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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光殿,還能遠遠瞧一眼。如今姐姐搬來蓬萊殿,日後姊妹們怕是連個背影都瞧不上了。”

衆人便紛紛笑道,“瞧妹妹說的。盧婕妤最體恤姊妹們的,日後必不會忘了我們。”

阿客還沒開口,盧三娘已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福氣,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我瞧着貴人們都是極富貴的面相,必定還有瞧不見的福氣和緣法等在前面。”

衆人都道:“借三姑娘吉言,果真如此就好了。”

才将這一行人送走,盧三娘已掩唇偷笑着對阿客道,“這麽多人嗷嗷待哺,阿姊可真要好好操勞了。”

阿客只嘆了口氣,“你這人前搶答的毛病,需得收斂。”

盧三娘只一挑眉眼,笑道:“知道了!我不是怕阿姊讓人欺負嗎?你由來就是個最好捏的軟柿子。”

阿客無奈。與盧三娘聊了回家常,套出來的也不過是繼母不慈,異母弟妹不悌。便也不多聊,只道,“一會兒不要口無遮攔,我帶你去見見王昭儀……”

盧三娘眼波就一動,問道:“……潛芝公子的阿姊?”

阿客點頭道,“是。”見盧三娘已沉靜下來,暗暗揣摩自己的言辭。便只女孩兒的心思,不忍心說些潑她冷水的話。

王夕月卻十分喜歡盧三娘的性格。

她雖然是朵小白花兒,卻最愛霸王花的性格。盧三娘言詞爽脆,雖難免有些天真,也不過是這個年紀小姑娘該有的,已看得出是個是非愛憎分明的人。兩個人聊得十分投機。

阿客便省下心來,逗弄着小皇子。

這孩子将她昨夜裏送的全穿在了身上,帶着虎頭帽子,穿着虎頭棉靴——他似乎對鞋子上的虎頭十分感興趣,不停的試圖啃自己的腳。阿客不許,他便攀到阿客身上來,仰着頭眼巴巴望着她,一面示意她幫他将鞋子脫掉。

縱然心裏為良哥兒的命運擔憂,可看到這個孩子,便覺得什麽都能熬過來。

她和良哥兒的命運早就分道揚镳,三娘子有句話說得十分對。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她和良哥兒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再選擇怎樣的人生,也都不過是自己的緣法罷了。他們已是不相幹的人,他不知道她的存在,她也救不得他。

雖難免失神——可阿客覺着,自己是想開了。

她只走了一會兒神,三皇子便扒拉着她的衣領,咿咿呀呀說着什麽,黑眼睛十分懵懂無辜。阿客只聽不懂,待要笑着讓他緩緩說。三皇子已露出了十分滿足的表情。阿客手上便覺得濕濕的,下一刻肚子上就覺出濕熱來。

……他尿了,他居然尿在她身上了!

一屋子人立刻就都忙亂起來。三皇子在乳母懷裏咋嘛着嘴唇對她笑,阿客笑道,“你還笑啊!”

三皇子于是彎了眼睛,“嘿嘿。”

奶媽們來幫三皇子換衣裳,采白便将阿客讓到裏間,“貴人且擦一擦吧。衣服是王昭儀的,瞧着跟您身量差不多。”

阿客翻了翻襖子,已濕透了。自己也無奈的笑起來,“許久沒哄過他,我竟忘了。”

她去了腰帶、宮縧,解下衣裳來,胸上只兜了一圍诃子。采白在她後背上掃了一眼,道,“落了根頭發,容婢子幫您取下來。”

阿客便點了點頭。

采白手指便勾了勾那诃子,瞧見她右側肩胛骨上指印般的紅痣。就愣了一會兒。

阿客問道:“取下來了?”

