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嘿!我說哪哪兒都找不見人,肯定跟這貓着了!”一穿着陸軍便服,腳上踩着懶漢鞋的孩子從防空洞入口一瞧,驚動了裏面的孩子,唯一不動的只有中間穿藍色勞動布夾克的‘鹞子’。
孩子們躲防空是為了抽煙,此時的防空洞裏一片煙霧,顯然剛剛都吞雲吐霧過了。
一孩子翻了個白眼,把朝內掐着、收在袖口裏的香煙又拿了出來,抽了一口:“進來你吱個聲兒啊!”
來的孩子‘嘿嘿’笑了兩聲,朝這幫孩子擺手:“沒注意、沒注意——對了,今兒介紹大家認識我一哥們兒。”
說着把身後另一穿着陸軍軍服,矮了半個頭的孩子給拉了出來:“這是小虎子,我弟班上的同學。”
小虎子很有眼色,首先就從兜裏掏出一盒香煙,散給這幫孩子。
之前說話那孩子眼睛一亮:“嚯,這可是中華過濾嘴!”
孩子學會抽煙顯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平常抽煙就得避着大人。別說被爸媽發現,就是被熟人發現也夠嗆!說不定回頭就告知爸媽了。這樣一來,一頓揍是少不了的了。
戰備年間修的防空洞此時就成了最好的吸煙室,每天不知道多少孩子在這兒抽煙。
孩子不同于大人,大人有自己的固定收入,抽什麽檔次的煙往往按照收入水平來。而孩子的抽煙檔次是不固定的,有時手上有錢,或者偷着抽爸媽的煙,那是什麽好煙都可能有。可要是沒錢又煙瘾上來了,撿煙屁股抽也是有的。
不過孩子們好面子,一般怎麽也得抽香山、紅葉這種三毛多一包的才行,再少就拿不出手了...鬼知道他們從哪裏搞到的錢。
像是紅牡丹這種五毛錢一盒的,對于孩子們來說就是極品好煙了!平常用來托人情,是無往而不利的好東西...至于有過濾嘴的中華煙,六毛五一盒,能買兩盒香山、紅葉了,更是辦事利器。
拿出這樣的煙來散,其他人都是要高看一眼的。
小虎子散完煙之後又單獨拿出一盒中華過濾嘴,拆開之後遞了一支給‘鹞子’,剩下的也給了他,巴結道:“三兒他哥說帶我認識鹞子哥,今天總算是說到做到了。之前三兒他哥說他認識您,我當他吹牛呢!”
頑主一般都是大流氓,除了老百姓對他們讨厭又懼怕,孩子們對他們的觀感要複雜的多。
就像是《古惑仔》流行那幾年,社會上看黑社會就跟看害蟲一樣,但半大孩子卻有可能覺得‘酷’。
所以,平常真有不少的孩子‘慕名而來’,意圖巴結。
另外,這個時候首都孩子茬架之風大盛!有的孩子為了防止在外的時候被欺負,就得找到一個拿得出手的靠山。被人圍攻的時候,得報的出這名號,以此也能免去一次皮肉之苦。為了這個,巴結頑主也是尋常的。
這算是非常現實的需求了。
小虎子很會做人,他是來求鹞子罩着自己的,但是他不會直說。這個時候他只管散煙、點火,說好聽的話。把人捧舒服了,就算他不開口,其他人也得幫他啊,不然多少不好意思...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個時候人确實比較淳樸。
鹞子斜着眼看他點煙,手法熟練,笑着罵:“你丫多大,抽了不少年了吧?”
小虎子比了個數字:“今年十四了,抽煙也有五六年了,小學集煙盒開始抽的煙。”
能在防空洞裏抽煙的孩子,大多有差不多的經歷,聽他這樣說都會心一笑。
鹞子也笑了,抽了半支煙,然後将小虎子給他的那盒中華過濾嘴也散了。又說了幾句笑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盤,唬地站起身:“行了,今兒先到這兒吧,回頭再聊...我還有事兒!”
看着鹞子在防空洞外抖煙灰,之前帶着小虎子進來的三兒他哥有些不懂了:“鹞子這是咋回事兒?這又不是飯點兒,有什麽事兒這麽急?難不成他老爺子有事吩咐?”
“嗐!”最開始和他說話那孩子搭腔:“說什麽呢!鹞子哥他家老爺子還能管的住他?這着急上火的,還不是去找他女朋友去了。”
“張萍萍?”三兒他哥有點兒納悶:“鹞子什麽時候對張萍萍這麽上心了?”
