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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不想将自己置于兩難的境地。最後一回拒絕,則因良哥兒已是必敗的結局,她若跟他走便要一輩子被人追緝,浪跡天涯、污名纏身。

那麽這一回呢?

良哥兒說要帶她走。他們是要私奔的,從此晉國公府上一切便再不與他們相幹了。而她也已知曉,黎哥兒這一回并無性命之憂,他會醒來,并且長命百歲。

她喃喃的說:“你又知道我些什麽……”

良哥兒說:“我什麽都知道,阿客。我知道你受了多少罪,所以這一回無論如何我都得帶你走。阿客,你便真不想跟我走嗎?”

阿客搖了搖頭,她仿佛忽然間就失去了力氣。她說:“我曾以為自己想的。可果真,縱然令我再選一遍,我也還是會走同樣的路。”她說,“良哥兒,我們已錯過了……我舍不下黎哥兒和三郎,我不能跟你走。”

她說:“對不起。”

可良哥兒不依不饒,他追問,“除了黎哥兒便是孩子。你幼時為盧家活,再長便為黎哥兒活,如今又要為孩子活。你自己便不是人了嗎?非要為旁人蹉跎!阿客,你用這樣的理由,如何能讓我放手。”

蘇秉正抱着阿客。時光凝滞,萬物凋零,他只覺全身的血都不再流淌。連悲喜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懷裏的便是阿客,已不需要任何證據。

這一回是他殺了她,是他親手毀了自己的整個世界。他的驚喜從來都是短暫的,來不及品嘗便要跌落地獄。可這一回似乎也沒什麽好悲痛的了。阿客被他殺死了,所有的希望都已泯滅,等待他的還有什麽?

所以真的沒什麽好悲痛的了。

他抱着阿客向外走。

他身後侍衛、宮人們如水破開,潮湧着為他讓路。有幾個近臣似乎是想阻攔他的,可瞧見他的面容,紛紛恐慌的垂下了頭。

瞧見采白的時候,他略略的轉過頭去。他記得那夜采白跪在他的腳下,說:“她就是客娘子啊!”可他沒有信她。他記得采白哀求他對阿客好些,可他終究還是害死了她。

他不知為什麽就停步在采白的面前,他等着她說些什麽。她既然那麽早就認出了阿客……也許她會有救阿客的辦法。

他就那麽巴巴的望着她,他已失語,就只目光裏流露出些期待來。

而采白果然說:“客娘子還活着,黎哥兒,你抱她進屋去,令太醫們瞧瞧。”

他摸着阿客是沒了脈搏的了。可聽了這話他心裏又燃起微渺的期望來,他想這期望終歸是要破滅的。可他尚能期待,便無法放手。

他便将阿客抱回屋裏去,令采白陪伴在一旁。采白又說,“客娘子……之前,可有什麽事囑托陛下?”

蘇秉正便緩緩的記起,她說有害她的人——他便震怒起來,傳令追捕。

因他上來,湖心島上戒備嚴密,兇手無從逃脫。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尋到了那個侍衛。又過了一個時辰,尋到了一個中人的屍身,屍身旁帶了阿客屋裏失竊的珠寶。

這夜禁城人人惶懼不安。直到黎明時分,阿客悠悠轉醒,暗啞般的沉郁氣氛才緩緩散去,長安暮春悄悄的騷亂起來。

阿客只擡手輕輕的撫摸蘇秉正的面頰,便再度沉沉睡去。

天光入室,蘇秉正握住她的手。靠在她床前,方才聽到自己的心髒再一度低緩的鼓動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零點前趕上……不容易啊。

大概還有一兩章吧……嗯,HE。阿客都吐便當了,放心看吧

58尾聲(一)

轉眼便是四月孟夏。

眼看便是三皇子的周歲生日了,宮裏宮外再度忙碌起來。

蘇秉正要在三郎周歲宴上賜名,欽天監便送了幾個字來供他挑選。蘇秉正一眼掃過,見俱從日旁,便悉數勾掉——當年蘇晟在正午時分出生,因是長孫,先皇尤其歡喜,便賜名為“晟”。取日當晌午,最光輝熾盛之意。因有這段故事,縱然從日旁的字裏挑出更好的來,也已落人後。蘇秉正便不用。