采白忙松了手,道:“是婢子看錯了。”

換好了衣裳出去,外間正有人在禀事。那人瞧見盧佳音,眼神忙就蕩開。

阿客心裏就是一動,卻也沒多說什麽,只默默的在一旁坐着。

就聽王夕月道:“什麽大事?巴巴的大年初一跑過來報!先關着,等過了節再說!一會兒就是陛下的家宴,你也不怕誤了我的時辰。”來報事的姑姑嗫嚅着,“因年前為此關楊嫔殿裏的宮女兒……楊嫔便有些不饒,說什麽‘別光撿軟的欺負。’婢子也是十分說不過了……”

王夕月眉毛便是一豎,冷哼道:“這話就說得有趣了,什麽叫撿軟的欺負?分明是她手底下宮娥不出息,令人抓了先行。我想着,年下大過節的,不幾日就是陛下的壽辰,便給她幾分臉面,讓她關起門自己處置——她是怎麽說的?什麽‘只管重重的處罰,這些不值當的賤人我是不會護着的’!巴巴的把人供出來。這會兒來跟我‘欺負’!她能不能再丢臉些?”話雖如此,還是道:“我也還是那句話——跟前一個一樣處置。先關起來,等過了節再說!”

那宮女忙應下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阿客才上前,道:“什麽事,就讓你動怒了?”

王夕月就擡眼瞧着她,道:“這回卻不是我的事——你殿裏的宮女跟侍衛私相授受,讓楊嫔給抓了個現行。因去年我關了她一個小宮女,這會兒她吵着要你好看呢!”

阿客一時愕然,道:“這卻讓我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王夕月笑道:“連我也不知該說什麽。橫豎先去問問,究竟是傳遞了什麽東西吧。你要不要親自過問?”

阿客想了想,搖頭道:“本來該我先過問的事,楊嫔這麽一鬧,我反倒不能過問了。橫豎只能交給昭儀,還請秉公辦理,不必徇私,可也請萬勿願望了好人。”

王夕月道:“我曉得。”

回去蓬萊殿的路上,三娘子就對盧佳音說,“我雖沒進來幾趟,可也很覺得宮裏人心險惡。這個楊嫔——該不會是故意設計了陷害阿姊吧?不然哪有這麽巧的事?前腳她的宮女被抓了,後腳她就将阿姊的宮女給抓出來了。”

阿客只沉默着。她也很覺得這件事十足蹊跷。可細細的尋摸,卻又沒哪裏不對——歸根結底,還因此事十分符合楊嫔的風格。

到底還是多問了一句,“你覺得,我該怎麽辦?”

三娘子認真琢磨了一會兒,道:“阿姊還是差個人暗暗的調查,別等那邊發難了,你這裏還一窩黑——坐等着接招就只有挨打的份兒。還有,皇帝陛下不是喜歡阿姊嗎?阿姊也不妨在他那裏備個案。有人撐腰,萬事不愁。”

阿客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我只覺得這些事十分煩人,想讨個清靜都不能。”

話雖這麽說,夜裏蘇秉正去的時候,阿客還是将這件事零零散散的說給他聽了。

“莫名其妙就遇着這麽件事,令我一頭霧水。”

蘇秉正只笑着将她圈在懷裏,“怎麽你自己殿裏的宮女,自己都收束不住嗎?”

若是阿客自己的宮女,莫說三五十,三五百她也收束住了。可盧佳音這廂,她卻幾乎是從零開始認起。中間又兼生病、照料三皇子。雖也尋名目梳理了一番,也不過是進賢退不肖。到底時日淺了,未能明察。何況位卑則人賤,以她如今的地位,身上總是容易尋出破綻來的。

阿客就道:“人心惟微,再明正典刑,也難于把控人心。臣妾才具有限,關門過日子,也許應付得來。可若與人對陣,只怕渾身都是破綻。”

倒讓蘇秉正也沉默了一陣子,他從後面親了親她的頸子,沉聲道,“別怕,有朕在,朕也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作者有話要說:……結果又熬到後半夜了

42風起(五)

