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難以啓齒【二更】……
這話聽着就是借口。
餐桌上的氣氛頓時變得幹澀, 像滑軌出現問題的推拉門,被人無意推了一把就發出尖銳的叫聲。
蔣燃說完那句話便繼續吃着飯,留蔣蔚華瞪着眼睛看他許久。
林鯨搞不清楚狀況, 按照道理來說,姑姑這種過分幹預的方式令人不适, 但蔣燃也并不需要過分反應,婉拒即刻。
她不敢開口問,但飯也吃不下去了, 呆呆的盯着碗裏的米粒發呆。
葉思南在下面碰碰她的腿, 臉上扯出一抹難堪的笑容, “林鯨,你們家有黑胡椒汁嗎?”
“啊?”林鯨應了一聲。
她轉移話題的手段太過拙劣了。
蔣燃撩起眼皮, 看着葉思南,小姑娘立馬站了起來, “OKOK, 我自己去找。”
蔣蔚華并沒有理會葉思南的用意,怒目圓瞪着蔣燃:“蔣燃, 你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不要發散思維。”蔣燃說:“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蔣蔚華說:“好好好,我看出來了,你不想我打擾你的生活,我知道了。”
蔣燃諷刺一笑, 放下筷子, 身體往後輕靠,靜靜開口:“這句話你已經說了不下十遍了,還準備再說多少遍?”
蔣蔚華臉色變得難看極了,“我關心你, 還關心錯了?”
蔣燃問:“你确定是關心不是控制嗎?”
林鯨坐在蔣燃身邊,能感覺到一股寒意在他的身體裏慢慢下墜,令她也産生了生理性不适,或是懼怕,她悄悄把手在蔣燃的腿上放了一下,用氣音說:“說話注意點方式啊。”
蔣燃把她的手拿開,“吃你的飯,跟你無關。”
說完,他起身去了書房,蔣蔚華又追上去。
林鯨埋着頭,不知道為什麽鼻頭忽然好酸,哭意再也止不住,眼淚啪啪往下掉,以至于挑上來的米粒都是鹹鹹的。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丢臉的,可是眼前的飯菜,餐桌都不再聚焦,全在淚水簾後面朦胧着。
怎麽會這個樣子呢?
葉思南趕緊抽兩張紙給低頭林鯨手邊,“我哥只是情緒不好而已,他不是對你發火的。”
林鯨低聲啜泣道:“我知道。”
就是有點難過。
葉思南幹脆給她擦眼淚,又幫蔣燃解釋起來,“其實你們相處這麽久,應該知道我哥的脾氣真的很好。這個問題主要在我媽——”
兩個小姑娘在外面正說着話,隔着一道門,書房裏不悅的争吵聲隐隐傳來。
蔣燃坐椅子上,蔣蔚華咄咄逼人地盯着他,他說:“你有什麽話就好好在這說,想吵架就出去,別吓着鯨鯨。”
蔣蔚華哼笑:“你要是能把對老婆的一半耐心,用在你爸身上,我不就不逼你了嗎?”
蔣燃:“現在說的是找阿姨,你又提他做什麽?”
蔣蔚華:“你要是不把你老子當仇人,我至于跑到這來管你嗎?你以為我願意遭人嫌?”
蔣燃忽然看向她,眼底漫出一抹諷意,蔣蔚華一不小心竟把真心話給說了出來。
“他上周給你打電話,是不是又沒接?存心給老子難堪有意思嗎?”蔣蔚華說:“我就不明白了,父子之間到底有什麽不可調和的矛盾,你結婚請他來不情不願,勉勉強強,之後就再也不露臉,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你不認他了是嗎?”
蔣燃握着手機,漫不經心地道:“你想多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還在怨小時候他不管你。可你也而立之年了,不知道稍微有點出息的男人忙起來都是顧不上家的嗎,外面有點花邊新聞也是正常的;難道他沒出錢養你,虐待你了?非要像你姑父那樣一輩子窩囊,都專家了連個紅包都不敢收,就會委屈自己的老婆孩子。要不是我辛辛苦苦撐起家,葉思南現在有個屁啊?”
蔣燃嘴角的嘲諷更甚:“你自己也是女人,這話你覺得能站得住腳嗎?”
蔣蔚華說:“我是女人怎麽了,我又有什麽辦法?男人一個兩個都是這樣。”
蔣燃點頭:“行,你的意思我懂了。你無非是怕他年老無依無靠,沒人給他養老送終。我現在就可以答應你,等他真不行的那一天,我就管他。”
“……”
林鯨和葉思南聽得不真切,只覺驚懼,默默地收拾着餐盤。
葉思南把菜都倒掉,放進洗碗池裏,剛要開口說話就見林鯨心事重重的模樣,她緩了片刻開口,“我媽這個人的控制欲很強,但她是控制不到哥哥的。因為他沒占家裏的一分便宜,現在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奮鬥的得來的。你不用擔心日後不好相處。”
林鯨搖頭,“我不是在想這個。”
“她唯一能挾制我哥的,就是他在我們家住了十年,我媽總覺得她對他有養育之恩。明明對他也沒那麽好,非覺得自己付出了天大的恩情。”
林鯨問:“姑姑這樣,是想做什麽呢?”