擲回去令欽天監再挑,如是者三。朝中群臣見他如此鄭重,便猜想到他是想立太子了——原本皇子的正名若無其他緣故,常只在啓蒙甚至冊封時才選定。三皇子周歲宴上賜名,又是蘇秉正發妻元後所出,顯然就是這個緣故了。

嫡長之子,冊立為太子倒也沒什麽争議。只是蘇晟、蘇顯二人母舅家在朝中都有勢力,蘇晟更是有先皇首肯,有心人難免就有些想法。是以如今朝堂上也劍拔弩張的,只等哪天蘇秉正一抽風,将這事擺在明面上了,便要好好議論一番。

蘇秉正也不作理會——由着底下一群人緊張戒備,他只耐心給三郎選名字。

最後千挑萬選,定了“泰”字。蘇秉正對這個字很滿意,否極泰來,吉祥安定。兼是五岳之首,至高而尊,十分合他的心意。

三郎的周歲禮辦得中規中矩。蘇秉正只在紫宸殿宴賞,給三皇子賜了名,又抱着他在幾個老資歷的相爺跟前炫耀了一番。這“炫耀”說起來多少有些小家子氣,卻相當實惠——老相爺們自然只能說些吉祥話,贊賞三皇子聰慧、貴相,不愧為天潢貴胄。話說出來了自然就不好收回了。

蘇秉正就這麽默不作聲的宣告着自己對三皇子的寵愛,卻又一直不曾将事擺在明面上讨論。

倒是阿客被謀害一事,他一直在大張旗鼓的追究。

被抓捕的那個侍衛嘴巴硬得很,連續拷打了幾日都沒有一句話。蘇秉正這回是真的惱火了,竟然親自下獄拷問。當天夜裏那侍衛便要自殺,所幸看守嚴密,沒能成功。

阿客仍住在含水殿裏。

她那夜裏雖醒了一回,情形卻十分不妙。這些時日昏睡居多,偶爾也醒幾回,意識卻十分混沌。采白日夜照料着她,倒是漸漸看了出來。三郎的滿月宴第二日,蘇秉正來探視阿客,采白便緩緩的給他敲邊鼓——客娘子像是失憶了。

那夜裏蘇秉正便沒有睡着。在阿客床前守到半夜,恰逢阿客迷迷瞪瞪的醒過來,正與他目光對上。

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待想抱抱她,又有想逃的沖動。

可阿客目光清澈的望了他半晌,試探着叫了一聲:“黎哥兒……”

他便再不能動。

他緩緩的點頭,道:“我是……你還記得我嗎?”

阿客便搖了搖頭,“采白與我說了許多事,可我一件都不記得。”她輕輕的捂住心口,“不過我能認出你。看到你時心裏便緊緊的,聽到你的名字,便會覺得懷念。”她便輕輕的笑,“想來這裏是記得的,只是一時腦子糊塗了。”

她少有這麽坦率的時候,像是不知道自己說的是多麽動聽的情話,目光幹淨純粹得泉水一般。

蘇秉正心裏便難受得緊——他曾無數次幻想過,十年來每一刻都在渴求。可最後卻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聽她說出口。阿客将他們的過去悉數遺忘了,唯有什麽都不記得時,她才會以為她喜歡他。可就算這樣,也還是克制不住的想要霸占她。

他便将她攬在懷裏,細碎的親吻着。她閉了眼睛輕輕蹭着他的額頭。長夜漫漫,星河寥落。

他不曾與她這麽親昵的相伴,她嘴唇柔軟,呼吸間似有若無的芳香令人難以自持。然而他已習慣了忍耐,并不想在這種時候攻略。他總是記得的,她從心底裏抗拒他的擁抱。若在這種時候被她推開,這美夢便太短暫了。

他想,也許他是不希望她恢複記憶的。這樣她的過去、現在、将來,便只有他一人。再沒有旁的人、旁的事能與他争奪她。

他最終還是放開了她,呢喃着問道,“你想不想記起來?”

阿客便想了想,道:“并不覺有什麽放不下的心事。能記起來自然是好的,記不起來也無可強求。便順其自然吧。”

蘇秉正輕輕的順了順她的後背,他本打算與她說三郎的事,此刻卻不想說了。只宣了太醫再為阿客診治了,陪伴她睡下。

這夜之後,阿客身上便漸漸好起來。竟像是不曾中過毒的模樣。那日她吐血的模樣不少人都瞧見了,皆以為她怕是活不成了,誰知不過小半個月,她就跟沒事的人似的了,宮裏邊便有不少流言。

這一日芣苡服侍她沐浴,為她更衣時,見她右肩胛上胎記不見了,心裏便是一驚。

阿客被她燙了一下,回頭便瞧見她慌亂的模樣,就問:“有什麽不對嗎?”