年假裏無事,蘇秉正便日日耗在蓬萊殿中。

蓬萊殿梅花千樹,正開到最美好的時候。過了年天氣便稍稍回暖起來,花枝上積雪成冰,更顯得琉璃般剔透明淨。蘇秉正愛這景致,便将糊窗的薄羅揭了。在床前陳了榻,榻上置一枚方桌,一盞茶一卷書,常常一坐就一個早上。倦了時擡手便能推開窗子,就有清冽的風沁着芳香迢遞進來。那滿園紅梅如畫,最賞心悅目不過,一時就能讓人疲乏散盡。

他在蓬萊殿夜宿的多了,兩位皇子便常輾轉到蓬萊殿請安。

王夕月自然也抱着三皇子過來。三皇子瞧見阿客就十分興奮,回回來了都要将全身的本事演練一遍。王夕月将他放到蘇秉正身旁,他也必想方設法往阿客身旁湊。蘇秉正也不十分管,只含笑瞧着他向阿客獻寶,偶爾還提供方便。

待湊到阿客身旁去,縱然阿客不理他,三郎也十分乖巧的仰頭望着他。阿客和王夕月聊到有趣時抿嘴一笑,他也仿佛聽懂了一般兀自笑到絕倒。惹得一屋子人都跟着他笑。

自然也不能總是不理他。否則他又要發熊孩子脾氣,攀到她身上去,拽她的衣服擡手遮她的嘴,不許她和王夕月說話。

王夕月就只能十分無奈的将他從阿客臉上拿下來,按到膝蓋上,“再淘人,下回不帶你來了。”

他便乖巧的在王夕月膝蓋上坐一會兒。一會兒之後就故态複萌,王夕月就再将他按到阿客的膝蓋上坐一會兒。

阿客抱着他的時候,他常就靜靜的睡了。

若不睡,便難再将他抱走了。他必定要牽着阿客的手,十分無措的望着阿客,一疊聲的叫“爹”――大約他叫“爹”的時候蘇秉正總是尤其高興,哪管他反了天也能高興的和他一起折騰,是以他做錯了事或是想要什麽的時候就總叫“爹”。

每回阿客都十分心酸。可她也最多只能笑說:“何必這麽急着回去。”

王夕月的心情可想而知也不會太好過――自她那邊論,她和阿客都是庶母,都照料過三皇子,且她照料的時日更長。可眼看着三皇子是更喜歡阿客的,自然難免生出些情緒來。

不獨她,連流雪也十分看不過去,“您帶小皇子去給陛下請安就罷了,何必還留下跟她說話兒?小皇子太親近她,又該将您擺在什麽位置?等閑而論,讓您去她的住處請安,就已十分不該了。想來縱然您不去,皇上也不能說什麽。”

王夕月也沉默了許久,才道:“若有一日她成了這孩子的嫡母,縱然要将這孩子養在自己身旁,我又能如何?如今不過抱着三郎去讓她瞧瞧,你就十分不忿了?”

流雪才倒吸了一口氣,忙掩了嘴,道:“就算輪不到蕭嫔、您,乃至淑妃,何以就輪到她了?”

王夕月腦中就想起蘇秉正不經意間望過去的眼神,道:“不獨你不懂,我也不十分明白。可我覺着……”話說了一半,也就不多說了,只道,“……世事也沒有絕對。她若貪心不足,我也不是好欺負的。”

阿客的心情也十分艱難。然而如今已日日都能見着三郎,似乎已沒太多可抱怨的了。

可夜深人靜,蘇秉正睡熟時,她也總是難寐。睜着眼睛半晌,心口裏仿佛有無數的東西,又仿佛只是那麽簡單的一個渴望。可到最後,也只能嘆一口氣。

這一夜她一個人背對着蘇秉正,也是心中擁塞難眠。可她要嘆氣的時候,蘇秉正忽而就将她翻過身來,壓在了下面。

阿客被他驚了,仰面倒在床上,尚未明白過來究竟是怎麽回事。蘇秉正覆壓在她身上,将她整個人都罩住了。整個世界都被切出去了一般,忽然就只剩下狹小僅容他們兩人的空間,而他主宰着她。夜且黑且安靜。他濃密的睫毛更顯得黑長,眼波低低的壓着。昏暗燈火透過床帷和他的手臂照進來。阿客只覺時空凝滞,令人喘不過氣來。