葉思南:“怕哥哥以後不管我舅舅呗,我舅舅那個人你結婚的時候看見了吧?帥是帥了點但人品渣的要死。”
她怕自己會無意說到陳嫣,想打住,又忍不住要說。
“我舅舅年輕的時候作孽做多了,不管老婆孩子。我媽覺得現在的舅媽也不靠譜,只是圖他的錢,到時候老頭子一無所有了。所以就用親情綁架我哥,一直給舅舅洗白,撮合他們父子關系。”
林鯨說:“你舅舅——就是,他真的有那麽過分嗎?”
以至于蔣燃一聽到他的名字就翻臉。
葉思南:“我原來的舅媽一死,他就把我哥哥丢出去,自己娶老婆幫別人養孩子了,你覺得呢?”
“我敢保證,他要不是看我哥現在活出人樣的份兒上,才不會眼巴巴上來當舔狗呢。”
“……”
“所以我哥恨死他了。”
林鯨囫囵聽着葉思南亂七八糟的輸出,難以想象蔣燃小時的艱難,心像被絞了一樣。
兩人一起把餐廳收拾好了,因為葉思南今天告訴了她很多事,導致她忽然并不讨厭葉思南了,打開餐邊櫃,翻出一些東西來。“家裏還有蔣燃出差帶回來的咖啡豆,給你拿兩包?”
葉思南:“我擦這好貴啊,我要!我看你冰箱裏還有挺多車厘子能給我拿點走嗎?”
林鯨笑了笑,“我在山姆買了五箱,你随便拿。”
葉思南故意逗她:“我哥好寵你,你們家好吃的真多,我給你們倆當女兒吧。”
林鯨正要給她找袋子裝,書房門被打開,蔣燃先走出來,“葉思南,過來。”
葉思南趕緊屁颠屁颠的跑過去:“來了來了,怎麽了怎麽了?”
蔣燃遞給她一把車鑰匙:“送你媽回家。”
“哦哦哦。”葉思南什麽話都不敢說,只道:“不用,我們自己開車來的。”
說完,她把蔣蔚華往外面拉。
片刻後,客廳恢複安靜,微微殘餘着晚餐蒸魚的味道,還未散去,宛如故事的餘音。
林鯨想走過去找蔣燃說說話,但是他站在落地窗邊,拳頭抵着玻璃,一動不動,背影落寞的破碎感,寫滿了“生人勿進”四個字。
林鯨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麽,飯桌上還有書房裏的吵鬧聲,聲聲回蕩在她耳邊。
她摳着手在原地站站,搖擺不定。
夜深人靜,此時此刻,她竟然有點想哭,因為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蔣燃轉身才看見站在自己身後的人,差點兒把她撞倒。
好在他伸手及時把她抱了回來,兩人都驚魂未定,她眼尾泛紅,似是要哭了。
他低聲問:“ 我吓到你了?”
林鯨搖頭,小心翼翼地說:“沒那麽脆弱,就是——”
蔣燃手指摸了摸她的眼角,還有睫毛,把包裹在眼眶裏的濕意擦掉;下巴貼着她的發心,就這樣抱了一會兒。
“抱歉,你一個人在家裏可以嗎?我想出去透口氣。”
“我可以陪你。”林鯨說。
蔣燃無奈一笑:“我想一個人待會。對不起。”
林鯨不說話了,只是看着他。
蔣燃出去,關了門。
現在家裏終于只剩下林鯨一個人了,這套房子像是一個空蕩蕩的檀木盒子,被人丢在倉庫,落了灰,等待腐朽。
林鯨堵得慌,心态微崩,什麽都幹不下去,手足無措地坐在地板上抱住自己的膝蓋。
連續三天,已經發生了太多讓她心态崩潰的事情了。
她不敢追出去打擾他,也不敢打電話,陡然看見進門櫃子上有個白色的紙盒子,是她前兩天發在朋友圈的那個牌子的蛋糕。沒想到蔣燃出去辦事時,竟然就給買了回來。
紙盒子被蔣蔚華走的時候,拿包的動作給撞翻了。
林鯨小心翼翼地将蛋糕碰到餐桌上,草莓炸|彈的形狀已經被破壞了,沾滿了盒子頂部,像一抹被甩到牆上的顏料。
林鯨撿起一顆草莓放進嘴裏,十分新鮮,草莓的香甜味很足。
蔣燃,出門會記得買她愛吃的蛋糕,哪怕和長輩争吵過後還會叮囑人安全回家,那麽溫柔,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
她用指腹摁壓着酸澀的眼球,迫使不僅要掉眼淚,她不傷心,只是些許難過。
蔣燃并沒有走遠,他只是一個人在樓下靜靜呆着;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黑色毛衣,被風吹得獵獵,頭發也亂了。
初冬的夜晚空曠清冷,綠植邊的地燈趁得人影有幾分落寞之感。
他點了煙,緩緩抽着。人坐在臺階上,大腦一片空白,漸漸地又充斥着很多畫面,糟糕透頂的家庭,被親人要挾的無奈,還有林鯨。
家庭和事業兩全很難,他又怕傷害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男人真的都會變成蔣誠華那種人嗎?女人也默默接受?