芣苡心亂如麻,只是跪地不語。

阿客想了想,忽而問道:“你想不想出宮?”

芣苡胡亂搖着頭,不知該如何作答。就聽阿客道:“你還是該出宮去的,這宮裏一句話說錯,便可能幹系許多條人命。不是你應對得來的。出去了,便為我立個牌位,也不辜負我們主仆一場。”

芣苡眼中淚水便聚集起來,待要說些什麽,又想起四面都是伺候的宮女——雖守得遠,可也難保聽不見什麽。只能模棱兩可道:“要立牌位,總該有個物件供奉——娘娘便賜還我吧。”

這下反倒是阿客聽不懂她話中含義了。她正思索着,采白推門進來,向芣苡招了招手,道:“過來這邊說話吧。”

芣苡随采白去,然而采白并沒有真說些什麽,只取了信并一枚雙連環給芣苡,道是:“你家二娘子托我帶給你的。”

芣苡不能置信的望着采白,采白亦說不知該怎麽說,便道:“出宮之後,我偶然遇見你家二娘子,救了婕妤的丹藥便是她所賜。她問起你的近況,我與她說了,她便托我帶這些東西給你,說是你看了自然明白。”

芣苡展信,見那一筆字,眼淚便先滾落下來。那字跡她再熟悉不過,心裏已然信了。雖有諸多事摸不着頭緒,可這數月她的見聞,又有那件是常理能解釋得通的,便不深究。只向采白深深叩頭,道:“求姑姑送我出宮,去尋我家二娘子吧。”

采白搖頭苦笑,“只怕不是那麽好尋見的。可若真尋見了,也是天大的福分,你便去吧。”

過了四月中,天氣漸漸渥熱起來。阿客身上也大好了,便常往水濱走動。

湖水尚還涼,卻已不冰人,她愛褪了鞋襪坐在洗秋榭外棧橋上。那湖水清澈微涼,拍在腳背上柔柔的,癢癢的。初夏陽光正好,明亮卻不耀人,暖暖的催人入睡。只那麽坐一會兒便能濯盡一日的煩憂。

她就又想起年少時在揚州待過的短暫時光,輕輕哼唱着,“桃葉複桃葉,桃樹連桃根。相憐兩樂事,獨使我殷勤。桃葉複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蘇秉正下了朝便來尋她,聽她哼唱歌謠。他想她這般無憂無慮的模樣,更讓他想将此刻留住,不願她記起往事了。

可他還是會忍不住想起當年她唱繁霜歌的模樣,便央她唱。

阿客就用腳心扣着水面,說:“這歌需在月色下唱,靜靜的唱,才好聽。”見他不覺露出失望的神色來,便笑道,“過來抱着我,閉上眼睛。”

他依言而行。懷抱裏有她,便覺得溫暖而充實,有沒有那歌聲竟都不重要了。可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湖面上的風,那風裏帶了低緩的水聲,她的歌就自那水聲裏來,透過胸口傳遞到他耳中,別無修飾。她唱“繁霜侵曉霧”,那夜寂寞的月色在他腦海中鋪展開了。待她唱完了,他便覺出唇上柔軟的輾轉。

他擡手便扶住了她的肩膀。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就要克制不住将她壓在身下,可他終究知道這只是偷來的歡愉,他怕他克制不住揮霍時,這時光便要倏然流盡了。

一時他們只是靜靜的對視着。他心知是自己做得過分了,阿客難得主動來親他,他竟然推開,她該有多尴尬。便要解釋。可阿客也只垂眸一笑便釋然了。道:“坐這麽久,也有些乏了,我們四處走走?”