蘇秉正微微眯了眼睛,道:“每當這個時候,朕就覺得很不甘心。你是不是還記得,朕就睡在你身旁。”

阿客不懂他在說什麽,只屏住呼吸望着他,連眼都不眨一下。

蘇秉正道:“還是你只把朕當一個大暖爐子,靠着睡十分舒服,可也就只是個擺件?”

他确實很像只大暖爐子,熱烘烘的。可這世上誰敢将他當爐子用?又那裏有這麽肆意擺弄你你卻擺弄不得的爐子?阿客便微微有些心煩了。他似乎從來都沒有長大過,需要人時刻将眼睛放在他身上,時刻心裏只能想着他一個。

可她也是個人,也會有自己的煩惱。她不可能全心都系在他的身上。人心又不是傀儡,你想讓他怎樣他就會怎樣。

阿客便道:“臣妾不敢,陛下何以這麽問?”

可蘇秉正道:“朕總聽到你半夜嘆氣。什麽事,讓你這麽難受,卻又不能跟朕說?還是你壓根就沒想過,這是能跟朕說的?”

阿客驀然失神,随即就避開了他的目光,“只是些私事。天子無私情,不敢道與陛下知道。”

蘇秉正依舊垂眸凝視着她,似在審視些什麽。阿客只垂了睫毛。

她只是不敢于他對視,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就會求他将三郎還給她。那她就必得告訴他,她是盧德音,她雖然已死了,可不知怎麽又活在了盧佳音的身上。否則她一個小小的婕妤,一個替身,竟敢以為仗着這幾日的寵愛便能向他讨要他的三皇子,未免自尋死路。

然而,這世上還有比借屍還魂更髒的東西嗎?在民間都要灌一碗黑狗血的,何況是在宮裏?若讓人知道了,只怕連三郎也要被當成不詳的東西,加以戕害。

就算對蘇秉正,阿客也敢十分保證――這原是設身處地的設想,若有人自稱是蘇秉正還魂了,向她歷數私密往事。縱然她一時信了,不教他受半點傷害。也必不敢十分信任,畢竟此事太過不可思議。只怕會時時觀察,處處防備。到了這一步,情分遲早耗盡,便不如一介陌生人了。

她不敢說的。

她只是垂眸不語,蘇秉正終于從她身上起來。他披衣在她身旁坐起來,阿客要跟着起身時,讓他按住了,“不必。我只與你說些私話。”

屋內寂靜,阿客攥着被子聽。可他沉默了半晌,才道:“朕不是個木頭人,是人就會有私情……會想讓自己喜歡的人喜歡。阿客,你可以依賴我。你總是萬事不求我,怎麽會知道我可以為你做哪些事。怎麽會知道,我也是很值得你喜歡的。”他又沉默了一會兒,“你總是一個人煩惱,這只令我加倍焦躁罷了。貴為天子又怎麽樣?我睡在你身旁時,你也還是會嘆着氣,睡不住覺……你竟不覺得,我也是可以依靠的。”

他言辭諄諄。可阿客知道,他是對着死去的盧德音說的。

她知道自己所能利用的就只有他對盧德音的喜歡和自己與盧德音的相像。然而令她對他不擇手段,她也是做不到的。聽他當面剖白,少不得将其餘的煩心事姑且放開。

她便也坐起身,“臣妾一個人煩惱,只因為不曾習慣依賴旁人。與喜不喜歡并無什麽關聯。”又道,“……陛下可願意與臣妾說說您喜歡的那個人?”