張萍萍是常在他們這幫男孩子裏混的一個女孩,人長得過得去,關鍵是放得開——她爸媽一個是工人,一個是沒工作的家庭婦女,家裏有七八個孩子,對她這個女孩兒一直不好,吃飯都吃不飽,非打即罵。這兩年她年紀大了有主意了,就不願意回家了,一般都到處混。
張萍萍按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圈子’...平常總愛往鹞子身邊湊,這幫孩子都是知道的。當然了,也可以說張萍萍是他們共同的女朋友——社會就是這麽極端,一邊是極度的壓抑,另一邊就是極度的混亂。這種流氓孩子裏,有正派的不錯,但大多數都很亂。
有孩子聽三兒他哥這麽一說,立刻就笑了:“說啥呢!怎麽可能是張萍萍!鹞子都沒說過張萍萍是他女朋友呢!”
三兒他哥覺得自己只是被爹媽關了幾天而已,怎麽一出來卻像是錯過了十幾集的劇情...
“其實也不是女朋友,”有哥們在一旁解惑:“說是看上鬧市口那兒一姑娘了,想拍,還沒拍上呢!”
“那可真夠上心的啊!”三兒他哥也沒多在意,只是覺得鹞子的特別反常。
“肯定上心啊!那姑娘特好看...和鹞子哥一起看到那姑娘的還有西單的‘紅葉’,要不是鹞子哥先要拍,‘紅葉’就要上手拍一道了!”當時也在場的知情者爆出了其他人不知道的情報。
三兒他哥滿不在乎:“行吧,好看...那怎麽還沒拍上?”
“嘿...這不是、人家那是特正派特規矩一女孩兒,不好上手麽。”一孩子笑了起來——其實這還算是給他們‘老大’留面子了,見過鹞子這幾天動作的都知道,這哪裏是不好上手,分明是始終沒上手。
天天準點等人家放學,放學路上還要跟一道,結果搭腔都不敢。
鹞子确實又準時放學時間等着了,而且不出所料地,‘紅葉’比他到的還早。
“閑着沒事兒就溜達到這兒了,不介意吧?”紅葉打了個招呼...鹞子倒是想一板磚給他招呼到臉上,然而他給忍住了。
他當然不怕紅葉,只是他真能把人給打了,回頭兩邊就得茬架。他們這茬架就和一般的孩子茬架不一樣了,沒人能調停,只能搞出一大場面...他們當頑主的不怕事歸不怕事,但也沒想過把自己交代在監獄裏幾年。
“放心放心。”紅葉扯住鹞子的肩膀:“哥們給您看着,您要是拍不上我再上手去拍!反正先讓着您!”
“那還真謝謝您了!”鹞子沒好氣地扯開了紅葉的手。
這會兒學校裏的學生開始陸陸續續出校門,等到第一波大部隊走的差不多了,一娃娃頭姑娘才和一梳辮子的女孩兒一起走出校門——雖然校門口人還是不少,但就是能一眼看得見。
鹞子也不再和紅葉扯閑篇兒了,立刻推着自行車跟上。
“欣欣,不然一會兒一起去一趟西單吧...我想買——”毛思嘉推着自行車,和旁邊的于欣說話,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忽然回頭,正好看到了身後的鹞子。
她本來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但現在看起來是真的有人在跟着她...昨天好像就見到這人了。
“欣欣,我們回去吧!”毛思嘉不想惹麻煩,上車就要走,腦子裏考慮的是要不要爸爸接送自己幾天。
鹞子發現人姑娘發現他了,想都沒想往前沖,自行車橫在了毛思嘉面前,堵住了路。
“你是叫毛思嘉吧?”
毛思嘉不說話,推着自行車,悶頭就要走。鹞子一伸手就按住了毛思嘉的車頭:“诶诶诶,走什麽走,走什麽走啊...我可聽說過你!‘郝思嘉’,特別有名啊——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交個朋友。”
如果是在幾十年後,毛思嘉不會有什麽反應,就當是有人撩妹了。但是現在,敢這麽幹的都是小流氓,這裏面什麽人都有!她可不敢當個笑話看!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毛思嘉說完後去掰那男孩兒的手,出乎意料的,并沒下多大力氣就掰開了。
看着跑掉的兩姑娘,鹞子愣了愣神——剛剛那姑娘離他特別近,他能聞到一股雪花膏、洗發粉的香氣,但又不太一樣...雪花膏在其他人身上不是這個味兒。
姑娘手上其實沒什麽力氣,但是被雪白的一只小手拿住,他就算是能掙開的,也掙不開了。
“你丫這跟傻子一樣,剛剛說上話了嗎?”紅葉溜溜達達上來,剛剛他也看到了。‘啧’一聲:“這...我看你是真不行,不如換哥們來吧?”
‘鹞子’這一次卻沒有對他生氣,只是‘呵呵’了一聲:“別想——還真就不信這個邪了!你看着,老子非得拍上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