他便自宮女手裏接了巾帕,為她擦幹雙腳,替她穿襪着靴。她顯然不曾淡泊到能坦然令他服侍的地步,低垂了睫毛,臉上泛起紅潮來。蘇秉正就有些心猿意馬的想,這似乎也是閨房中的情趣,忍不住便在她腳心摸了一把。

因他這多餘的動作,一路上阿客都有些惱。蘇秉正尋了許多話題來逗她,她只不說話。

兩人各懷心事,不覺便走得遠了。行至一處花鋤房,阿客倏然便停住了腳步。房裏正有個中人出來,瞧見阿客望着他,身上一抖,懷裏東西便悉數掉落。他匍匐在地,觳觫不止。

蘇秉正待要問阿客怎麽了,便見看到那中人掉落的東西,銀錢裏有一枚紅寶石梅花簪子在陽光下熠熠閃耀。

他即刻便明白過來,令人将這中人拿下。

那中人不一刻便招供了——原來那夜是他随侍衛一道去鸩殺阿客,那侍衛要殺他滅口時他早有防備,裝死在地,逃得性命。後來怕被抓住,便殺了個路過的中人,将財寶丢在他身上。果然騙過了旁人。皆因他貪心不足,才留下一枚寶石簪藏起來。瞧見風聲漸漸消停了,便想偷偷來取回,誰知就被阿客給裝上了。

他并無那侍衛的硬骨,很快便将幕後主使招供出來。

四月底,王宗芝遇上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與他一同戍守西疆的周明德彈劾他擅專獨斷,擁兵自重。

蘇秉正令他們各自申辯,王宗芝便十分委屈的上折子自辨,說是突厥尚未完全臣服,邊疆大小戰事不斷,并不是他不想把兵還給周明德,而是這場仗還沒打完呢,他沒法還。

因周明德的奏表遲遲不到,蘇秉正便傳令他回京奏事。

周明德倒是乖乖的回京了,走到半路卻又自稱水土不服,病在路上,請求延緩回京。

蘇秉正亦不說什麽。

五月底,高平侯周原舉兵謀叛。他戍守延州等要地多年,軍中多有他的舊部,然而響應者聊聊。周明德麾下西域兵也被王宗芝奪去。不過月餘,周原父子便兵敗身死。

消息傳來,周明豔便在毓秀宮觸柱,幸而被宮女救下,才沒傷及性命。

作者有話要說:嗯……應該還有半章吧

到底沒趕上T__T

59尾聲(二)

高平侯叛亂是件不大不小的事,蘇秉正早有準備,平叛諸事便進展得有條不紊,倒沒有令朝中驟然慌亂起來。因明年将有科考,蘇秉正更關心的反而是各地舉子的選薦,平叛一事也只在朝堂上讨論了兩回,一回是“高平侯叛亂了,怎麽辦”,另一回就是“叛亂平定了,餘孽怎麽處置”。

既不是件多大的事,長安內外便沒什麽緊張的氣氛。

阿客在含水殿中養病,宮中事務都有王夕月處置。兼她與周明豔關系一向不好,便無人告訴她。

然而她也有自己的煩惱。

這一日采白幫着她整理琴譜,就斷斷續續的說起來:“宮裏是有花鳥使的,這還是前朝遺留下的規矩——每年八月花鳥使便往各地去,采選郡裏有名望的家族裏的美貌閨秀,充實後宮。前些日子不知誰提起來,說宮裏有三年沒進新人,該再行采選了。”

阿客便随口應着——因她的失憶,采白每件事都不厭其詳,每日裏必要普及些宮裏的常識,她已習慣了聽她在正文前加一串背景介紹——采選美人而已,過去還不是年年都有,她并不大在意。

采白仔細瞧了瞧她的臉色,不知為何竟有些失望。可随即又打起精神,問道:“你猜陛下是怎麽回的?”

阿客還真沒想這麽多,就笑道:“這我怎麽會知道啊?”

采白就切切的勸誘:“所以才要猜一猜。”

阿客只好敷衍道:“……他說還不想選?”

采白忙點頭,“不止這樣呢!陛下還發了脾氣,說他又不是色魔,差人滿天下的去給他搜求美人是什麽道理!”她說着就自己笑起來,“是啊,這規矩多混蛋,不知道的還以為宮裏有多饑渴呢。”

阿客心情就有些複雜,道:“陛下确實清心寡欲……”

采白道:“陛下當即就把花鳥使給廢棄了。說他有生之年再不采選了。倒是采詩十分使得——說古往今來失傳的樂譜、歌曲,在民間也許有遺珠流傳,或又有新的佳作流傳不遠的,若再遺失了該有多可惜。便命那些人只負責往各地搜集這些樂章,送往長安。命樂府彙編記錄。”

阿客便有了些興致,笑道:“這件事該做——這些年我手頭斷斷續續也修補了不少殘篇,卻不能傳人,心裏一直覺得惋惜。”她說完才覺出失言,瞧見采白并未上心,便也不多計較,又道,“若真要彙編曲譜,許我也能去襄助一二。”