蘇秉正眼中便有迷茫,他望着她,似乎知道她在說什麽,可又并不當真能回味過來。

阿客便也接着說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文嘉皇後曾對臣妾說過一句話。”她見蘇秉正驀然便警惕起來,仿佛渾身的刺一根根的豎起一般。知道他在這一刻終于明辨了。才接着說道,“她說,陛下是她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人,便什麽都能為之舍下。非要說喜歡不喜歡,反倒淺薄了。”

蘇秉正眼瞳便是一縮,半晌,方問出一句話來,“阿客……她還說過些什麽?”

……

第二日他起得早。

阿客在的腳步聲中醒來時,天色尚沒有亮。宮女內侍們在服侍蘇秉正**,阿客才想起,這一日已是初七,年假過去,該有一次早朝。她忙起身服侍他洗漱,蘇秉正擡手止了她,道,“昨日睡的晚,你再歇一會兒吧。”

阿客道:“不差那麽一會兒。”

她便上前為他平整冠帶,佩戴鳴玉。兩個人竟都覺得有些尴尬,一時無話。

外間天尚黑,只有些未消的殘雪映着橘色的燈火,透出些明。兩個人各自沉默的用膳,蘇秉正忽而就尋了個話題,道是,“上回你有條宮縧落在了乾德殿裏,上有一枚白玉葫蘆,十分精妙。”

阿客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來,道:“也是偶然翻出來,自己都不記得什麽時候得來的了。瞧着上面文理雕刻得十分別致,便佩上了。”

蘇秉正道:“是梵文大悲咒,這麽小的地方雕刻出來,可謂巧奪天工了。”片刻後又道,“你心裏,是不是還記着阿拙?”

阿客道:“……自然是不能忘的。可入土為安。我若總放不下,她怎麽能安心轉世?”

蘇秉正道:“你十分想得開。”他想說他只怕阿客不等他,卻說不出口。

經歷了昨晚,他不能不将眼前人與阿客區別開。每對她說一句話,他都要記着阿客已經不在了,眼前的并不是她。可奇怪的是,他心裏感到的竟不是難受。

他想,也許自己是移情別戀了。他看着她的時候,竟仿佛時十四五歲的年歲上無憂無慮的喜歡阿客,并且以為阿客也會喜歡他時的心境。這本該令他難受的――你瞧他終究還是移情別戀了,在他知道阿客對他的感情比喜歡更深厚時。

可總過要走出這一步的。

他擡眼望見那扇開着的窗子,窗外紅梅含苞,有夜間凝起的冰霜在枝頭。忽而就憶起往事,道是,“當年晉國公府也種了許多梅花,年年開到最好的時候,我卻不能出門去看。”可不論蘇秉良、秦明橋還是王宗芝,都曾與阿客一道看過梅花香雪。他對紅梅花的執念,大約也只是不能與阿客同賞一回。是以便在蓬萊殿裏種下千樹梅花,等着阿客來住,可阿客挑中的是鳳儀殿。蓋因立後時他算計了她一回,她便不願住得離他近些。

“後來建起秦王府,我便在院子裏種了紅梅花,只待一開窗,便能瞧見。阿客總以為我還是幼時的體質,見我冒着雪開窗……”

他說了一半,終于有些說不下去。

這是他第一回在她面前以這樣的口吻講述“阿客”,這便是難得的改變。阿客已明了他說的是怎樣一件往事,也還是順着問道,“然後呢?”