林鯨卻根本不懂他在想什麽,他心裏不舒服的時候也不想要她陪着。
林鯨等了半個多小時,蔣燃沒上來,就給他發了條微信。
【我先睡了,你早點回來。】
很可惜,蔣燃的手機丢在書房,根本沒帶下去,他看見這條微信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林鯨本來睡着了的,但是蔣燃一開門,她就醒了。
扒開被子,露出上半張臉去瞅他。
待蔣燃進了浴室,她才偷偷從被子裏爬起來,赤着腳跑去浴室門口,想看看他怎麽了。門半掩着,從裏面漏出一罅橙黃色的光線,從她的眉骨到鼻梁,再到胸口,一路彎折下去。
她聽見裏面傳刷牙的聲音,然後是水聲。
這個樣子其實有點好笑,但是每次自己不開心躲在衛生間哭或者生悶氣的時候,蔣燃也是這樣在門口守着她出來。
所以她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麽不妥當。
正要趴過去聽得再仔細點的時候,就聽見蔣燃的聲音:“地上那麽涼,你想感冒嗎?去穿鞋子。”
聽這個聲音是很正常的,林鯨被吓飛了膽子,趕緊一路小跑回床上。
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
沒多久,蔣燃就回到床上,掀開被子,一陣幹淨輕柔的味道撲面而來,是他睡衣上的洗衣液的味道。
林鯨呆滞了幾秒,默不作聲地滾到他懷裏,蔣燃也把她接住了,往臂彎裏一摟;他大概是為了緩和氣氛,又很閑地問了一句:“不是說抱着睡會熱嗎?”
林鯨揪揪嘴角,“我願意。”
林鯨臉壓在他頸窩裏,時間長了呼吸窒悶,便挪了挪角度,貼着他的下巴。
“你的蛋糕我吃到了,很好吃哦。謝謝。”
“嗯。”
“今天葉思南跟我說了點你小時候的事,但也沒有很多。如果你不想讓我知道,我就誰也不說。”
“說什麽了?”
“算了。”
“為什麽算了?”
“怕你不開心。”林鯨說:“我只是想跟你說,那天你對我說的話在你的身上也要奏效。你不高興的時候我也會不開心的。”
“哦。”蔣燃阖上眼,微涼的嘴唇碰了碰她的額頭,沒有繼續下去的興致。
林鯨能感覺到他的心情依然很不好,而且是那種積壓許久的沮喪。
“姑姑今天要來,是因為我沒攔得住她。本以為只是過來看看,沒想到她要說些那麽奇怪的話,對不起,下次我一定更有原則。”
過了好久,他才有開口說話的意思,“葉思南跟你說什麽了?”
林鯨微微心虛:“就是一點點你爸爸的事,也不多。”
蔣燃默了默,問她:“還記得年初四嗎?我在家裏暈倒。”
“嗯。”那天他也跟現在一樣又喪又頹廢,嘴上卻開着玩笑,讓人猜不透心思。
蔣燃說:“其實那天,我是給她掃墓去的。我外婆走了之後沒人記得她了,只有我。”
林鯨心一驚,心中知道那個“她”是蔣燃的媽媽。
“我媽在冬天走的,癌症。從知道病情到去世,不到半年時間。”蔣燃的嗓音啞得不像話,像被劈開的幹柴,“她舍不得走,為了我選擇做手術,化療,頭發掉完了,曾經那麽愛美的一個人,呵。”
林鯨樓他腰的手,緊了緊。
“蔣誠華在她化療期間,有了別人,那個人是我的英語家教。兩人明目張膽,出雙入對。”
林鯨知道,那個人就是出現在婚禮上的張阿姨,陳嫣的媽媽。
為什麽蔣誠華還有臉帶過來呢?
他啞然失笑,聲音又風輕雲淡得像是事不關己。
“蔣誠華沒去過病房幾次,我想給她陪床,她卻說病房不吉利,不肯讓我呆在那。起夜的時候見我偷偷趴在床邊就給蔣誠華打電話,讓他接我回去。電話是那個人接的。”
“她知道真相,含恨而終。”他輕飄飄地講着這些久遠的事,袒露不為人知的恨意,“生為人子,我無能為力。除了恨蔣誠華,與他一刀兩斷,我不知道自己還能為她做點什麽。姑姑跟我吵再多次也不能讓步,這是我的底線。”
林鯨眼淚不值錢,又冒出來,她手指緊緊掐着枕頭布料,微微顫抖。
“林鯨,有些事情不能忘,忘記就代表背叛。”