采白笑道:“陛下做這件事,原本就是為了客娘子。譬如當年陛下編錄《風物志》,每一卷出來,都不及刻印便先給你讀。這回編彙曲譜,客娘子想幫忙自然就幫得。陛下知道你喜歡,還不知該多高興。”

阿客一時就安靜下來,斟酌了片刻,方道:“這些日子我聽你說起往事,一直都覺得,黎哥兒也是喜歡我的。”她瞧見外間來人,停步在窗下,便垂眸道,“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卻又覺得,大約是我自作多情了。”

采白就一愣,“陛下自然是喜歡客娘子的!客娘子何以這麽說?”

阿客就輕聲道,“已兩個月多月了,他……”她是故意要說,可真開口時,還是難免面薄,便轉而道,“也許他只是敬重我,譬如姊弟間的情分,并不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她說,“若真是這樣,想想我素來的舉動,倒是十分難為情了。”

采白驟然便明白過來。可這件事上她真心不知該怎麽為蘇秉正說話,就只能嗫嚅道:“是你想多了,你大病初愈……”

阿客搖頭道:“我記得我與他之間還有個孩子。這些日子他卻不曾提起,可見心裏也是別扭的。”她不覺真有些失神了,好一會兒才又說,“我并不是不知進退的人,阿姊只管與我說實話。便令我如長姊般待他,想來也是很……”

她尚未說完,便聽外間腳步聲。采白便差人去瞧,片刻後便有宮女來悄悄的回複,“是陛下來而複去,不令我們通報。”

采白就嘆了口氣——她并沒想到阿客是故意說給蘇秉正聽,只是心裏憐惜,道:“這話客娘子再不要說了,令陛下聽見,還不知該多難受。”她說,“你是不記得了。可陛下對你的喜歡,比全天下所有人都更真、更深。我親眼看着的,怎麽會騙你?”

阿客心裏愧疚,只垂眸上前為她斟一杯茶,道,“我記下了,再不犯了。”

采白瞧見她羞赧忐忑的模樣,一時竟有些悵然。仿佛昨日她還只七八歲的年紀,轉眼已嫁作人婦。她不由便勸道,“你就是太通透了,才比旁人都辛苦。便放任自己去喜歡,便在喜歡的人跟前撒一回嬌,能怎麽樣呢?”

蘇秉正聽阿客說,心裏只是着急。

他已不記得自己究竟存了怎樣的小心思,才不想叫阿客太早見着三郎。此刻他就只是想立刻将三郎抱給阿客,這是他們的孩子,阿客見了自然明白——他并不覺得與她有孩子有什麽難為情,她該知道當日他有多麽歡喜。

他再不想與阿客當什麽姊弟,他們本來就不是什麽姊弟,阿客十五歲上便已是他的妻子了。

他回乾德殿抱了三郎便往含水殿裏去。

三郎十分懵懂,不解他阿爹何以進屋抱了他就走,就跟有人和他搶似的。他只是十分惋惜才吃了一半的雞蛋羹。然而擡頭看看他阿爹,再回頭看看吓壞了乳娘們,他打了個嗝兒,還是乖巧的趴在他阿爹懷裏。

蘇秉正沒上步辇,就這麽抱着三郎,身後浩浩蕩蕩跟着一群人到了含水殿。

命人先行去通禀阿客,他抱着三郎在外間等時,才稍稍回味過來——他似乎太草率了,阿客才說,他便做錯事般将兒子抱來,該有多小家子氣?只怕連阿客都要笑她。

他該再等幾日,挑個不着痕跡的時機。這樣既顯得鄭重,又不會将心思暴露得太明顯。

可等阿客從屋裏出來,他望見她倏然濕潤的眼睛,無法自控的歡喜和激動,他便又慶幸,慶幸他沒讓她再久等——她想必已忍耐了很久,再忍不住了,才旁敲側擊的令他知道。是他太得寸進尺了。

阿客顯然也是近鄉情怯的,待到了三郎跟前,竟有些手足無措。她巴巴的望着三郎,小心的伸手指去握他的小手。

三郎只坐直在蘇秉正手臂上,目不轉睛的望着她,卻不肯叫她。這孩子也是有脾氣的,他并不知阿客是被蘇秉正軟禁了。只懵懵懂懂的以為阿客不來看他了。頭幾天他總不肯睡,叫人抱了他站在門口張望,直到再挺不住,确信阿客真的不會來了,才含着手指頭委屈的睡過去。可時間久了,縱然有人不小心在他跟前提起阿客來,他也不肯擡頭。