蘇秉正只望着那扇窗子,道:“等朕回來再對你說。”

蘇秉正去上朝,阿客便嘆息着将才繡起的梅花圖收了起來――她只是見蘇秉正總冒着風雪開窗,怕他涼着。雖則天氣轉暖,春寒也還是厲害的。便想着繡一副梅花圖裱在窗上。這原是委婉的規勸,他見了梅花圖自然明白。

可今日蘇秉正提起往事,她才記起,這樣的事她已做過一回了。換了身份,再做就十分露骨了。

這一日朝中卻有大消息傳過來。雖是蘇秉正意料之中的進展,可王宗芝的狠厲果決,也還是令人激昂膽壯。

――他沒等到蘇秉正的聖旨,就與突厥人開打的。其名曰,他三度退讓,突厥人卻三度得寸進尺,終于提出不可容忍的條件,令他非領兵一戰不可。然後一戰而勝,斬敵三千七百,俘獲了沙伯略,問蘇秉正如何處置。又說蓋因将士們激于義憤,沖鋒得兇猛了些;突厥人憐惜性命,奔逃得慌亂了些。不留神就讓叛軍首領手裏死在亂軍中。屍首已在押回京城的路上。請蘇秉正責罰。

自然沒有責罰的道理。

這個結果連幾個相公都不能說些什麽,頂多慣例的抨擊王宗芝草率了些,竟倉促與突厥對陣――但這時機選得又巧,朝廷派他去西州,原本就是要抽冷子将沙伯略這支兵給拔出的。也是他的本職。

相公們各自被王宗芝噎了一回,心情微妙的愉悅和不爽着。

只蘇秉正翻開着王宗芝的密折,微微有些心不在焉。

他當初便想到――王宗芝是能截殺蘇秉良的,只是他不想沾他的血。以他為人的狠厲,野狼逐兔時居然肯收束殺招,十有□是顧慮到華陽的心境。然而他又沒真打算放過蘇秉良。說是交涉,可他都追到了突厥人的地盤上,讓突厥人交出叛賊來是順勢而導,需要千裏請旨?只怕他的盤算是一言不合,動手搶人。他想讓蘇秉良死在突厥人的地盤上。這個結果,誰都怪不到他頭上。

結果真讓他猜着了。

可如今蘇秉良的屍首已在路上了,他心裏卻忽然不知是什麽滋味。

43霧散(一)

蘇秉正對良哥兒并無太多兄弟的情分。他們的童年相差太遠了。

當年穆賀之亂,他死了兩兄一姊,蘇晉安府上并不是沒有責任的。若不是大房雲夫人自私,怕正院裏守備不足,阻撓府上私兵去側院救助,搶出時間來,蘇秉正的兄姊也許就能幸免于難。

蘇秉正因為那場災難,被迫早早的成長起來,承受大人都未必受得住的壓力時,良哥兒就能肆意玩樂,甚至不肯背負一點愧疚。

樓夫人因喪子之痛,身體驟然垮掉。先帝也從此走上篡立之路,豢養死士将穆帝毒殺,協助高祖把持了政權。可蘇晉安跟自己的親弟弟不講不忍,卻要跟想殺他滿門的姐夫講不忍。為了護着穆帝留下來的孽子,當衆對先帝嚴加指斥,慷他人之慨留下汝陽王一命,為自己博了個寬厚的名聲。兄弟之間終于越走越遠,矛盾重重。

高祖即位,先帝南征北戰,終于将天下統一。可太子宮議論的卻是先帝功高震主,遲早會威脅到太子的地位,該先下手為強。

那一年汝陽王糾集黨羽在長安謀叛,蘇晉安終于肯承認當年自己做錯。平息□後,便請先帝入府飲酒,先帝本以為是要化解兄弟間的龃龉。可宴無好宴,酒是毒酒菜是毒肴,先帝在席間中毒吐血,是岐王背着他一路硬闖出太子府,才救回性命。

自此才終于到了刀兵相見的時候。

先帝也是恨極了蘇晉安,手段酷烈淩厲,幾乎屠滅了他滿門。可就算彌留時思及往事,他想起那一盞毒酒,對自己這唯一的長兄,也還是意氣難平。

然而蘇秉正對良哥兒的恨,也許并沒有這麽深刻。

那日先帝收整太子府,要殺絕蘇晉安的兒子。蘇秉正得知蘇秉良逃走的消息時,心裏其實是隐隐松一口氣的。那感覺很奇怪,他固然知道蘇秉良走脫了,日後會起風波。但眼看着父親殺滅兄弟滿門,他心裏也并不好受。

