了,我恨不得把跟呂北那天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個動作,他的每個眼神,都記下來。哪怕寫一千字一萬字都不嫌累。
那是我長到這麽大最幸福的時候了。
我也永遠不會忘,那天是六月七號。我跟他交往的第一天。我跟他分手的第一天。
開房的整個過程是極其順利的,賓館的大爺非常自然地看了呂北身份證,然後迅速就給我們登記了。
不過我也注意到,呂北開的是标間雙床房,兩張單人床。
而我在旁邊站着,又緊張又雀躍,腦子裏胡思亂想,大爺哪能想到倆男的大半夜來開房,居然會是情侶呢。
我倆可跟一般的同性不一樣,我倆是一對兒呢。
就是這種不值一提莫名其妙的小事,卻讓我有了種別樣的自豪與快樂。
一旁跟別人開過無數次房的呂北十分淡然,他能看出我眉眼中的激動,說:“住賓館而已,怎麽這麽興奮了?”
我不好意思答,只說:“哪有的事。”
進了屋,我站在桌子旁,看呂北像進了家門似的極其自然地将手上的零碎物件扔在桌上,他回頭問我:“你先洗我先洗?”
我摳着桌子角,局促不安:“你先去吧。”
呂北笑說:“那你準備一下,我先洗了。”
我讷讷點頭,心裏天人交戰,呂北是叫我準備啥?洗得幹幹淨淨嗎?
當時也不知道是咋想的,我突然把他叫住,腦子轉都沒轉就問:“等會兒咱倆分床睡啊?”
呂北一愣,笑得色氣,環臂靠在浴室門口:“怎麽着?現在去換個大床房?”
他揶揄道:“平常看不出來你這麽饑渴啊,可別有病過給我了。”
我一愣,讪讪着靠後一步,坐到離浴室比較遠的那張床上,垂着眼不知怎麽接這過分輕佻的話。
呂北洗的很快,十幾分鐘就沖完了,走出來熱氣騰騰的。他拿毛巾揉搓着短發,露出精壯的上身和腹肌,下半身只用浴巾簡單圍着。
他細致得很:“你去吧。我調的水溫剛好,你直接洗就行。”
“……好。”
我這人平常話奇多無比,只在那個夜晚,像被人點了啞穴一般,口中只能發出簡單的音節。
被他身上的熱浪帶紅了臉,我赤着腳走進一片盛滿呂北體溫的水汽中。
關上門,看見廁所的鏡子被水痕劃得支離破碎,我又開始緊張得不知如何自處。說歸到底一切發生的都太快了,我很遲鈍,反應不過來。
我打開噴頭,讓呂北調好的熱水盡情沖刷軀幹,又潦草地清洗了一下重點部位,然後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都坐在馬桶上做破.處的心理建設。
走出來的時候,我想了想,我的四塊腹肌只隐約有個雛形,倒還沒到可以給呂北賣弄的地步,就套了短袖,利利飒飒地走到床邊。
卻見呂北一臉嚴肅坐在桌旁,他的頭發早幹了,正用指尖敲着我放在桌面上的那張紙。
他問我:“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探過頭去看,是我的體檢報告單。
“沒啥啊,”我故作輕松:“這不是想告訴你嘛,我沒病。”
他皺起眉:“這種東西你怎麽會随身帶着?”
“就,讓你放心嘛。”
呂北不言語了。
可能是這個做法使他覺得沉重,我忙說:“我沒別的意思,也不是怕你有啥問題,我只是,為了讓你,不嫌棄……”
“行了。”
話還沒說完,他打斷了我。
這樣的呂北我沒見過。
他起身,翻找自己的褲子,抽出一根煙,點燃,才緩緩道:“你……”
眼見情況往不妙的趨勢發展,我趕緊上前抽走這張紙:“我真沒別的意思,就算我做錯了,行不?”
呂北将這張檢查報告緊緊攥着不撒手,他突然問:“你覺得你能跟我在一起多久?”
我說:“有多久算多久。”
他嘆了口氣: “你是,真的喜歡我啊。”
我也沒松手,勢要把紙拿走,語氣堅定應着他:“嗯。”
“啧,”他想了半晌才說,“我們這種人,”頓了頓,改口,“我這種人,其實不會去談什麽長久不長久的。”
我手上動作一頓。
他說:“大家再愛得死去活來,最後不都是,該結婚結婚,該形婚形婚,該生娃生娃,該分手分手。”
我松了手,坐在他對面的床邊,說:“不就是不能結婚麽?不就是一張紙,重要嗎?”
他說:“那是個身份,證明你倆到底算什麽,不重要嗎?”
他手逐漸發了力,将那張體檢報告揉作一團。然後直直看着我,吞雲吐霧的,嗆得我想流淚。
我說:“對我來說不重要。我敢向你發誓,只要你要我,我這輩子不會離開你。”
呂北笑了,有點疲憊,他搖頭:“你還太小,你不懂的。”
他嘆着氣:“興許我不該霍霍你,你的日子還長着呢,該去找個小姑娘,以後也會好過些。”
我懵了,探身上前,急切叫着他的名字:“呂北,我這不是一時起意或者是激情所致,我跟你那些前男友都不一樣。”
他又吸了口,似笑非笑看着我,說:“咱們也沒認識多久,你不用急着表忠心。”
“不是的!”
我揚起聲調:“不是的!我其實早早,我早早就認識你了!”
呂北歪頭,有些意外。
都到了這一步,我索性就全撩了:“我還知道……沈敬。”
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的那瞬間我就後悔了,因為我看到方才還滿臉游刃有餘的呂北,臉色一下子就灰青起來。他像個被放了氣的氣球,這兩個字一下擊破了他外在所有成熟與自保,化作快刀直直紮進了他心裏。
“我很努力地喜歡着你,走到了這一步,呂北,我對你的感情,真不一定比你對他的少。”我無力地重複:“我發誓,我發誓。我只需要你給我個機會,我可以陪你很久很久。”
我起身半跪在他膝前:“我可以像你養的狗一樣,忠誠,專一,永遠不離開你。只要……”
只要你願意。
呂北不答話,發了狠地吸着煙。
我卻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圈紅了。
屋內再沒了交談,等了很久,我問:“那,對他,你也沒想過以後麽?”
呂北抿住嘴,閉目許久。
我又問:“那你愛他嗎?”
他終于出聲:“你這不是廢話。”
我最後問道:“那你會愛上我麽?”
他不說話了。
沉默了許久,煙燃盡了,才含含糊糊道了句:“我沒想過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