這一日見了阿客,他依舊是記得的。就只是倔強着不肯叫罷了。

蘇秉正便拍了拍他的後背,道:“再不叫,就走了。”

三郎“哇”的便哭出來,手腳并用的往阿客懷裏掙。阿客忙接了他抱住,他死拽着阿客的衣襟,道“壞……走,壞”,便嚎啕大哭。

阿客原本忐忑的心情就這麽不翼而飛,眼淚流出來了,她竟跟着笑起來,順着他的脊背,道,“三郎不哭……”三郎叫“娘”,她便也說,“阿娘不走。”她歡喜的對蘇秉正道,“黎哥兒,你看,他還記得我。”

蘇秉正只覺心頭重負解開,将她攔在懷裏,道:“這是我們的孩子呢,自然認得出你來。”

這夜裏似乎做一切事都水到渠成。

哄三郎睡着了,蘇秉正便落了帷帳。阿客莫名的竟有些緊張。兩個人對面坐着親吻,不知何時便褪去了衣服。呼吸交纏的熱度令身體都要融化了。蘇秉正親吻着他的脖頸,刻意壓制着的喘息就響在他的耳邊。阿客便覺有潮水湧動在身體裏,清晰可覺的彙聚。那感覺很陌生,令人緊張得腳趾都要蜷縮起來。可他若真停了,又會不由自主的想繼續。

可蘇秉正顯然比她還要緊張的,他滿手都是汗,扶住她的手臂微微的顫抖。

他将她壓在下面,顯然是情難自禁了,卻要迫使自己停下來。

阿客迷茫的望着他,他拔了簪子合在她的手心,道:“不願意時,便反抗。我覺着疼了,便……或許會停下來。”

阿客心中浮躁便一沉而盡,她沉默了片刻,說:“莫非是我會錯了意,不是你不喜歡我,而是……”

蘇秉正目光瞬間暗沉。他沉默的挺身而入,阿客的疑問便噙在了喉嚨裏,嗚嗚咽咽再說不出。這一夜他反反複複的擺弄她,近黎明時阿客再受不住,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他在她耳畔念她的名字,她困倦得不能作答,他才終于肯停下。他自背後将她抱住,圈在懷裏,靜靜的聽她的心跳,看東方既白,天光入室。他只是不能入睡——他怕一覺醒來便要有變故。

近晌午時阿客才醒,見他沉沉的望着她,便仰頭親吻。

他像是訝異了,很快便加深這吻。阿客在這親吻變作白日宣淫前制止了他,問道:“沒睡?”

他仿佛意外所得又被失主追讨回去了,可憐巴巴的。咕哝着搖了搖頭,道:“睡不着。”

然而緊繃了半日的精神驟然松懈下來,疲倦來襲,不片刻他已在打盹。

阿客便回身抱住他,輕輕的順他的背,道:“睡吧。”她便為他唱少時哄他入睡的歌謠。

他像是睡了,卻又在睡夢裏開口,“我喜歡你,從記事起,從睜開眼便喜歡,到老到死都喜歡。”

阿客說:“嗯。”

他便又說:“你确實是……沒那麽喜歡我的。”他圈住了阿客的腰,“我只是不能将你讓給旁人。”

阿客道:“嗯……”

他說:“不能讓你記起來,我心裏很難受。”

阿客便笑道:“一開始是忘了很多事,可後來漸漸也都記起來。只是瞧你像是不想讓我記起來的模樣,便不曾說。”

蘇秉正乍然驚醒,一時睡意全無。他面色蒼白的望着她,只聽自己體內有空蕩的回響,他連出聲都很艱難,“……你都記起了?”

阿客便不解他的回應,道:“多多少少……應該都記起來了吧。”

蘇秉正只是望着她,再說不出話來。

阿客便也略略的有些不安了,“黎哥兒……”她摸他的手臂,才覺出他在微微的發抖,她說,“你在害怕?為什麽?”

蘇秉正便想,這折磨他已受夠了,縱然她想不起又怎麽樣,他就能真這麽提心吊膽的過一輩子嗎?