是蘇秉良自己斷了自己的生路。他既已逃出長安,不趕緊隐姓埋名遠走高飛,卻要輾轉往終南山上去招惹阿客。

那日蘇秉正去接阿客,卻撞見他衣衫不整的從阿客的衣櫃裏跌出來,他對這個人僅存的憐憫也成了翻湧的殺意。他知道阿客一直是喜歡良哥兒的,更知道良哥兒對阿客的心思也與他對阿客的一般無二。他就只是想着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阿客替良哥兒擋了一劍,他腦中那把火才驟然凝結成冰。

那個時候他是真的恨阿客,也必欲置良哥兒于死地。

可如今十年都過去了,連阿客都已不在了。

他知道阿客與蘇秉良之間是清白,當時沒有懷疑,事後也沒有追問。只是那場景太刺目了,他承受不住。他明白其中必定有什麽關節他沒有瞧見。可他不能問,那也就成了心口一根拔不出的刺。那時他以為蘇秉良死了,這痛楚便可當作往事掩埋——總之從此他和阿客之間便再沒有這個人存在了。

結果蘇秉良并沒有死。直到阿客去世了,他才驟然跳出來,報仇造反,自尋死路。

蘇秉正若是真恨他,就該叫他活着。這個人活着才是最大的笑話。你看蘇秉正至少還有三郎,有這天下。他還有什麽?

可阿客已不在了。連恨蘇秉良的力氣,蘇秉正都已經沒有了。

這一日下了朝,蘇秉正沒有去蓬萊閣。

他抱着三郎在乾德殿書房裏翻書瞧,連采白等人也沒讓進屋伺候。

乾德殿裏許多書上都有阿客的做的批注。有些是阿客來乾德殿時随看随寫的,還有些是蘇秉正從鳳儀宮裏淘換過來的。翻閱她的眉批也是他消磨時日的手段。阿客文字率真,議論常常本心而發。讀她寫的東西,輕易便能知道她的喜怒悲歡,可體察她心境上不期然的變化。仿佛在與她交心。

這手段曲折,可蘇秉正也是花了心思去琢磨的。他沒旁的辦法。他與阿客之間的姻緣,當他納周明豔入太子宮,帶去給阿客瞧時,就已經心照不宣的中斷了。他們之間還可對面談笑,皆因有這麽一道界線在。他不敢輕易去跨越,有些話就不能問,不能說。只能這麽艱難的去猜心。

不過現在也已沒什麽好猜的了,他就只是忽然想要再讀。

在這個靜默溫暖的午後,他翻閱妻子曾經批閱過的書劄,看到興起的時候,就指着字教兒子讀。

三郎也十分可心,安安靜靜的趴在他懷裏,漆黑的眼睛盯着書頁,仿佛真能看懂了一般。蘇秉正教他的時候,他居然也真的像模像樣的學,雖則還有很多音發不出來,學得蹩嘴,蘇秉正也已經十分滿足了。

屋子裏太暖和,三郎穿得又厚實,小臉蛋兒紅彤彤的。不多時就困倦欲睡,軟軟的打着哈欠,用肉乎乎的小手揉眼睛,然後就擡頭看着蘇秉正。

蘇秉正就笑着将書卷到手上托着,一挑眉毛,“想睡?”

三郎遂又打了個哈欠,在他懷裏騰了個舒服的窩,睡了。

蘇秉正就捏着他的臉蛋,“起來,朕還沒準呢。”

三郎于是回了他一溜亮晶晶的口水。蘇秉正反手就抹了他一臉,道:“別睡。”

三郎被這流氓爹折騰得十分無奈,想哭又嫌丢人,只能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望着他。

蘇秉正就從盤子裏取了濕毛巾給他擦臉,道:“三郎還不會叫娘吧?叫一聲娘——阿爹就準你睡。來,跟着阿爹叫,娘——”

三郎臉被他笨手當團子揉來揉去,此刻才終于揮開了。他于學話上還是相當用心的,聽蘇秉正叫了三五遍,終于琢磨出叫法來,于是就試探着,叫了一聲……羊。

蘇秉正還欲糾正他,卻忽而悵然若失。三郎叫得再準又怎麽樣呢?他阿娘已不再了。

他便給三郎掖了掖衣服,“睡吧。”

三郎竟瞧出他難過來,就叫了一聲“爹”,眨了眨眼睛,又叫“娘”。

蘇秉正心裏越發難受,竟還能微笑起來,“你叫她也聽不見。你阿娘最沒良心……朕叫了她十年,她都不回頭,你叫這麽一聲,有什麽用?”半晌,又說道,“原本以為有了你,她就肯回頭了。”

可這孩子竟成了她的催命符。

他其實并不比蘇秉良幸運多少,當年他殺了蘇秉良,其實也就殺了阿客的心。也許每每與他同床共枕時,阿客總不能忘,他手上沾着她喜歡的人的血。可那個時候他不曾給阿客忘了這個人的時間。他就只是想着與阿客共赴雲雨,急于在床笫間逼她承認喜歡。孰不知他越是百般手段令她沉迷忘情,她心裏便越要自虐自厭。終于到了厭食厭生的地步。

那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做錯。可已太晚了,到了那般地步,連他的碰觸也已成了阿客的心魔。

他們之間做了足足十年的夫妻。但這十年其實是名存實亡的。阿客總是想他能與旁人琴瑟在禦,兒孫滿堂。她才好遠遁于世,去尋找盧家的遺裔,過幾年自己想過的日子。而他呢,明明喜歡的人就在身旁,甚至與他有夫妻的名分。可他就只能遠遠看着,不敢逾越半步。甚至與旁人生兒育女。

他即位立後時,已人人皆知他與阿客就只是姊弟的情分。因他少時多難,有高人批命說阿客是他的貴人,才娶來沖喜的。至此阿客該功成身退了——可他就只在心裏恨那些人的愚蠢。他愛阿客,誰敢将阿客與他分開,他必神來殺神,佛來殺佛。

但就算他強将阿客留下來了又怎麽樣?足足十年間,他連抱抱她都不能。

三郎自然不懂蘇秉正的心事。蘇秉正不煩他,不一刻它就跟床睡成整個兒。

蘇秉正就起身去博古架上,取下信匣。那匣子裏其實只躺了一張花箋,是那年七夕節,阿客寫來邀他小酌的請柬。

那日收到花箋的時候,他就将所有事都給忘了。他不敢想阿客是什麽意思,給出那麽多解釋好讓自己別抱有太多绮念。可又怕萬一真有苗頭,再因自己的不解風情給錯失了。便連到了之後該怎麽跟阿客打招呼,都設想過許多情形。

自然是都沒有用上。

那夜月亮早早的沉下去,他們就坐在庭院裏看天河。還像年少的時候,在她面前他總有炫耀不完的本事,她就含笑靜靜的聽。她還叫他“黎哥兒”,偶爾也插嘴說些瑣事。她讀的雜書多,什麽東西都是信手拈來。聽她娓娓道來,蘇秉正心境總格外容易平複。

不知不覺就聊到很晚……他便踟躇起來,不知她是忘了該趕他,還是默許他留下過夜。

終于一直耗到不能再拖延的時辰,她已經露出了倦意,仿佛垂頭就能睡過去。

他偷偷的想要摸一摸她的手,卻被她拉住了。她只垂着頭,輕輕的說,“別走。”

那一晚他抱她的時候,手上其實一直都在發抖。他手心的汗漬沾了她的頭發,生怕扯疼了她,便不敢動。那大概是他一輩子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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