他攥緊了她的手腕,艱難的開口,“你遲早會記起蘇秉良吧。”阿客待要開口,他便擡手止住,道,“可也不要忘了,阿客,我們已經有孩子了。”

阿客茫然的點頭——她自然記得蘇秉良,似乎是大房的庶子。幼時隐約一起讀過書的。她只說,“我自然記得……”

蘇秉正觀她的神色,隐約便明白了些什麽,便問:“你……記得多少?”

阿客便仔細回想着,與他說了,又道:“去年不是才說,他隐居山野,已去世了嗎?難道另有隐情?”

蘇秉正緩緩搖了搖頭,道:“沒有……”他将阿客抱在懷裏,長長的舒了口氣,道,“沒有。”

良哥兒說:“阿客,你便不能為自己活一回嗎?你用這樣的理由,如何能讓我放手。”

阿客便告訴他,“我也總以為,自己每一步都是情非得已。可其實不是這樣的,良哥兒。我曾想與黎哥兒好好的過日子,我曾想,跟黎哥兒在一起我會活得很開心。所以一次、兩次、三次的,你讓我和你走,我都沒有答應。這一次我也不會答應。當我未嫁時,黎哥兒便是我心底裏最重要的人。後來便又加上三郎。就只是不幸運,當年令我心動的不是他罷了。我不是為他活的,良哥兒,我只是想要跟我心裏最重要的人一起活着罷了。我心裏還有許多想望,要一件一件去實現。”

良哥兒這才終于肯點頭,說:“……既然如此,阿客,你便忘了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以為是半章就結束了……結果,貌似還有半章

其實深刻覺得,就在這裏結束得了。估計剩下的也沒人關心,寫出來了也不讨好

要不然就在這裏結束?

回頭再有什麽尾巴,我就在這章補補得了……

順便玻璃心的吐槽下:興沖沖的日更了結果你們都不留言了,有種自作多情被人呵呵了的失落感,深深的被打擊到了。

尾聲(三)

漸漸便到了熱的時候。

含水殿原本就是盛夏避暑的去處,仔細打理起來,遍島綠蔭繁茂,清風沁涼。蘇秉正便也不急着令阿客搬回去。

阿客身體也将養好了,每日逗弄三郎,間或修補殘缺曲譜,看看書習習字,日子過得十分舒惬。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蘇秉正對她是真的疼到心坎兒了。旁人說有求必應,到了她身上,有什麽事無需她開口,蘇秉正就都替她想到做到了。她原本就是知足的人,自然別無所求。

對此最羨慕的,無過于蕭雁娘。她愛享受,會享受,可惜就是沒嫁個這麽會瞧眼色的男人,能把她的事看得比聖旨還重。幸而她擅長得寸進尺。心知前番她替阿客傳話有功,蘇秉正心裏也是感激她的。縱然她做得過分些,他也不會再像過去那般找她麻煩,便常來阿客這裏蹭着。阿客由來讓着她,有什麽好東西大半就都讓她給拐帶回去了。

有時蘇秉正跟阿客猜枚,難得贏一回,正想調情占占便宜,她就浩浩蕩蕩的來讨債了。蘇秉正真恨得想一口水噴死她,奈何她轉眼就蹭到阿客跟前撒嬌起來。阿客又吃她這一套。

他跟這表妹最不對盤。然而某種意義上,兩個人又最有默契——他對阿客之外的女人沒興趣。若嫔妃争起來,他怕的不是阿客想多,而是她真一視同仁的給他排侍寝表。你心心念念非她不可,她看你卻不過如此,再沒有比這更難受的了。他寧願不被戳破。

而蕭雁娘只追求美食和舒服。她對男人的需求本質上就是對金錢和特供的需求,男人掏完錢還要黏她她反而嫌煩。如今有兒子傍身,阿客又慣着她,她打從心底裏就不稀罕蘇秉正。

這兩人堪稱各取所需,互不幹擾。

蘇秉正對蕭雁娘沒好臉色,主要還是因為蕭镝。有蕭镝在,蘇顯便有争儲的資本,難免威脅到三郎。不過如今蕭镝也漸漸老了,早些年的進士們在朝中立穩腳跟,他的影響力已大不如前。再有高平侯謀反一事,蘇秉正只用一個月就輕松平定,可見根基穩固。如今先帝留下的老臣在他跟前還能說上話,可聽不聽、聽多少,便由他自己做主了。

他便也懶得再跟蕭雁娘計較。

反倒是王夕月心裏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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